2024 年,斯塔默率领工党以压倒性优势重掌唐宁街,终结保守党 14 年执政。但获得胜利后,这位曾在法庭上舌战群雄的 " 御用大律师 " 却用一种压抑而沉重的语气向英国民众坦承:国家已经 " 破产和支离破碎 "。今天再看这句话,竟像一句精准的自我预言——如今的斯塔默政府,正用一场堪称 " 海啸级 " 的地方选举溃败来诠释这七个字的含义。

2024 年 7 月 5 日,基尔 · 斯塔默在英国伦敦唐宁街 10 号首相府前发表讲话。图源:新华社
5 月 7 日,英国举行堪称工党执政以来最重要一次全国性民意测试的地方选举。截至当地时间 9 日早晨,在英格兰 136 个地方议会中已有 131 个议会完成计票,极右翼政党英国改革党获得 1444 席,净增 1442 席,从边缘政党一跃成为地方政坛最大政党。执政党工党仅获 997 席,净流失 1406 席,遭遇数十年来最惨重的地方选举溃败。在威尔士,工党统治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政治版图被彻底改写;在苏格兰,工党创下权力下放以来最差表现之一;即使在英格兰传统 " 红墙 "(主要指英格兰中部、北部以及威尔士部分长期支持工党的工业选区)心脏地带,工党也已经千疮百孔。

5 月 8 日,改革党党首法拉奇(中)在伦敦哈弗灵(Havering)与地方议员们庆祝该党获胜。资料图
如果说 2024 年大选是英国民众对保守党 14 年混乱统治的惩罚性投票,那么 2026 年地方选举,就是选民对工党执政近两年毫无亮眼答卷的审判性打分。斯塔默当初用来形容英国的七个字,如今正毫不留情地反弹回他自己身上。
此次英国地方选举并非普通意义上的中期测验。选举覆盖英格兰 136 个地方议会共约 5000 个议席,同时还包括苏格兰议会和威尔士议会的全面改选,超 3000 万英国民众参与了投票,规模之大堪称近年来罕见。
最令人震惊的并非工党惨败本身——选前外界已有共识工党将遭遇重挫。真正让分析人士瞠目结舌的,是工党和保守党这两个曾经 " 双雄对决 " 的 " 建制派 " 政党的同步溃败。和工党无差,保守党同样席位数锐减,损失超过 550 个议席和 10 个地方议会控制权。与此同时,苏格兰民族党、威尔士民族党、自由民主党、绿党——这些长期在两党夹缝中生存的边缘力量,纷纷在这轮选举中开疆拓土。
有英国媒体和政治学者迅速提出一个关键词—— " 五党政治时代 " 雏形初现。旧有的保守党和工党两党寡头垄断被彻底打破,多党混战在英国政坛上第一次取代了百年以来的两党对决剧本。
此次选举反映出的新情况并非某种 " 钟摆回摆 ",即选民从 A 党流向 B 党,而是选举版图的重塑——多重碎片化。选民正沿着经济不满、移民焦虑、代际价值观和区域民族认同等多条断裂线,向多个不同政治阵营分散投票。在两党建制派双双失去号召力的现实下,英国政治已经进入了 " 没有人配赢,但总有人输得更惨 " 的混乱时代。

英国下议院。图源:新华社
" 改革党获得 1444 席,净增 1442 席 " ——这组惊人的数字背后,是一个清晰而残酷的政治事实:在工党执政的两年里,选民已经不再相信它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首要的致命因素在于经济账面的全面失灵。2024 年工党执政以来,经济低迷、物价高企的局面没有丝毫改善。受中东局势恶化和地缘政治紧张持续升级的影响,国际能源价格多次波动,英国能源通胀率显著回升,今年 7 月起家庭能源开支预计将增长至少 10%。食品、交通、住房等生活成本全面承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 4 月中旬已将英国 2026 年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 0.8%。斯塔默在 2024 年高喊 " 让经济重新运转起来 ",结果是经济运转得更慢,物价更贵、更让人受不了。

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 年 3 月英国 CPI 同比上涨 3.3%。图为英国贝辛斯托克的一家超市。图源:新华社
斯塔默上台时承诺打击非法移民,收紧边境政策,但成效极其有限。从去年 3 月到今年 3 月,仍有约 3.9 万名移民乘小船横渡英吉利海峡抵英。改革党将公共卫生资源紧张和住房焦虑与移民问题直接挂钩,精准刺中了选民的痛点。
其次,斯塔默的施政失灵叠加个人丑闻和政治失误,让这一溃败提前到来。前英国驻美大使曼德尔森与爱泼斯坦的关联丑闻严重损害了斯塔默的公众形象,执政公信力遭到重创。政策上,从冬季燃料补贴的削减到企业税负的转嫁,斯塔默政府无数次 " 朝令夕改 ",严重摧毁了 " 稳重可靠、讲原则 " 的政治人设。对选民而言,一个来回摇摆的首相和保守党时期充斥内斗和失序的政治闹剧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2026 年 4 月,英国首相斯塔默公开表示,自己不该将彼得 · 曼德尔森任命为英国驻美大使,自己对这一决定负责。图为曼德尔森(左)与斯塔默。资料图
因此,工党在输给自己的同时,被对手以最精准的战术完成了收割。改革党党首法拉奇,被媒体称为 " 英版特朗普 ",打出了 " 停止非法移民 "" 英国优先 "" 反建制 "" 反对政治正确 " 等一系列高度煽动性的右翼民族主义宣传口号,将社会焦虑与移民问题直接挂钩,吸引了大量基层选民——尤其是传统工党工人阶层。与此同时,绿党和自由民主党从不同方向 " 肢解 " 着工党的选民基础:绿党在城市进步派和年轻人中快速扩张,自由民主党则在自由主义中间选民中稳稳守住阵地。工党在没有实质性经济成就和政治形象来巩固工农阶层选民的情况下,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
选举结果公布后,斯塔默的政治危机已迅速从 " 选举溃败 " 升级为 " 生存危机 "。据澎湃新闻援引英国广播公司报道,已有 22 名工党议员公开要求斯塔默辞职或设定离职时间表。资深后座议员(坐在下议院后排,既非政府领导层,也不是影子内阁成员,但对党内氛围和首相地位有重要影响的普通议员)警告,如果他不在今年秋天党代会后开启领导权竞选,工党将在下一次大选被 " 屠杀 "。
对于斯塔默而言,这场选举失利的本质远非一次 " 地方选举失利 " 所能概括,而是对其领导权威的全面否定与对执政基础的深度动摇。党内已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左翼派系要求斯塔默向左转以应对绿党的挑战,重新拥抱传统的财富再分配和公共服务扩张路线;右翼派系则主张在移民等问题上采取更强硬立场,从改革党手中回夺失地的工人阶级选民。
问题在于,这两条路或许都无法有效扭转工党的劣势。
向 " 左转 " 固然能暂时稳住左翼选民和工会层级的支持,却会让工党的中产阶级温和选民加速流向自由民主党;在移民问题上向 " 右转 " 则可能被视为放弃工党核心价值观和多元文化主义的身份认同,非但难以从改革党手中夺回流失的工人阶层,反倒会激化党内分裂。这就是斯塔默的真实困境:他已经无法同时维持工党内部的多元化联盟,任何方向调整都会导致另一边塌方。
对此,斯塔默 8 日在署名文章中表示:" 虽然我们必须回应选民传递给我们的信息,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向右转或向左转。" 问题是,这句话在溃败前夕的党代会上说出,远比在政治风暴中说出来得有力。如今的斯塔默更像一个受到 " 左右夹击 " 却已无力作出坚定政治决策的旁观者,而非能够带领工党走出迷局的政治强人。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斯塔默在惨败之后迅速邀请前首相戈登 · 布朗出山,任命其为全球金融与合作特使,意在借助这位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中主导国际救助行动的前首相的威望,为身陷困境的政府注入稳定感。布朗被赋予的职责是借助全球金融合作与外交资源,提升英国的国家安全和抗风险韧性。这一精心安排的 " 前首相救火 " 之举,传递出一个信号:斯塔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经济与地缘政治领域的公信力严重受损,急需借助老一代政治元老的声望来稳住局面。
然而过往经验证明,在英国政坛,一个现任首相在一场惨痛的地方选举失利之后,已大概率失去对决策的主导能力和党内团结的凝聚力,强行留任往往只会加速党内 " 流血 "。前保守党首相约翰 · 梅杰在 1995 年地方选举重挫后苦撑至 1997 年大败,以及鲍里斯 · 约翰逊在 2022 年地方选举失利后迅速陷入执政危机,便是前车之鉴。

当地时间 5 月 8 日,斯塔默向工党成员发表讲话。他表示选举结果 " 令人痛心 "" 非常艰难 ",他对工党失利承担责任。但斯塔默排除了辞职可能性,称他不会 " 一走了之,让国家陷入混乱 "。资料图
这场选举,无论是改革党的势如破竹,还是工党的全线溃败、保守党的持续萎缩、苏格兰威尔士民族党的重新崛起,以及绿党与自由民主党的显著扩张——都已揭示出英国政治格局不可逆地滑向了 " 多党碎片化 " 时代。
而对于执政周期即将过半的斯塔默政府而言,最急迫的问题不再是 " 能否坚持到下一次大选 ",而是能否在党内联盟彻底瓦解之前,找到一条既不引发内阁分裂、也不导致议会危机的平稳过渡存活路径。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要比 " 破产和支离破碎 " 这个两年前令他引以为戒的说辞更冰冷和严峻。
作者丨郭永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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