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达州,一家名叫世纪隆的区域超市里,一位员工在巡店间隙,小心翼翼地走到总经理杜志兰身边,试探着问:" 兰姐,现在中小学都放春假了,咱们员工能不能也放一天? "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里有些忐忑。 毕竟,这家超市在调改后,已经给员工增加了 42 天年休假、生日假、三天高考陪考假。 没想到,杜志兰当场就同意了,还主动加码:" 放,不仅家里有孩子的放,我们所有人都放,再增加一天秋假。 在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宝宝。 "
这个细节发生在 2026 年春天。 此时,距离世纪隆的老板彭福兴、杜志兰夫妻正式加入 " 联商东来总裁班 ",系统学习胖东来模式,刚刚过去两年。 两年里,他们调改了 14 家门店,关闭了 16 家老店,退订了已经签约的省外门店。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家叫 " 仁和 " 的店:调改当年,年收入 8000 多万元;第二年,这个数字直接冲到了 2.3 亿元。
几乎在同一时间轴的另一端,中国超市行业的昔日巨头永辉,发布了 2025 年财报。 报告显示,这家曾经的生鲜第一股,在深度调改了 315 家门店、关闭了 381 家亏损店后,交出的成绩单是:营收 535.08 亿元,同比下降 20.82%;归母净亏损 25.52 亿元,亏损同比扩大 74.2%。 自 2021 年以来,永辉累计亏损已超过 120 亿元。
两家企业,学的都是同一个老师——胖东来。 一个在川东北小城创造了单店业绩翻近三倍的奇迹,另一个在全国范围内轰轰烈烈改造,却深陷亏损泥潭。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世纪隆的故事,起点并不宏大。 2024 年,夫妻俩从胖东来学习归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商品,也不是改装修,而是让员工改口,叫他们 " 福哥 " 和 " 兰姐 "。 听起来像形式主义,但他们清楚,理念的转变,必须从打破那层无形的等级隔膜开始。
在这之前,世纪隆和大多数区域商超一样,经历过 " 舍命狂奔 " 的阶段。 他们曾把店开到成都周边,结果亏了几千万,最后又关了回来。 彭福兴后来反思说,那是 " 欲望比能力大 "。 被市场教训过后,他们才沉下心,开始真正的学习。
他们的调改,是从 " 盘点家底 " 开始的。 杜志兰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清查账面上的现金流。 扣掉应付给供应商的货款、顾客预付卡的余额、银行贷款,再专门拨出 2000 万元用于给员工涨工资,最后剩下的钱,才敢投入门店改造。 他们放弃了在装修上硬拼胖东来的想法,一家旗舰店投入大一些,其他门店的改造费用控制在三五百万元。 钱,被集中花在了两处:员工身上,和商品品质上。
他们选择的第一家试点门店,不是业绩最好的,而是最差的——一家日均销售额只有两三万元、每年亏损上百万元的店。 选择它,仅仅因为那是杜志兰老家的店,一直没舍得关。 没有宣传,没有特价引流,调改后开业当天,销售额冲到了 80 万元。 团队的信心,就是从这家最不被看好的店里建立起来的。
而真正让齿轮开始转动的,是关于 " 人 " 的彻底改变。 2024 年调改初期,世纪隆只调整了总部和试点门店的工资。 2025 年看到效果后,立即推行全员涨薪,全年门店涨薪合计 2448 万元。 基层员工的平均薪资上调了 30% 到 50%。 他们增加了总计 75 天的年休假,取消了绩效考核。 杜志兰说得很直白:" 以前每年总部画指标,门店也麻木了。 现在门店自己做出来的成绩都高于预期,根本不需要考核。 "
效果是直观的。 员工流失率从 17% 降到了 9%。 一位 50 多岁的区域经理,从过去的 " 命令式 " 管理,变成了会像长辈一样和员工打招呼。 2025 年,世纪隆有 7 家门店的年销售额突破了亿元。
视线转到永辉。 2024 年 5 月,永辉高调宣布全面学习胖东来,启动 " 胖改 "。 力度不可谓不大:一年时间,深度改造了 315 家门店,换了商品,改了装修,调整了陈列。 从表面看,卖场环境、商品结构,确实越来越像胖东来。
但在一次行业活动上,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当场打断了永辉高管的发言,抛出一个直接的问题:" 永辉郑州有个店月赚 200 万,为什么不给员工涨工资? " 这一问,戳中了一个核心差异。
永辉的调改,花了大量精力在 " 物 " 的层面。 供应链要重塑,商品要优化,卖场环境要升级。 但在 " 人 " 的层面,始终显得谨慎。 尽管有关注员工薪资,但幅度有限。 考核的压力依然存在。 门店里标准的 " 热情服务 ",有时更像一套规定动作,而非发自内心。
永辉的困境是系统性的。 2025 年,为了 " 瘦身 " 和转型,它关闭了 381 家门店。 大规模关店和调改产生了巨额的一次性成本:资产报废损失、停业装修的营收损失、一次性开办费投入,仅资产报废和一次性投入就合计约 8.8 亿元,停业装修造成的毛利损失预估约 3 亿元。 同时,淘汰旧品、引入新品、推行 " 裸价 " 策略,又让公司整体毛利率短期承压,降至 19.83%。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人员结构上。 2025 年,永辉在职员工数量从 79224 人缩减至 49427 人,减少了近 3 万人。 其中,销售人员缩减了 26888 人。 与此形成微妙对比的是,新任 CEO 王守诚的年薪从 116.08 万元增加至 211.56 万元,增幅达 82%。 而董事长张轩松的年薪则从 60.43 万元降至 18.6 万元。
永辉并非没有看到积极信号。 其调改门店的平均客流增长了超过 80%,部分门店盈利水平有所回升。 2026 年第一季度,尽管营收仍在下降,但归母净利润实现了 2.87 亿元的正值,同比增长 94.4%。 公司宣布 " 胖改 " 进入第二阶段,从 " 快速整改 " 转向 " 精细化管理 "。 但市场似乎仍在观望,其股价在 2025 年内累计下跌了 26.03%。
一边是稳扎稳打的区域企业,从最差的店改起,用利润的一半激励团队;另一边是背负历史包袱的行业巨头,在关店、调改、亏损的漩涡中试图转身。 两者的分野,在 2026 年 3 月胖东来自己公布的一份方案里,或许能找到更清晰的注脚。
胖东来宣布,以集团约 37.93 亿元的净资产作为 " 公司股本 ",未来产生的利润,每年按 50% 给团队发奖金,50% 归股东。 具体分配中,普通员工 8633 人,分享总额的约 47.7%,人均约 20 万元;12 名店长人均约 2000 万元;而创始人于东来本人,仅保留约 5%。 这不是一次性的分红,而是一项制度化的长期安排。
于东来用这个方案,将 " 财散人聚 " 从一句口号,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制度。 它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企业创造的财富,究竟属于谁? 胖东来的逻辑是,员工不是成本,而是创造价值的资本。 高薪、长假、委屈奖、人格尊严补偿金,这些都不是施舍,而是对 " 人力资本 " 的投资。
这种投资换来的,是极低的员工流失率(仅 0.33%-2.3%)和极高的服务自觉性。 员工会主动帮顾客提重物,蹲下为老人挑选商品,甚至在顾客突发疾病时送医陪护。 这些超越 KPI 标准的行为,源于员工被善待后自然流露的归属感。 一个被广泛传播的细节是,胖东来曾调研员工是否愿意 " 降薪增假 ",结果 82.38% 的员工选择维持现有的高薪与休假制度。
世纪隆的 " 福哥 " 和 " 兰姐 " 学到了这个内核。 他们盘点现金流后,第一笔单列的开支是 2000 万元的员工涨薪预算。 他们取消绩效考核,是因为相信 " 门店自己做出来的成绩都高于预期 "。 他们决定把利润的一半分给团队。 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个方向:把员工当合伙人,而非成本。
永辉的挑战或许在于,它试图用一套职业经理人主导的、标准化的流程,去复制一个根植于 " 信任 " 与 " 良心 " 的生态系统。 它优化了商品,美化了环境,甚至可能也调整了部分薪酬。 但当月赚 200 万的门店仍不愿与员工大幅分享利润时,当裁员近 3 万与 CEO 涨薪 80% 同时发生时,这套系统的底层驱动逻辑,似乎依然停留在传统的 " 成本控制 " 与 " 股东利益优先 " 框架内。
零售业的竞争早已超越货架。 当电商与社区团购不断挤压生存空间,传统商超的核心战场,逐渐从 " 货 " 与 " 场 ",转向了 " 人 " ——既是服务的员工,也是被服务的顾客。 胖东来模式揭示了一个简单的闭环:先让员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员工才会真心对顾客好;顾客感受到真诚,才会持续回来消费。
这个闭环的前半段,关于信任与分配,关于老板的 " 舍得 " 与 " 觉醒 ",恰恰是最难被标准化、最难被快速复制的部分。 它需要创始人级别的决心,需要打破根深蒂固的惯性,需要真正相信 " 利他 " 最终会 " 利己 "。
世纪隆的夫妻老板,在经历扩张失败后,选择了相信。 永辉在连续亏损的压力下,启动了改革。 两者都在学,但一个从 " 改老板 " 开始,一个从 " 改门店 " 开始。 路径的差异,在两年后,演变成了单店收入 2.3 亿与年度亏损 25 亿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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