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国家民委
作为首次在远离红山文化传统核心区域发现、发掘的红山文化积石冢遗存,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近日入选 "2025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
红山文化,是指距今约 6500 年— 5000 年之间,主要分布于内蒙古东南部、辽宁西部及河北北部一带的考古学文化。宣化郑家沟遗址及张家口地区积石冢群的发现,不仅将红山文化历史轴线延伸至距今 4800 年,还将红山文化的分布范围向西南推进了数百公里。该遗址揭示出红山文化由东北向西南迁徙、发展的趋势,使得河北北部从红山文化的边缘区域转变为红山文化晚期的又一区域中心,对于研究、阐释中华文明起源和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发展具有重要而深远的意义。
大规模、高等级积石冢群
彰显文明化进程
郑家沟遗址位于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西南的群山之间。这里地处燕山、阴山、太行山三大山系的交汇处,同时也是洋河与桑干河两条重要水系的滋养之地。在史前,这种 " 三山两河 " 之间的地理区位,无疑是绝佳的交通枢纽与宜居地带。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积石冢是我国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特有的墓葬形式,是用石块堆筑而成的冢墓,多建于山梁或土丘顶部,形制包括圆形、方形等。2021 年至 2025 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宣化区文物管理所在河北张家口地区持续开展系统发掘,截至目前已调查发现了 200 多座积石冢。这些冢群分布面积广阔、规模宏大、形制多样。其中,宣化洋河南岸 25 公里的山间就分布有形制各异的积石冢 100 余座,仅郑家沟村周边 3 平方公里范围内就发现了 7 个地点、9 座积石冢。
位于遗址东部的一号冢,是目前确认的郑家沟遗址中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积石冢。其冢体位于一独立土台之上,随土台形状而建,残存平面呈梯形,剖面近半弧形。整个积石冢围绕中心大墓进行营建,由三级土台构成,每级外围均有石块平砌而成的石护墙,整体由东南向西北逐级升高,石护墙内均发现有土石混筑、分段砌筑的工艺。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玉鸮。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一号积石冢中,110 余座墓葬与 190 余处祭祀坑错落分布,面积达 1448 平方米。墓葬集中发现于积石冢的西部,依据墓葬形态的不同,可分为石棺墓与石匣墓两种类型。其中,既有成排、成列分布的特点,也存在上下叠压的现象。墓葬中,一次葬仅 3 座,其余均为二次葬。随葬品多为天河石片、蚌串饰、螺饰器物组合,少数墓主戴有玉镯,推测墓葬间存在早晚关系及等级差异。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河北医科大学的相关专家对冢内的 24 例人骨个体进行了全基因组测序,研究结果表明郑家沟人群与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人群具有极强的遗传联系,可能属同一族群。
祭祀坑则位于积石冢的东南部,遗迹彼此之间有成排、交错分布的特点。多数坑内填满石块,并有由石板砌筑的坑壁和坑底,每层石块之间均发现有大量碳灰。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体量庞大,营建工艺复杂,其建造需长期规划、专业分工与大规模劳动力,证明当时已出现专职建筑、手工业工匠群体,是社会专业化分工的直接实证,也是早期社会组织能力高度成熟的重要标志。且墓葬排布、墓圹大小、随葬品组合尊卑有序,这种制度化、差异化的丧葬行为,说明当时已出现统治阶层、贵族阶层与普通民众的阶级分野。同时,考古人员发现数量庞大的祭祀坑群,位于固定区域且多次使用,体现出当时祭祀活动的制度化与规模化,意味着存在一套被社会成员熟知并遵守的祭祀礼仪。
考古发现显示,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从选址规划到营建、改建,持续时间长达 500 年。这种计划性、延续性表明,它绝非一处普通墓地,而是一个集物质基础、信仰体系与社会秩序于一体的大型礼制建筑。其背后应是社会权力高度集中,长期的社会组织动员和资源投入的结果。由此可见,距今 5000 年前后,郑家沟地区已产生 " 高于部落之上的、稳定的、独立的政治实体 "(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对于 " 古国 " 的定义),正式迈入文明化进程,为 5000 多年中华文明史提供了又一力证。
多种文化交汇
展现融合特质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 " 中心大墓 + 墓葬区 " 的格局,与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代表性遗存——辽宁牛河梁遗址积石冢规划理念基本一致。而其出土的玦形玉龙等玉器,造型更是与辽西红山代表性玉器高度一致,带着鲜明的红山文化特征。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玦形玉龙。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红山文化玉龙主要包括 "C" 形玉龙和玦形玉龙(俗称玉猪龙)两类。2024 年,考古人员在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元宝山积石冢遗址发掘出一件长 15.8 厘米、宽 9.5 厘米、厚 3 厘米的玦形玉龙,是目前考古发掘出土体量最大的红山文化玉龙。红山文化玉龙是红山先民龙崇拜的体现,对后世玉龙造型产生了深远影响。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彩陶片。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目前,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共出土器物 600 余件(套),多为祭祀、陪葬性质遗存,极少见生活用器,质地包括陶、玉、石、骨、蚌等。其中,陶片主要为网纹泥质灰陶、素面夹砂红陶,偶见黑、红相间的弧线纹、三角纹彩陶,可辨器形有鼓腹筒形罐、钵、盆等。从陶系、纹饰等方面看,陶片可能传承自张家口蔚县新石器时代中期仰韶文化传统,与河套地区白泥窑文化、庙子沟文化有相似之处,部分元素还与中原地区的庙底沟文化相关,与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则有所区别。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三联璧。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郑家沟遗址出土的玉石器种类丰富,主要包括玦形玉龙、玉斧、三联璧、两联璧、方璧、棒形器、匕形器、玉镯、杵、臼等。其中,玦形玉龙、三联璧等器型与辽西红山玉器基本相同,体现出强烈的文化关联。不过,玉石器的质料分析结果显示,其与辽西地区所用的玉料存在差异。郑家沟遗址出土器物多为大理岩、透闪石、蛇纹石、橄榄岩、绿松石和天河石等材质,部分可在附近区域找到来源,剩余部分可能产自外地。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螺饰。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此外,冢内还出土了大量蚌、榧螺、麦螺、鳖等水生动物制成的饰件,多数为穿孔佩戴,也有与天河石搭配镶嵌使用的。其中一种通体磨光的蚌饰,呈头上尾下、上宽下窄之态,顶部有似 " 角 " 的凸起,尾部卷曲,造型与红山文化 "C" 形玉龙基本一致,推测可能为 " 蚌龙 "。锶同位素分析表明,除珍珠和鳖产自淡水外,其余均来自于海洋。
冢内出土器物中一件彩绘兽首泥塑颇具特色。该泥塑宽约 20 厘米,长约 25 厘米,通过塑形、铺设彩色石块、涂刷白灰地仗层及彩绘等步骤制成。考古工作人员对其进行了曲面荧光扫描,发现了钙、铁、锰、钛等化学元素,其表面彩绘可能由白、红、黑等颜色构成,其制作工艺、结构、彩绘方法与晚期红山文化辽宁牛河梁遗址女神庙中的出土壁画相似。
更耐人寻味的还有葬俗。冢内一位墓主胸前置有一件完整玉钺,两侧手臂各套一件玉环。这种葬俗并非红山文化的典型特征,却与同期山东大汶口文化的葬俗高度相似。
多种文化因素在此交汇、融合,表明其文明化进程的复杂性远超以往认知,也确立了张家口地区在当时区域格局中的枢纽地位。
从年代上来看,碳十四测年数据显示,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的年代为距今 5300 年至 4800 年,处于红山文化晚期,且已晚于辽西地区红山文化的下限。截至目前,综合多项考古研究成果,已可大致设想这样一幅远古图景:红山文化晚期鼎盛阶段,一支红山先民携葬俗、祭祀礼仪及玉礼制等文化因素,自辽西地区向西南迁徙,在与后岗一期文化、庙底沟文化、大汶口文化的交流与碰撞中,创造性地形成了兼具共性与个性的 " 红山文化郑家沟类型 "。这一类型为中华文明早期格局的形成提供了关键范本,其多元一体的融合特质,正是中华文明形成机制的生动缩影。
探源冀西北
揭示红山文化去向之谜
长久以来,红山文化研究版图主要被框定在西辽河流域。距今 5000 年前后,当牛河梁 " 坛、庙、冢 " 达到鼎盛之后,红山人群似乎骤然消失在考古学视野中——他们去了哪里?是气候变化导致衰落,还是另有去向?这是悬在几代考古人心头的未解之谜。
作为首次在冀西北地区发现并系统揭露的红山文化典型遗存,郑家沟遗址证实了红山文化并非衰落,而是越过燕山,向西向南发展迁徙,把一套祭祀礼仪体系贡献到中华文明起源这一大的脉络里。确切地说,郑家沟遗址将红山文化已知分布范围从辽西向西南推进了 300 余公里,使之成为跨东北—华北的广域文明。
郑家沟遗址、遗存生动还原了红山文化晚期人口流动频繁、贸易网络拓展、不同族群深度交流融合的历史图景,展现鲜明的多元文化汇聚特征,成功填补了中原仰韶文化、西北河套文化与东北红山文化三大文化系统交流的考古缺环。
在发掘宣化郑家沟遗址的同时,考古人员也全面摸排河北北部积石冢群的规模、数量与分布规律,探索红山文化人群如何从西辽河流域一步步来到冀西北地区。
▲考古人员在工作。图片由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自 2021 年开始,考古人员在张家口地区开展田野考古调查。目前,调查面积已达 1.2 万平方公里。考古工作人员在张家口地区发现红山文化时期积石冢 280 余座。它们或 " 三两成群 " 或 " 七八一组 ",矗立在洋河、白河、桑干河流域的山梁之上,无声诉说着 5000 年前那场浩荡的南下之旅。
调查结果表明,该地区与相邻的辽西、河套地区关系较为密切。同时,受半坡文化、庙底沟文化、后岗一期文化、红山文化等文化类型的影响,燕山南北地区的新石器文化表现出广泛的包容性,这一地域特点彰显了其在中华文明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郑家沟等地积石冢遗存的发现证明,红山先民在最强盛时,由辽西越燕山向西南迁徙,他们仿佛怀有一种历史使命感——向着更接近中原的方向行进,主动融入中华文明的大融合进程中。当考古人员层层剥开积石冢的封石,一个更惊人的图景浮现出来:这里并非红山文化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座史前文化交流、碰撞与融合的 " 大熔炉 "。
以郑家沟遗址为代表的这批遗存兼具多元文化因素,既包含红山文化典型玉器,又具有庙底沟文化、庙子沟文化彩陶特征。来自中原的 " 玫瑰花 " 纹饰与源自辽西的 " 龙 " 形玉器在此相遇、碰撞、融合。这种多元文化的汇聚,不仅再次印证冀西北地区是中原与北方古文化交流的 " 三岔口 ",其文化发展更是中华史前文明连续性、包容性与创新性并存的直接证明。
考古是追溯过去,更是为了今天与未来。在持续推进研究的同时,还需加强遗产保护利用与价值阐释。2025 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实验室建成投用,14 个专业实验室协同发力,为郑家沟、东山头等遗址提供人骨、动物、同位素等多维度科技支持。与此同时,考古队与河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地质大队合作,为已发现的 200 余座积石冢建立三维数据库档案。
为保障遗迹本体安全,并推动考古成果的及时转化,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保护大棚目前正在建设中。下一步将继续寻找与积石冢群配套的先民居址,以完整复原红山社会的聚落图景。二号冢保护工程也将于明年启动,为后续考古遗址公园的规划与建设奠定坚实基础。
5000 多年前,红山先民在洋河南岸垒起积石冢,将信仰与礼制铭刻于这片土地。如今,考古人扎根于此,虔诚叩问文明的来路。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既是文明的传承,也是精神的延续。从辽西到冀西北,从 " 三岔口 " 到 " 古文化熔炉 ",郑家沟遗址的每一件玉器、每一片彩陶,都在诉说着同一主题:中华文明,从来不是一源一流,而是满天星斗汇成的璀璨星河。
(作者系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馆员、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项目执行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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