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木兴 / 图

5 月 25 日，上海。在 IEEE 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ISCAS 2026）的讲台上，华为公司董事、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说出了一句震动行业的话：" 过去 60 年，我们一直在比谁把晶体管做得更小；从今天起，华为要比谁让芯片跑得更快。"

就在这一天，华为正式抛出 " 韬（τ）定律 " ——以希腊字母 τ（时间常数）命名，核心是用 " 时间缩微 " 替代传统的 " 几何缩微 "。这是中国企业首次在全球半导体领域提出指导产业发展的全新原则。

这一 " 换道超车 " 的战略构想，迅速引爆全球科技圈与资本市场。当天 A 股半导体板块全线暴涨，资金疯狂涌入。科创 50 指数暴涨近 6% 创历史新高，中芯国际、华虹公司等龙头股涨停，电子行业单日吸金超过 500 亿元。但质疑声同样存在，有学术界人士认为它 " 不够格叫定律 "，英伟达 CEO 黄仁勋直言 " 我看不懂 "。

韬定律到底是什么？它能不能真的绕开光刻机 " 卡脖子 " 重塑中国芯片产业链？普通投资者又该如何看待这场席卷 A 股的 " 韬定律风暴 "？

摩尔定律

撞上物理极限和经济极限两堵墙

要理解韬定律的意义，必须先理解摩尔定律的困境。

1965 年，英特尔联合创始人戈登 · 摩尔提出了一个观察：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大约每 18 — 24 个月翻一番，芯片性能随之提升，成本同步下降。这个观察后来被行业奉为 " 铁律 "，也就是大名鼎鼎的 " 摩尔定律 "，所有人按照这个节奏研发、投资、建厂，最终让预言自我实现。

打个通俗的比方，芯片就像一座超级城市，晶体管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电子信号是穿梭的车流。摩尔定律的玩法很简单：把楼房盖得更密集、道路修得更窄，让车流跑更短距离。过去六十年，这条路确实走得通——从微米到纳米，晶体管越来越小，芯片越来越快。

但如今，这条路撞上了两堵墙。

第一堵是物理极限墙。当工艺推进到 5 纳米、3 纳米时，晶体管栅极宽度只有十几个硅原子，量子隧穿效应开始显现——电子不再老老实实待在 " 房间里 "，而是 " 穿墙而出 " 造成漏电和发热。

第二堵是经济极限墙。从研发设计端看，单颗 3 纳米芯片的设计成本已超 10 亿美元，单次流片费用高达 5 亿美元。从生产制造端看，2 纳米单片晶圆内部生产成本约 3 万美元、较 3 纳米上涨 50%。

更要命的是，投入巨资换来的收益越来越 " 划不来 "。" 摩尔定律走到今天，已经面临多重挑战，" 何庭波在演讲中指出，"3 纳米以下制程的晶体管漏电率高达 10%，制造成本是 28 纳米的 15 倍，而性能提升仅为 30%，边际效益急剧递减。"

对华为来说，还有第三堵墙——封锁之墙。自 2019 年被列入实体清单以来，华为无法获取 EUV 极紫外光刻机等尖端设备，先进制程代工被切断。如果硬刚制程路线，早已死路一条。何庭波在采访中坦言：" 华为比同行更早遇到这堵‘墙’。"

于是问题变得无比尖锐：在不享受尺寸缩微红利、且光刻机受限的情况下，如何维持每两年给客户提供更好产品的承诺？答案，就是韬定律。

韬定律

以 " 时间换空间 " 提升效能

" 韬 " 字取希腊字母 τ（tau）的音译。在电路理论中，τ 代表信号切换状态所需的时间—— τ 越小，电路越快。

过去半个多世纪，摩尔定律降低 τ 的方式本质上是 " 空间换时间 "：把晶体管做小→电路变短→信号传输距离缩短→ τ 自然降低。这是 " 几何缩微 " 思路。

韬定律反过来想：既然目的只是降低 τ，那为什么非要把晶体管做小？能不能用别的办法让信号跑得更快？

于是华为提出 " 时间缩微 " 的新思路，构建了贯穿器件、电路、芯片、系统四个层级的协同优化体系。而其中最核心、也最受关注的技术，叫 " 逻辑折叠 "。

逻辑折叠是什么意思？北京大学集成电路学院的一篇文章讲得很透彻：传统芯片设计把所有逻辑门放在一个二维平面上，关键信号可能要从东边一路跑到西边。逻辑折叠则是把电路 " 叠 " 成立体结构——将原本平铺在同一层的逻辑门拆解分配到两层甚至多层有源层上，通过垂直互连直接打通关键路径。

何庭波的比喻更形象：一个城市要建更多公园、学校和医院，但城市会拥挤，通勤时间变长。逻辑折叠，就是把一个区域 " 叠 " 到另一个区域上面，两个区域之间安装几百万台电梯。这样直达的距离变短，时间被节约下来。

何庭波在论文中写道："7 纳米之后，纯粹靠尺寸缩小带来的收益已经趋于平缓。" 而韬定律的做法，相当于在硬件尺寸不变的前提下，用架构创新给芯片性能 " 挤出了新的牙膏 "。

官方实测数据显示，相比上一代麒麟 9030 Pro，采用逻辑折叠的新麒麟芯片晶体管密度大幅提升 53.5%，达到每平方毫米 2.38 亿个晶体管，理论上与 Intel 18A 工艺持平，接近初代台积电 3 纳米。

何庭波在演讲中透露，韬定律并非突发奇想，而是华为六年技术实践的总结。" 从 2020 年开始，我们就沿着‘时间缩微’的思路探索，已经成功设计并量产了 381 款芯片，覆盖手机、基站、数据中心、汽车等多个领域。"

换道超车

激活中国半导体产业链

韬定律的提出，远不只是一项技术突破。在更大的格局上看，它为中国半导体产业提供了一条不依赖高端光刻机也能持续进步的路径。

传统路径下，芯片进步高度依赖 EUV 光刻机。而华为用韬定律证明了：通过系统级的架构创新和先进封装技术，成熟制程也能发挥出对标先进节点的综合性能。

这正是 " 换道超车 " 的含义。它跳出了 " 制程军备竞赛 " 的死胡同，从 " 空间维度 " 转向 " 时间维度 " 寻找增长点。

这条新路径将对中国半导体产业链带来深远影响。

首先，先进封装从 " 后端配角 " 升级为 " 性能核心 "。韬定律的所有技术落地，几乎都要靠先进封装作为硬件载体。逻辑折叠需要的晶圆对晶圆混合键合、微米级 TSV 垂直互连、高密度 3D 堆叠，本质上都依赖于先进封装工艺。

从市场规模看，这个赛道正在加速爆发。预计全球先进封装市场规模将在 2030 年突破 900 亿美元。而中国市场预计 2030 年规模超 2000 亿元，全球市场份额有望从 35% 攀升至 42%。

以国内封测龙头长电科技为例，该公司宣布 2026 年固定资产投资预算大幅上调至 100 亿元，重点投向先进封装产线建设。华天科技总投资 100 亿元的先进封测产业基地二期项目也在同步施工。

第二，成熟制程的战略价值被重新定义。过去，行业的目光几乎全部聚焦在 7 纳米、5 纳米、3 纳米这些 " 明星节点 " 上。但韬定律的逻辑是：用 14 纳米甚至 28 纳米的成熟工艺，通过架构优化和先进封装，做出对标先进节点的综合性能。这意味着，中国庞大的成熟制程产能不再只是生产 " 中低端芯片 " 的产线，而成为可以支撑高端计算需求的基础设施。

第三，设备和材料国产化迎来重大窗口期。韬定律的技术路线对刻蚀、薄膜沉积、CMP 等工艺设备的需求显著提升，混合键合等先进封装设备的需求也在同步攀升。招商证券电子行业首席分析师鄢凡指出，韬定律落地将使设备端受益逻辑由 " 量增 " 升级为 " 量价双升 " ——工艺复杂度提升直接推高单台设备价值量，国产设备厂商有望持续受益。

更重要的是，韬定律提供了一种 " 在封锁中突围 " 的产业范式。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指出：" 如果没有限制，我想中国会走集中力量逐个配件攻克光刻机的路子。韬定律既是外部环境压力下被迫开辟的新路，也是一条主动选择的创新突破之路。"

●资本市场沸腾

谁在真受益，谁在蹭热点？

资本市场从来不缺少想象力。从 5 月 25 日华为发布韬定律到 6 月 5 日，A 股半导体板块走出了过山车般的行情。

消息公布的次日起，先进封装概念股全线爆发。长电科技、通富微电两大封测龙头连续涨停，股价双双创历史新高。6 月 3 日，韬定律概念继续强势上涨，广立微涨 15.22%、飞凯材料涨 12.16%、通富微电涨 9.99%、长电科技涨 9.16%。

从板块层面看，5 月 25 日至 29 日当周，电子行业细分板块中集成电路封测以 8.77% 的周涨幅位居前三。半导体设备 ETF 招商（561980）6 月 3 日盘中上涨 4.38%，该 ETF 跟踪的中证半导体产业指数 2020 年以来累计涨超 385%，近一年涨幅达 141%。

面对这波行情，券商的分析框架趋于一致，韬定律的产业逻辑确定性较高，但不同环节的受益程度差异明显。

第一梯队——先进封装，最直接、最刚需。有分析指出，韬定律的所有技术落地最终都要靠先进封装作为硬件载体，没有 3D 堆叠和 Chiplet，韬定律无法实现。长电科技作为全球第三、国内第一的封测龙头，掌握 XDFOI 高密度堆叠、2.5D/3D 异构集成等全套量产技术，先进封装收入占比超 70%，是赛道绝对中军。通富微电深度绑定华为 AI 和手机芯片，高端算力封装订单持续放量。

第二梯队——晶圆代工，价值重估。韬定律使 7 纳米、14 纳米成熟制程可对标先进节点性能，国内代工厂的战略价值被系统性重估。中芯国际、华虹公司在公告后均有明显涨幅。

第三梯队——半导体设备和 EDA，长期受益。逻辑折叠的 3D 堆叠架构对刻蚀、薄膜沉积等设备需求显著提升。同时，真 3D 设计对 EDA 工具提出了全新要求——传统 2D 设计工具不再够用。华大九天、概伦电子等国产 EDA 厂商有望迎来国产替代窗口。

不过，有投资机构也提出了冷静的判断。有分析指出，当前行情的核心矛盾在于 " 分子端 " 的景气与 " 分母端 " 的情绪博弈。虽然产业逻辑扎实，但部分个股估值已大幅透支预期——长电科技和通富微电在短短几个交易日内股价均创历史新高，交易拥挤度上升。光模块等细分赛道也被认为进入了 " 鱼尾行情 " 的博弈阶段，高位震荡和资金兑现的风险正在加大。

鄢凡进一步指出，国内设备企业高估值源于扩产需求与国产化率提升的双重逻辑，当前高研发投入压制利润，后续可通过订单放量和规模效应释放来消化。对普通投资者而言，借道指数布局比追逐个股更为稳妥。

●争议与质疑

对立还是互补？

韬定律一出，舆论场直接炸锅。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极其激烈，而且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第一波质疑来自学术界：这也配叫 " 定律 "？不少学者和科研人员认为，" 定律 " 二字神圣不可侵犯，必须源于严密的数理推导，具备普遍适用性，通常需要在同行评议期刊上发表才能确立。华为作为一家企业，跳过学术界评议程序，用一个带有浓厚学术色彩的名字来命名工程实践成果，在学术界看来是 " 越权 " 和 " 僭越 "。

但反驳同样有力。摩尔定律本身也不是严格的物理定律，而是戈登 · 摩尔 1965 年基于产业观察提出的经验预测。然而正是这一 " 非科学定律 " 统治了全球半导体产业半个多世纪。正如一篇分析文章所指出的：学术界纠结于韬定律是否符合科学原则，无视其已经支撑了 381 款芯片量产的事实，其本质是用程序正义的教条去否定结果正义的价值。

在现代复杂工业体系中，伟大的突破往往在于 " 整合 " 而非单纯的 " 发明 "。乔布斯没有发明多点触控屏幕，但他通过 iPhone 改变了整个产业。同理，台积电等厂家为什么没有率先将逻辑折叠转化为产业标准？因为其中涉及极其复杂的数学规划、近乎极限的散热挑战以及多物理场的耦合协同。华为的突破，恰恰在于其强大的系统工程能力。

第二波误读来自产业界：英伟达 CEO 黄仁勋公开表示 " 看不懂 "。黄仁勋在接受采访时给出了颇为轻描淡写的评价：" 这对华为来说是突破，但对台积电并不是威胁。台积电使用芯片堆叠和 3D 封装技术已经快 10 年。华为可以用这项技术把晶体管数量加倍，但台积电拥有这项技术已经 10 年。" 黄仁勋的核心判断是，华为只是换了个新概念，做了行业早已普及的封装堆叠，并无底层创新。

但这个判断恰恰暴露了新旧范式的认知鸿沟。多位行业人士指出其存在根本性误解——黄仁勋把华为的逻辑折叠当成了台积电耕耘多年的 3D 封装技术的同类物。实际上两者有本质区别：逻辑折叠是在设计阶段就重新布局单颗芯片内部的逻辑门，改变的是 " 信号本身要走多远 "；而 3D 封装是在制造阶段把多颗独立做好的芯片堆叠在一起，改变的是 " 不同芯片之间靠多近 "。

一位不具名的芯片设计专家也告诉记者：" 逻辑折叠和 3D 封装不在一个维度上。一个在设计阶段重塑电路拓扑，一个在制造阶段连接多颗芯片。不能因为都涉及‘堆叠’就混为一谈。"

第三波争议在于：韬定律和摩尔定律是对立还是互补？《芯片简史》作者、芯片专家汪波指出，时间和空间是一体两面。缩小尺寸本来也是一种 " 时间缩微 "。华为的逻辑折叠与摩尔定律并不矛盾，而是互补。这个判断平息了 " 华为要掀翻摩尔定律 " 的过度解读。

何庭波也在接受采访中明确表示：" 韬定律的提出，不是为了取代摩尔定律，而是面对物理极限逼近，探索另一条路。空间和时间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失去了几何缩微能力并不意味着也失去了时间微缩能力。"

●记者观察

从跟随者到引领者，我们应不神化、不抹黑

韬定律的发布，无论最终能否成为行业共识，都已经完成了一个历史性的象征意义：中国半导体产业从 " 跟随者 " 向 " 引领者 " 的跨越尝试。但象征意义不等于产业现实。从 " 提出定律 " 到 " 定义标准 "，中间隔着无数个工程细节的验证、产业链的协同、生态系统的构建。

何庭波自己对此有清醒认知。她在演讲结尾说：" 未来一定属于开放合作。在韬定律的路径下，我们期待与全球科学家、工程师和产业伙伴紧密合作，共同推动半导体与电子产业持续发展。"

这句话不是客套。因为芯片产业从来不是一个企业、一个国家可以闭门造车的游戏。从 EDA 软件到光刻胶，从离子注入机到量测设备，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相互依存度远超想象。即便强如台积电，其先进制程也依赖 ASML 的光刻机、应用材料的沉积设备、科磊的检测系统。

韬定律显然正在经历艰难历程。这让人想起 2019 年鸿蒙系统发布时的遭遇。当时满屏都是 " 安卓套壳 ""PPT 造假 " 的嘲讽，批评者拿着 AOSP 开源代码指责华为毫无原创性。然而华为没有在口水战中自证清白，而是默默深耕生态，通过 " 轻舟已过万重山 " 的坚韧，实现了今天鸿蒙生态的初步繁荣。

不神化、不抹黑——这才是中国半导体产业最好的发展姿态，也是普通投资者最该有的清醒。

■新快报记者 陈学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