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钉钉员工的 7.5 万字血泪复盘,告诉你 AI 怎么变成老板的 " 数字监工 "。
钉钉很懂老板,但不懂打工人。
钉钉的吉祥物叫钉三多,是一只尖尾雨燕,世界上平飞最快的鸟类,可以连续飞行 300 多天不落地。雨燕的拉丁文 "apus apus" 直译过来,是 " 没有脚的鸟 "。
2025 年 4 月,无招回归钉钉。8 月 25 日,他站在发布会舞台上,推出了 ONE,一个号称要重新定义 AI 办公的「主动式工作信息流」。
巅峰 DAU 300 万,战略级定位,全集团寄予厚望。
三百天后,这个项目收缩、降级、几近沉寂。
一位在 ONE 项目里待了十个月的产品经理,在离开钉钉前写下七万五千字的复盘。
钉钉不是做不好 AI,钉钉太懂做老板的 AI,只是还没搞懂怎么做「打工人的 AI」。
钉钉打卡
钉钉打卡,成了杀手级功能。
钉钉为什么成功?
2014 年,无招在湖畔花园的公寓里,从来往的废墟中做出了钉钉。
DING 一下、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审批流,这些功能后来被无数人骂作强管理、强控制,但在当年,它们确实回答了中国企业里最朴素也最焦虑的问题:
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
钉钉解决的是「发信人」的焦虑,是管理者的确定性需求。
一个人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
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
钉钉早年的胜利,给无招留下了一套很深的身体记忆: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往前推。
这套记忆后来也进入了 ONE。
为什么卡片里的消息一定要算已读?为什么系统要主动把事推到用户面前?为什么 AI 忍不住要替组织催促个体?
因为钉钉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永远站在「发信人」立场、为「发信人」所驱策的。
ONE 的理想
帮打工人减负
但 ONE 的愿景,偏偏是反着来的。
ONE 的 slogan 是「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
它想做一个 AI 秘书,主动帮用户整理工作、排序优先级、推送重要事项。早上给你排兵布阵,下班前帮你查漏补缺,深夜还在异步研究,清晨呈上今日早报。
这个愿景听起来很美好,甚至很「平权」,AI 来帮打工人减负,让重要的事自己浮上来,让用户少一点遗漏,少一点翻找。
OpenAI 后来推出的 ChatGPT Pulse,走的也是同一条路:打破「人问 AI 答」的被动范式,让 AI 主动服务。
但钉钉做 ONE,就像让一只习惯了俯冲捕猎的鹰,去扮演一只替人衔来橄榄枝的鸽子。
基因不对。
AI 变成老板的监工助手
ONE 设计阶段,团队争论最久的一个细节,是卡片的「已读」规则。
设计团队最初提案:用户点开 ONE 卡片,即记录已读,同步回传给原消息发送人。发送人可以在原群里查看谁已看、谁没处理。
产品侧有人提出异议,ONE 定位是员工减负工具,如果点开卡片就留痕,员工的心理缓冲就彻底消失了。
从前还可以假装没看见群消息延后处理,现在 AI 主动把事项推到首页,点开即留下查看记录,这不就是用 AI 强化管控属性吗?
管理层和老钉钉派坚持:钉钉付费的核心是企业管理者,已读溯源是付费客户刚需。去掉已读,ONE 就丢掉了最核心的商业化抓手。
多轮拉扯后,折中方案落地:
企业付费版:卡片自带已读统计,发信人实时查看查阅状态;
免费个人版:隐藏已读上报,但后台仍留存浏览数据,仅企业管理员在后台可导出查阅记录。
同一张卡片,老板端看到全员阅读进度,员工端点开就被后台记录。
上线后内测用户最集中的吐槽是:「AI 变成老板的监工助手。」
老板优先
已读是钉钉的老病,那优先级算法就是 ONE 的新伤。
「事找人」的核心,是 AI 替用户判断:什么事最重要,应该置顶;什么事可以稍后,折叠下沉。
设计初稿的算法权重里,有一项叫「关联人职级」,高管、部门负责人发起的消息,天然优先级更高。
产品团队里偏向 C 端体验的成员极力反对:如果按职级排序,基层用户首页将永远被上级通知占满,平级协作信息被埋没。
可企业付费逻辑就是优先服务管理层诉求,老板的事情天然要优先触达。降低职级权重,会损失政企、中大型企业的付费意愿。
最终落地版本,职级权重保留了 18%。
基层员工首页卡片长期被上级指令占满,跨部门平级协作经常被折叠在二级菜单。
用户想找同事消息,需要手动点开折叠列表,反而增加了操作步骤,反向背离了精简效率的设计初衷。
用户的高频反馈原话是:
「我的工作不重要,领导的废话也比我的正事优先级高。」
「这个 AI 不是帮我工作,是帮领导统治工位。」
算法没有感情,但算法有立场。
ONE 的算法立场,永远站在组织、站在管理层、站在发信人。
唯独不站在普通使用者。
老板的神器
中层的噩梦
基层的枷锁
ONE 上线后,高管层满分好评。
对管理者而言,ONE 是免费升级的「企业管控中枢」,是效率神器,是管理外挂。
基层员工大面积抵触。
隐私透明化,一举一动被系统记录;没有喘息空间,所有未读、遗漏全部被 AI 扒出来公示;领导消息无限置顶,个人工作节奏被完全打乱;工作被无限量化、无限监控,压迫感极强。
中层骨干是最尴尬的一群人。
他们既是 ONE 理论上最精准的目标用户:消息最爆炸、事项最繁杂,需要减负提效。
同时也是最怕用的人,AI 帮你梳理工作的同时,也帮上级梳理了你的所有工作漏洞、所有摸鱼空隙、所有未完成事项。
中层最终的选择是:宁可累一点手动整理,也不要透明裸奔。
一款产品:付费用户低频、核心用户不敢用、海量用户拒绝用。
它不可能活。
8 月 25 日发布会高调官宣,全量开放。第一周 DAU 直冲 300 万,全员欢欣鼓舞。第二周,留存断崖式下跌。第三周,负面舆情全面爆发。第四周,主动关闭入口的用户超百万。
次日留存从 45% 暴跌至 18%,7 日留存跌破个位数。超 60% 用户打开三次以内永久关闭 ONE。
小红书、知乎、微博差评集中爆发,关键词统一:监视、内卷、压迫、窒息、打工人噩梦。
ONE 完成了从「战略级 AI 革命产品」到「全网打工人集体抵制工具」的彻底转身。
小结
钉钉也是一只雨燕。它飞得很快,飞得很高,连续飞行了十年。
它最懂如何替老板把消息 DING 到每一个人,最懂如何让管理者拥有全知全能的掌控感。
但它不懂,那个被 DING 的打工人,在收到消息的瞬间,心里在想什么。
AI 办公的赛道仍在演化,钉钉也还会继续迭代。
最好的 AI 秘书,不该是老板的监工。它应该站在打工人这边。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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