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旅界

最近路过上海黄浦滨江花园港路，顺道去看了一眼 teamLab 无界美术馆的原址。

人去楼空。门头上连 logo 都拆干净了，里面黑洞洞的，当年绚烂的光影一丝也没留下。保安说，这里关了两年多了，到现在还没租出去。

这和当年排队的场面，恍如隔世。

2019 年 11 月 teamLab 上海无界美术馆开幕，一张门票卖 200 元，游客要排一两个小时才能进去。小红书刷屏、明星打卡，朋友圈不去一趟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上海。

2022 年底，北京朝阳大悦城 "teamLab 无相艺术空间 " 开馆，1 万平方米的空间成为当时全球最大数字艺术馆，依然盛况空前。

teamLab 官网项目展示

然后呢？上海馆 2024 年 2 月 29 日闭馆，北京馆 2025 年 3 月 31 日闭馆，发出重新选址、内容升级的公告至今没有新馆开出。teamLab 的官方网站上，两个项目的展期也正式被定格在闭馆那一天。

至此，中国大陆已无常设 teamLab 项目在运营。曾经被封为标杆的项目消失得猝不及防，甚至业内大多不知道。一个曾经定义了 " 沉浸式展览 " 品类的品牌，在中国的存在感已经低到不需要一个体面的告别。

被沉重成本压垮的经营模式

teamLab 上海和北京两个项目的关闭，与其经营模式有直接关系。

这两个项目都是比较常见的 IP 授权模式：teamLab 日本的版权方出内容和品牌，本地公司出钱、出场地、出运营，自负盈亏。对 teamLab 公司而言属于轻资产扩张，所有风险担子都由本地运营方承担。

这副担子有多重？我们拆开看。

首先是 IP 授权费。

每年都要向日本版权方支付的授权费是前置的、刚性的、不随客流浮动的成本。不管今天来了 10 个人还是 10000 个人，授权费一分不能少。具体金额未公开，但参照国际 IP 授权行业惯例，一个全球顶级的数字艺术 IP，年授权费应在千万量级。

其次是房租。

teamLab 上海项目位于黄浦区越界 · 世博园 C-2 栋，6600 平方米一线江景物业；北京项目位于朝阳大悦城顶层，10000 平方米、挑高 11 米，也是非常优质的商业地段。这两处的年度资金都是千万元级别，加上物业费，每个项目仅物业租赁一项硬支出每年不低于 1500 万元。

从 2024 年开始，作为上海馆运营方之一的大地诚泰公司与该项目物业管理公司展开了多轮对簿公堂的博弈，已经能说明问题。

但另一边，teamLab 在全球的扩张并没有停下脚步。

2024 年以来，teamLab 陆续在日本东京、沙特吉达、阿布扎比、日本京都、德国汉堡开设了五座新的常设展馆，查阅这些项目背后的物业持有者和出资人，便能进一步理解中国两个项目经营困难的原因。

东京麻布台馆由日本最大开发商之一的森大厦在自有物业里运营；

阿布扎比馆由阿布扎比政府文旅部门和 Miral 集团操盘，场地是萨迪亚特文化区规划的组成部分，场地成本几乎为零，运营有政府补贴，客流面向全球游客；

京都馆是京都市城市更新项目的配套，超过 10,000 平方米的场馆并非商业租赁，而是城市规划的一部分；

德国汉堡项目由 UBS 瑞银集团冠名，航运巨头 Hapag-Lloyd 赞助，欧洲社交平台 XING 创始人发起，Epson 提供技术支持。

当然，中国的两个常设馆也并非单打独斗。这两个馆的操盘团队是一个主体——光禹莱特数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一方面，该公司会依托具有投资背景的大地城泰进行基金融资；另一方面，上海和北京两个项目都获得了 Epson 的冠名赞助。

2022 年 1 月，光禹莱特拿到成都万华投资集团 1.2 亿元 A 轮融资，根据当时的官宣，除推进北京项目开馆外，双方还计划在未来三年，于成都、三亚等重要旅游城市落成不同主题的大型数字艺术文化消费地标。

然而，基金有回报要求，到期即须退出。

对比来看，因打造成都麓湖项目一战成名的成都万华投资集团其实是较为理想的长期合作伙伴。若能按原计划在其成都、三亚的自持物业里打造地标项目，既能有效降低经营成本，麓湖项目的存量游客也能为项目提供客源基础，但实际操作中的确也存在一些问题。

一方面，近几年快速出圈的成都麓湖，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自己重金投入打造自持的空间，通过与品牌主理人广泛开展合作反而能更好地实现共生状态。

另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是，即便省去了物业租金成本，做一个 teamLab 空间在设备采购上也需要花费不少的资金，作为企业，仍须考虑投入产出。上述提到的德国汉堡项目发起人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就曾吐槽：设备 " 极其昂贵 "，数百台投影仪、硬件和安装 " 贵得离谱 "。

以上海无界空间为例，在当时的 6600 平米空间里，放置了由 480 台电脑生成和控制的 50 件光影作品，470 台投影仪覆盖了展馆中几乎所有的墙壁和地面，传感器遍布各个角落，以捕捉到每个参观者的动态及位置。据当时对外宣传，上海项目的投资约为 2 亿元。

当然，只有门票的单一收入结构、被当作打卡项目导致的低复购率，也都是 teamLab 在中国难以长期经营的重要原因。

数字光影艺术在中国的潮起潮落

teamLab 是一个成立于 2001 年的日本跨学科艺术团队，由 400 余名程序员、数学家、建筑师和艺术家组成，在进入中国市场之前，它已在东京、硅谷、新加坡等地创造了现象级的观展热潮。

2017 年 5 月，teamLab 在中国大陆的首场大型个展 " 花舞森林与未来游乐园 " 在北京佩斯画廊开幕，累计吸引了约 30 万人次参观。同年 7 月，更大规模的 " 舞动艺术展 & 未来游乐园 " 在深圳欢乐海岸 OTC 创展中心开幕，展览面积近 4000 平方米，展出 14 组作品，累计吸引 38 万人次参观。

teamLab 在中国市场的走红犹如一把火种，迅速点燃了中国数字沉浸行业的发展。此后两年内，70% 的国内沉浸娱乐 IP 相继诞生，行业从几乎空白膨胀至 200 多家以此为主营业务的公司。

其实，teamLab 并非中国市场上第一个数字光影项目，但它确实是第一个形成全国性社会影响力，并定义了 " 沉浸式数字艺术展 " 这一品类标准的品牌，其项目迅速在中国多地的交通枢纽、商场、酒店、餐厅等场所被广泛引入。根据 teamLab 官网展示的项目信息，至今在中国已落地的项目大概有 30 多个。

teamLab 项目在中国的广泛落地，与国内各路代理商的积极市场运作有直接关系。

除上海光禹莱特公司作为 teamLab 上海、北京两个常设馆的深度合作伙伴以外，深圳绽放文创、上海要看文创等企业也纷纷拿到 teamLab 的巡展授权，在北京、深圳、武汉、南京、广州、上海、杭州、青岛等城市落地了多场临展。深圳中洲商置也于 2022 年在自己持有的深圳中洲湾 C Future City 项目上落地了 "teamLab 共创！未来园 "。

然而，最近几年，这些企业和项目也已经在经历了高光时刻后陆续归于沉寂。

因拿到 teamLab 授权尝到甜头的深圳绽放文创，陆续获得了敦煌研究院、环球影业小黄人等 IP 授权。2021 年 9 月，奥雅股份（300949.SZ）对其投资入股逾 40%，然而，2023 年公司经营危机爆发，2024 年 6 月其破产清算申请被法院受理。

同样，要看文创除了 teamLab 的 IP 授权外，还拿到了日本魔法美术馆、英国披头士时尚艺术、美国国家地理深蓝之境等多个 IP 的授权，并于 2018 年被 A 股上市公司风语筑全资收购。2019 年还给资本市场讲了一个 " 要在三年内在全国 30 个商业体打造数字艺术展览院线 " 的故事，但实际落地情况不尽如人意。

2024 年 12 月 15 日，深圳中洲湾 "teamLab 共创！未来园 " 项目因授权到期也选择了关闭。

过去几年间，中国众多城市充斥着大量低分辨率投影仪、千篇一律的创作手段、把艺术元素随意拼贴就敢收 120 块门票的 " 沉浸式展 " 比比皆是。然而，当 " 沉浸式 " 成为一些展览的标配，却没有足够的内容和创意支撑时，观众会逐渐对这种形式产生厌倦。teamLab 作为品类开创者也在为整个品类承受信任透支的代价。

从 2017 年 teamLab 首次进入中国大陆引发轰动，到 2024 年上海无界美术馆闭馆、深圳绽放文创破产清算、深圳 "teamLab 未来园 " 宣布关停，短短八年间，这个曾经被资本疯狂追逐的赛道，经历了从爆发到泡沫破裂的完整周期。

需求从未消失

走进一个光影空间，花朵在脚下盛开，鸟群从头顶飞过，人在空间中移动，空间跟着做出回应。十年前，teamLab 刚进入中国时，" 沉浸式数字艺术 "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全新体验。

尽管 teamLab 创始人猪子寿之表示，他创作的本意是希望创造一种新的体验，并通过这种体验消除人与自然的边界，进而探索对于人类而言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在中国，很长一段时间里，teamLab 展览的参观者以年轻女性为主，她们仅仅把它当作一种打卡拍照、发社交平台的载体。

其实，消费者对沉浸式光影产品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形态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2024 年中国沉浸式演艺市场总规模 18.21 亿元，细分赛道增长率高达 112.97%。但增长引擎不再是光影投影展，而是互动戏剧、环境式演出、实景剧本，观众不再满足于观看，而是更希望入戏，要参与叙事，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研究机构分析，在这类产品的消费动机排名中，" 演出内容与主题 " 已从第四跃升第一。

teamLab 仍在通过创作出不同主题和形式的作品，向人们传达着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2018 年 7 月开幕的东京 teamLab Planets，以 " 身体沉浸 " 为形式，让游客脱鞋赤足进入浸水空间、漫步于漂浮活体兰花构成的三维花海。这些并非单纯科技炫技，而是借花开花落、水波荡漾、光球共鸣等意象，隐喻生命短暂性、共生关系与生态依存。

2025 年 4 月，拥有 1.7 万平米空间的阿布扎比馆 "teamLab Phenomena" 开馆，以环境现象为主题，teamLab 在这个展馆内打造了一种 " 现象式体验 "，作品并非被单独创造出来，而是在展馆内部自行生长、演化，仿佛一个人工生态系统。比如，某些作品的形态会因为温度和湿度的变化而改变，甚至会在无人观看时 " 自我生长 " 或 " 衰亡 "，赋予艺术作品生命的概念。

2025 年 10 月开幕的京都馆 "teamLab Biovortex" 以 " 生命与涡流 " 为主题，提出了 " 高阶雕塑 " 概念——由肥皂、水与空气构成的气泡生成巨大漂浮形体，会碎裂、合并、自我修复，超出极限则彻底消散，让 " 雕塑 " 拥有了类似生命的行为逻辑。

……

2020 年在上海无界美术馆的那次体验让我印象深刻。走出展馆前的最后一个体验项目叫 EN TEA HOUSE 幻花亭，服务生往空茶碗里注入热茶，花朵会在茶水表面绽放开来。端起碗，花瓣随茶水晃动，喝一口，花少了一些；再倒满，新的花又开了。细品能感受到这碗茶里传达的禅意：生命如茶花，刹那绽放、无常流转。

如今，现实的经营压力让 teamLab 在中国常设展馆的发展失去了土壤，数字光影艺术行业也在回归理性，开始集体思考 " 下一朵花应该怎样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