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潜伏》中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有一句台词流传甚广：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现如今，这句话印证在了钉钉前 CEO 无招身上。

2025 年 8 月 25 日，钉钉十周年发布会现场，创始人陈航（花名 " 无招 "）身着黑衣登台，用一句 " 好久不见 " 向在场的各位打了招呼。

这是无招二度执掌钉钉后的首次公开亮相。此后，无招极少公开露面，仅在今年 3 月的 AI 钉钉 2.0 年度新品发布会，4 月的商界木兰年会、清华五道口金融论坛现身发言。四次露面，成了他这轮 " 二进宫 " 中仅有的公开足迹。

▲图为：无招在 AI 钉钉 2.0 年度新品发布会；摄：《星岛》

谁也没想到，最后一次演讲刚过一个多月，无招的钉钉 CEO 生涯便戛然而止。

这场始于产品经理的万字长文、并叠加了钉钉前副总裁的共情发声，最终演变为了一场轰动阿里最高层、掀起 AI 时代下组织治理模式与企业文化适配性讨论的反思浪潮。

连锁反应之下，6 月 11 日，阿里巴巴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卸任钉钉 CEO，92 年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

据接近阿里的人士向《星岛》透露，陈宇森毕业于浙江大学，技术背景出身，曾经创业，后在阿里云任职，带领团队研发了 AI Agent 产品 MuleRun，在 AI 应用落地方面有一定经验，是很有活力的年轻人。

" 这次调整也不是全盘否定无招过往的贡献，更像是做一次尝试，探索 AI 时代，更需要怎样的组织管理方式、发展模式。"上述人士说道。

换帅消息传出，不少人戏称，" 幽素 " 凭一纸万言书 " 单杀 CEO"，6 月 11 日是钉钉的 " 独立日 "。

拨开喧嚣的表象，这场风波爆发的根源在于，" 无招 " 和钉钉与生俱来的身份错位。

在阿里庞大的业务版图中，钉钉长久以来都是一个特殊的 " 创业者 "，也是阿里 " 话题度最高 " 的业务板块。它隶属于阿里集团，但没有完全融入大厂的规则体系，初创公司的管理风格、企业文化刻在钉钉的骨血中，让人又爱又痛。

从行业发展规律来看，互联网大厂乃至部分国央企为内部创新业务设立 " 管理特区 "，以此破解大企业创新乏力的困境，是业内普遍做法。除了大厂中鼓励内部创业最积极的阿里，还有曾经腾讯的 " 创造营 "，字节的 " 大力教育 " 等，钉钉早期的崛起也印证了这套模式的价值。

但任何发展模式都需要与时俱进，当业务体量、团队规模、战略定位发生质变后，若发展模式未能同步完成迭代，原本的优势便会逐步转化为矛盾的导火索。用中学知识来概括，即生产力的发展必须与生产关系相适应，生产关系既受生产力制约，又反作用于生产力的发展。

这也是钉钉当下所有争议的核心症结。而阿里也以钉钉为试验田，开始了一场 AI 时代组织管理与产品范式上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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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阿里为何选择陈宇森执掌钉钉，有观点认为，核心原因在于他所深耕的方向契合集团新的 AI 打法，并能与钉钉现有能力形成快速融合与迭代。

据介绍，陈宇森是毕业于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求是科学班的技术极客，也是技术型连续创业者，22 岁时创办企业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后被阿里云收购并由此加入阿里体系。

▲图为陈宇森，彼时其身份为长亭科技 CEO

去年开始，阿里以 " 小团队 + 新技术 " 的打法探索 AI 时代的创新路径，孵化了一系列前沿产品—— Happy Horse、Happy Oyster、Qoder，以及陈宇森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做的 AI Agent 产品 MuleRun。

该产品是一个受控环境下的企业级智能助理，功能定位类似于此前引发关注的 " 龙虾 "。

可以说，在主导 MuleRun 的过程中，陈宇森已跑通了 AI Agent 在企业场景中的落地闭环。如今，让他从基础设施层走向前台，镇守阿里 To B 战略的核心阵地钉钉，也是顺水推舟。

有知情人士表示，无招这么快下课，还是令人意外，可能与马云最近也在做决策有关。截至发稿前，关于换帅等详情内容，钉钉方面尚未回应《星岛》。

作为阿里巴巴的最高决策与治理机构，阿里合伙人委员会通常不就单一业务线的管理问题公开发声，更不会使用 " 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 这类极为严厉、定性严重的表述，释放出的信号强度和重视程度前所未有。

毕竟，这不是钉钉第一次卷入 " 万字长文 " 的舆情风波。去年 6 月，钉钉产研负责人元安在离职时写下万字感言，直指团队内部的组织弊病，这篇文章在阿里内网广泛传播，甚至引得马云亲自点评 " 写得很好 "。但那次舆论风波过后，钉钉的管理模式并未出现实质性改变，高压工作状态依旧延续。

据钉钉在职员工透露，内部即使节奏相对轻松的团队也遵循 "9106" 作息，压力最大的组别则长期维持 "9127" 模式。" 月均救护车 1 辆，来了医保迟早用光 "，上述员工表示。

不仅如此，无招回归后还推行多项严苛管理举措，全员早上 9 点准时到岗并召开晨会，晚间增设总结会，午休时间被大幅压缩；工作期间禁止使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技术人员需要统一参加 Python 技能考核；员工差旅标准也被进一步收紧。

▲图为 2025 年钉钉 " 凌晨查岗 " 事件后的社媒截图

2025 年 8 月，" 凌晨查岗 " 一事更是让钉钉登上热搜，有网友爆料，无招曾在深夜十二点半巡视办公区，发现工位人员稀少后，在次日会议中当众质问员工提前离岗的问题。

积弊若不彻底整治，迟早卷土重来，酿成更大危机。

6 月上旬，两篇来自钉钉前副总裁与前核心保密项目 ONE 产品经理的文章引发更剧烈的风暴。

2025 年入职钉钉的滕雅辛（花名 " 幽素 "）全程参与了这款战略级 AI 产品的落地。她在《置身钉内》中，按照时间线梳理了 ONE 项目的完整生命周期：这款被寄予厚望的 AI 产品上线后，日活跃用户数一度攀升至 300 万，市场表现一度亮眼，但受限于定位模糊、内部博弈与管理压力，项目最终走向收缩，相关资源逐步向外转移。

借由这一项目的起落，文章也系统性剖析了钉钉长期存在的组织内耗、决策摇摆、高压管控等沉疴。

随后，6 月 8 日，钉钉前副总裁、AI 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置身钉外》，正式宣告自己离职消息，结束三年阿里生涯。读完前同事的万字长文，马锐拉连用三次 " 心疼 " 表达内心感受。他直言，自己深刻体会文中所描述的工作状态：无休止的加班、高强度的版本迭代、付出大量精力却难以看到成果的循环，让整个团队陷入消耗。

马锐拉有段时间，一周 7 天，每天 9 点上班，凌晨 2 点回家，睡 5 个小时，第二天继续。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运转，让他逐渐迷茫，分不清自己是在打磨产品，还是单纯在追赶永不停歇的工作节奏。

钉钉的内卷程度连这位资深创业者、历经风浪企业高管都扛不住，甚至说出" 我真的想多活几年，我期待看到 AI 改变世界 "，内部压力可见一斑。值得一提的是，6 月 10 日，马锐拉的个人公众号已看不到该篇文章，疑似被删除。

疯狂的创业基因：成就钉钉，也困住钉钉

频频卷入舆论风波，" 历史 " 一再重演，让人不得不追问：钉钉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集团 CEO 吴泳铭的爱将，无招两次被召回并执掌钉钉，足见其卓越能力。凭借敏锐的产品洞察力与极致的创业思维，他带领钉钉从无到有，成长为国内协同办公赛道的头部产品，这是他值得肯定的成绩。

然而，过犹不及，这份曾成就钉钉的极致创业基因，也困住了当下的钉钉。

在阿里体系内部，钉钉自诞生起就是一个 " 异类 "。淘天、国际数字商业、阿里云智能等核心事业群，都具备典型大型互联网企业的特征：组织层级清晰、管理制度标准化、决策流程层层论证，整体风格稳健，追求体系化协同与风险可控。

钉钉的发展轨迹则截然不同，它诞生于 2014 年 " 来往 " 失利之后，无招找到马云主动请缨要重新内部创业，带领仅六人的小团队搬到阿里最初的 " 创业圣地 " 湖畔花园，并在后来实现逆风翻盘。

据报道，无招是个工作狂、" 产品偏执狂 "，创业初期，团队身着印有 "BE CRAZY" 的 T 恤，招聘广告写着 " 欢迎加入疯人院 "。据说，无招一天工作经常超过 15 个小时，从早上 8 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凌晨都是常态。在去年十周年回顾活动，钉钉团队还穿回了印有 "BE CRAZY" 的 T 恤。

无招回归后，钉钉火速提出了 " 回归创业、回归创新、回归用户第一 " 的口号，其本质也是想重拾这种拼搏底色。放在积极层面，这种氛围让钉钉始终保持战斗力，没有因为体量大而陷入增长惰性，在产品创新、市场拓展上一直敢打敢拼。

但时移世易，这种模式在初创期可以提升效率，当业务体量庞大、涉及数千名员工、关联集团 AI 整体战略时，极致的 " 初创公司 " 管理弊端就会暴露：机械的高压管控、团队人心不稳，业务衔接混乱、组织内耗、决策摇摆。

当无招不愿完全融入大厂的规则体系，仍固守十几年前初创团队的管理方式，便已与当前发展阶段脱节——只沿袭了创业公司 " 拼搏 " 与 " 灵活 " 的表象，却遗忘了成熟组织赖以稳健前行的根基：人文关怀、系统性管理与战略定力。

阿里 " 挥泪斩无招 "，不只是钉钉单一业务的问题，也给所有互联网大厂、国央企的内部创新业务提了醒，在巨头母体里做创业应该实时进化，拼搏与人文、效率与温度、活力与秩序缺一不可。

需要注意的是，企业 / 组织的创始人及初代 CEO 留下的文化烙印与基因往往会深入组织骨髓，这绝非一次换帅或短期调整所能扭转。对紧急走马上任的陈宇森而言，重塑钉钉的路还有很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