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21 世纪经济报道
商业航天的历史性一刻来了。
6 月 12 日,SpaceX 将登陆资本市场,以 1.77 万亿美元估值、750 亿美元募资额,创造史上最大 IPO。支撑如此天价估值的,核心不外乎这几点:猎鹰 9 号几乎两天一发的航班化发射能力,星链系统对全球低轨通信超过 80% 市场份额的事实占有,以及临时加入的 AI 生态系统等。
而在一洋之隔的中国,商业航天追赶态势同样清晰。千帆星座与国网星座合计规划近 2.8 万颗卫星,目前发射入轨约 400 颗。 主力长征系列火箭单次发射成本约为猎鹰 9 号复用发射成本的 3 倍,且其饱满的排期中还需兼顾其他国家任务。
6 月 11 日 15 时 30 分,我国在文昌航天发射场使用长征五号运载火箭,成功将通信技术试验卫星二十五号发射升空,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发射任务取得圆满成功。新华社图
这不是造不出卫星的问题,而是一场围绕 " 火箭运力 " 的非对称竞赛。低轨空间 " 先占先得 " 的倒计时滴答作响,但能把卫星批量、高频、低成本送入轨道的火箭,我们仍在加速探索。
差距是具体的,窗口是真实的。中国商业航天已行至必须作答的时刻:运力瓶颈怎么破?未来商业化闭环如何构建?
" 火箭、卫星、组网、发射场,是四大关键环节,其中火箭可回收和发射场局限是中国突出的短板。不过,2026 年是中国火箭运力突破之年,中国拥有强大的研发与制造能力,相信短期内可以有大突破。" 一位商业航天领域专家说。
差距首先落在发射成本上,这是一切商业逻辑的起点。
" 太空经济包罗万象,关键是先要有把庞然大物送到天上的能力。" 东吴证券研究所副所长王紫敬说。
猎鹰 9 号凭借一级回收复用超 30 次,将单公斤入轨成本压至约 0.87 万元人民币。2025 年,仅 SpaceX 一家,就承接了全球超八成的发射载荷质量。
前不久,SpaceX 星舰 V3 首飞整体取得成功。这款完全可重复使用重型火箭逐步走向实用化,有望将近地轨道发射成本降至猎鹰 9 号的十分之一。
我国目前仍依赖长征系列单次使用火箭,单公斤成本约 2.82 万元。三倍价差的背后,是传统型号需要 18 到 24 个月的生产周期——而一枚翻新的猎鹰 9 号,只需数周就能重返发射台。
" 大运力、高可靠、可回收、低成本运载火箭尚处于试验阶段。" 千帆星座建设与运营方垣信卫星董事长张琦表示,发射和测控资源紧张," 尚无法完全满足巨型星座的快速组网需求 "。
成本高、排期紧的另一面,是频次低的无奈。猎鹰 9 号几乎每两天发射一次,星链卫星部署量已超过万颗,服务网络遍及 164 个国家和地区。而我国两大星座规划近 2.8 万颗卫星的体量,至今组网仅约 400 颗,且须在国际电信联盟规定窗口期内完成部署,才能锁定不可再生的频率与轨位资源。
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副所长丁波涛提醒,频率轨道 " 先占先得 ",逾期不发射就面临回收," 一旦被他国系统抢占,后续补网和全球服务都会断链 "。
差距已经拉开,但追赶的逻辑同样清晰。我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最庞大的工程师队伍。鸿富资产执行总经理胡顗凯认为,成熟的工业基础正是本土商业航天降成本的现实路径。新型举国体制下,政策可以在关键环节集中攻关,问题在于追赶的速度够不够快。
2025 年以来,朱雀三号、长征十二号甲、力箭二号、天龙三号、长征十二号乙、星云一号、双曲线三号、智神星一号……十余型火箭密集排队试飞,部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力箭二号首飞入轨成功,尚未开展回收试验
追问随之而来:猎鹰 9 号已验证了回收复用的技术路径,为什么我们仍走得磕磕绊绊?
在无锡深蓝航天的液体火箭总装基地,记者找到了一部分答案。
今年,这里预计生产 3 到 5 发 " 星云一号 " 火箭、80 台左右的发动机。不过,深蓝航天副总经理张成聪说,各家火箭工厂陆续落成," 但都没有开足马力生产起来,因为首飞入轨及回收技术还没突破,火箭还在飞行试验阶段,远未到大规模生产阶段 "。
工厂建好了,生产线却空着——这只是当下整个火箭行业的一个切片。
" 无论是否回收,一款新型号火箭都要经历 3 到 5 次发射,才能达到相对稳定。" 胡顗凯说,市场对回收试验抱有期待,但也要给企业试错的空间," 这是商业航天发展的必然规律 "。
然而,试错空间恰恰是稀缺品。
SpaceX 从猎鹰 1 号到猎鹰 9 号再到星舰,走的是一条 " 快速失败,快速迭代 " 的路:猎鹰 1 号前三次发射连续失利,猎鹰 9 号回收试验中多次爆炸坠海,星舰至今失败多于成功。每一次爆炸后,团队都在庆祝——因为数据到手了。
我国航天长期以 " 保成功 " 为核心导向。对公开失败的容忍度较低,使得商业火箭公司设计更偏保守,很难复制那种激进的迭代节奏。加之火箭发动机、特种阀门、复合材料等关键零部件仍有 " 卡脖子 " 环节,发射工位和测控资源高度紧张,试飞频次被严重制约。
张琦在调研中还发现,卫星互联网的配套环节同样承压," 芯片、载荷、天线、终端等低成本量产能力不足,产品先进性有待提升,尚无法满足商业星座的市场竞争需要 "。
一边是卫星等箭上天,一边是工厂等箭开工。运力瓶颈之下,全产业链都在 " 急等 "。
等,不是唯一的姿态。
6 月 5 日,海南商业发射场,长征八号将 18 颗千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千帆星座在轨卫星突破 200 颗。更令市场侧目的是节奏:6 月以来一周内三发成功,其中两次间隔仅 19 个小时。垣信卫星披露,自建的测运控系统已经验证了 "24 小时两次发射 " 的高频任务能力。
" 这说明垣信已从‘单发验证’跨入‘批产批射’的工业化节奏。" 上海松江信通智能产业技术研究院联席院长李韩军评价,高频次发射背后是卫星制造、火箭调度、地面运维全链条的协同成熟。
这是产业链突围的一个具体注脚——破局的合力,正在多个维度汇聚。
更早之前,在 2025 年 12 月举行的文昌国际航空航天论坛上,华为技术有限公司与海南国际商业航天发射有限公司、文昌国际航天城管理局正式签署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此次合作聚焦航天产业的数智化创新发展,旨在利用华为的技术优势,提升发射场的运营效率,并为海南商业航天注入数字化、智能化的新动能。
政策端,顶层设计明显提速。商业航天连续两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并发布三年行动计划。科创板第五套标准精准为火箭企业打开上市通道,明确 " 至少实现一次可重复使用火箭成功入轨 " 的硬指标。
资本端,热度与隐忧并存。A 股市场的商业航天板块,最近一年来可谓热闹非凡。相关概念股的股价早已翻倍。比如,信维通信最近一年时间,股价涨幅达 350%。
真正的商业航天 " 独角兽 " 们,还在排队 IPO 的路上。目前,蓝箭航天、中科宇航、天兵科技、星际荣耀、星河动力等 5 家火箭公司,微纳星空、天仪空间、银河航天等 3 家卫星公司均处于 IPO 的受理或辅导进程中。
上述 Pre-IPO 项目一票难求,不少投资人将商业航天类比为国产 GPU,寄予厚望。
一个更值得深思的现象是:除了华为、吉利控股等,国内科技巨头至今鲜有大举涉足商业航天领域的新闻。它们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技术路线更收敛、商业闭环更清晰?
张琦开出了一套系统性 " 药方 ":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为低轨星座倾斜更多发射排期,建立动态调整机制,推动 " 航班化、低成本 " 发射;瞄准国际一流水平,对芯片、载荷、终端等环节系统性出台支持政策,用数字孪生等新技术压低单星成本;建立健全覆盖射前、发射、在轨全环节的专项保险体系,为行业提供风险对冲手段。
他还建议发挥巨型星座的链主作用,规划通导感算智安一体化的空间信息基础设施,打造 " 场景互通,终端互联 " 的星地融合网络。
多位受访专家判断,2028 年前后,中国有望实现中型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常态化运营。一旦依托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制造成本优势跑通回收复用,中国将有能力重新定义全球发射服务的价格。
当运力不再稀缺,竞争的焦点便从 " 能不能上天 " 转向 " 上天之后做什么 "。低成本、航班化的发射能力,是打开太空经济大门的钥匙;而门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赛场。
SpaceX 已将这幅版图画得足够遥远。它的使命是:建造必要系统与技术,让生命跨越行星,理解宇宙本质,将意识之光延伸至星辰。为此,它组建了垂直整合的创新引擎——快速制造并发射太空通信系统,利用太阳能为 AI 提供动力,最终在月球建立基地,在其他行星建立城市。
这样的畅想并不孤独。我国 " 十五五 " 规划同样部署了商业航天新产业、卫星互联网新基建、深空探索前沿科技攻关,涉及通用星载计算机、太空主动防御、空天地一体、通导感算融合、月球探测工程等方向。
" 低轨卫星互联网只是太空经济的第一步。" 胡顗凯说。一级市场上,早期入局机构已将投资从火箭、卫星延伸至更丰富的太空经济业态。主流应用——通信、导航、遥感已为人熟知;最新方向是太空计算。
星链是通信的代表,导航卫星提供高精度定位,遥感卫星好比 " 千里眼 "。而太空计算能让这些应用实现 " 卫星即服务 ",并满足 AI 庞大的算力需求。优刻得副总裁刘杰举例说,传统遥感卫星的工作模式是先拍照、传回地面、再处理分析,如果实现 " 天数天算 ",响应时间可以从小时级压缩至分钟级甚至秒级。
马斯克曾公开表示,三年内,太空将成为部署 AI 成本最低的地方,规划了包含 100 万颗 AI 算力卫星的轨道数据中心星座。
中国在太空算力赛道同样处于第一梯队。2025 年," 星算 " 计划 01 组发射成功,率先实现太空计算星座在轨组网。到 2035 年,2800 颗计算卫星将完成全部组网。
以卫星应用为起点,太空经济版图不断扩大。亚轨道太空旅游、商业太空飞船和空间站、月球及火星探测……这一切都建立在持续突破的发射能力之上。
紫微科技 B300-L 小型商业货运飞船 1:1 模型
这条路充满未知与挑战。正如 SpaceX 在招股书中所言:" 太空本质上就是充满未知的环境。" 但正因如此,这场长跑才值得全力以赴。对中国商业航天而言,运力破局只是起跑线,从低轨应用到深空探索,每一步都需要技术、资本与制度的协同进化,连环破局。未知与挑战,从未像今天这样真切,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魅力。
记者观察 | 给创新更大的 " 试飞 " 空间
中国商业航天走到今天,最大的瓶颈是运力——火箭不够,发射场少,成本下不来。但若再往深处看一层,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制约:我们给创新的 " 试飞 " 空间,还不够宽裕。
航天事业发展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中国工程院院士、神舟飞船首任总设计师戚发轫谈及东方红系列卫星的失败与成功历程后,总结了一句话:" 如果不允许失败,那谁也不敢创新。失败了,总结经验找到原因,那就能成功。" 这句话,对商业航天也是切中肯綮。
但这里需要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我们包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失败?
有一种失败,是粗疏所致、重复踩坑、不思改进的 " 低级失败 ",这种失败不值得同情,必须杜绝。还有一种失败,是在科学认知边界上的探路,是非人为失误的挫败,是创新途中绕不开的关卡。对前者要问责,对后者要包容。分不清这条线,宽容就成了纵容,严格就成了苛责。
今天中国商业航天的探索者,需要的正是这种有分辨的托举。天龙三号、谷神星二号首飞受挫,朱雀三号回收未成——这些飞行,即便没有达成全部预设目标,但是积累的数据和暴露的问题,都是下一次突破的阶梯。害怕失败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因此缩回探索的步伐,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朱雀三号首飞入轨成功,回收试验失败
这种沉着的氛围,不单是情绪上的包容,更是制度上的呵护。当试错有 " 安全港 ",当考核看迭代速度而非单次成败,创新者才敢于向更难的关口发起冲锋。
心态宽一寸,路径就宽一丈。
有了敢于 " 试飞 " 的氛围,再看地上的 " 功课 ":发射场、回收场还是太少。能否把这些基础设施当作公共服务平台来建设,让发射工位像码头、机场一样高效调度运转?制造环节同样大有空间,新能源汽车的供应链革命启示我们:当航天制造从 " 手工作坊 " 进化为 " 超级工厂 ",成本可以指数级下降,迭代可以倍数级加快。
说到底,中国商业航天不缺攻坚的勇气,缺的或许是一份更宽厚、更从容,也更有分辨力的创新土壤。
"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
中国商业航天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只是引力、材料、推力,而是那个 " 不敢输 " 的念头。技术上的坎,终能迈过;心里那道怕失败的坎,才是真正的深渊。
贼在心中。破了它,天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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