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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中窥AI:大厂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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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相信组织的人

读完《置身钉内》以后,我没有立刻产生什么激烈情绪。

更多是一种熟悉感。像走进一家从未去过的公司,却认出了会议室里的座位安排,听到了那些谨慎的措辞,看到了面无表情的人们,也大概猜得到坏消息会在哪一层停下来。

《置身钉内》写的是钉钉,写一个产品如何诞生、成长,又如何在庞大的组织中逐渐改变方向。读到后面,我想起的却是自己的工作经历。

2019年,一个专科学历、没有什么光环、仅凭一点对内容形式的理解走进字节办公室的人,心里带着仰望,也带着敬畏。

那时互联网仍有光环。张一鸣的采访视频在接待处大屏上被循环播放,最聪明的人、最先进的产品、最接近未来的组织,似乎都聚集在那里。扁平、敏捷、数据说话,这些词听起来也比资历与人情公平。

我相信过这些,也曾经信奉"坦诚清晰"。

我进入字节商业化体系,经历过多次业务调整,始终创业冲锋在最前线。离开字节后,我去了头部直播MCN公司,在这家高度体系化公司里,我亲眼目睹组织增长以后的利益博弈。后来进入了另一家大厂,见识了极致执行力带来的快与慢,在一次公司层面的系统性结构优化中离开。

进入组织时,我是被选择的螺丝钉。离开时,我依然是被选择的螺丝钉。没有对错,系统只是在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的零件,让我说的话,这是命定。

几段经历没有让我看透。它仍能完成许多个体无法完成的事情。我只是开始怀疑,个人是否曾把太多期待交给它。

过去我相信进入更好的组织便能更接近未来;相信人才、资金与信息聚集以后,正确判断会自然出现;也相信认真完成工作,个人成长与组织目标可以长期保持一致。这些信任曾经给我带来真实回报。

《置身钉内》把我潜意识中几段原本分散的经历联系到了一起。也恰好在这段周期内,AI进入了公司的大多数讨论。

公司在讲AI,管理者在讲AI,会议、培训,甚至一些KPI和OKR也在讲AI。它需要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寻找增长,有时还负责证明公司没有错过未来。这项技术尚未成熟,已经先被安排了不少任务,背后的理由当然错综复杂。

但我不太相信公司的AI,准确地说,我不太相信AI。

我把《置身钉内》交给Atom,要求它只依据原文分析,不引用媒体评论,也不替原文补充不存在的内容。大语言模型偶尔会把错误说得相当完整,仿佛事实只是暂时缺席,不影响先完成表达。

我们的对话从钉钉开始,延伸到阿里、腾讯与字节,最后又回到我经历过的工作、会议、选择与离开。

文中提到的公司都是伟大的,我的观点尽可能避免情绪,这也不是檄文。这只是我,一个普通上班族和Atom的对话思考,也是奥德赛阶段的一段中场故事。

我曾经相信组织,现在开始怀疑组织。

退出之后

最开始,我只是想和Atom讨论《置身钉内》。

它提供了足够多的内部细节。继续评价某个管理者是否正确,或者为某次产品决策寻找责任人,并没有太多意义。我在追问的是,为何一群拥有经验、资源与行动能力的人,会在各自判断都合理的情况下,共同制造出不理想的结果。

问题由此离开了钉钉。我开始把钉钉、企业微信和飞书放在一起观察。三款产品都叫协作工具,用起来却像三家完全不同的公司。

钉钉更接近管理视角,关心信息能否抵达、任务能否执行、流程能否被看见。企业微信从微信关系链向企业延伸,既服务内部协作,也连接客户与生意。飞书更强调知识流动与共同创作,试图减少层级和信息差异对协作的影响。

在我的理解里,钉钉更在乎管理层的决策行事历,企业微信更接近业务运转与销售运营,飞书则试图服务更广泛的一线员工与协作场景。

这并非严格的产品分类。三款软件都在扩张能力,功能边界早已互相重叠。但这种差异像一种基因:协作工具最终会暴露创造它的公司如何理解组织。

阿里长期处理交易、规则和复杂流程,钉钉自然重视秩序。腾讯擅长维护关系与连接,企业微信不会轻易割断它与微信生态的联系。字节习惯让信息快速流动,再根据反馈继续调整,飞书也带着相似倾向。

产品天然带有着组织的基因,再交给其他组织使用。沿着这条线继续追问,所谓企业服务,究竟在服务谁?

企业负责购买,管理者决定使用,员工却要花最多时间与它相处。三者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企业希望降低成本,管理者希望获得确定性,员工希望少参加几场无效会议。产品需要同时满足它们,通常会优先回应拥有预算与决策权的一方。

消费产品做得不好,用户可以离开。企业产品做得不好,用户骂完还是要打卡。

退出权的差异,会改变产品对体验的敏感程度。员工持续使用,不能证明员工认可;活跃度稳定,可能只是公司制度运行正常。数据不会撒谎,只是不会自我表达。

想到这里,问题已经不只是办公软件好不好用了。协作工具试图提高效率,也会继承已有的权力关系。信息流动得更快,不代表信息变得更真实;任务更加透明,也不代表执行者拥有更多选择。一个组织如何看待管理、协作与员工,也许都会在产品里留下痕迹。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自己的经历。

在字节,我看到数据与快速试验如何推动业务前进。在直播MCN,我看到组织增长后不同角色之间的利益博弈。在最后一段大厂生涯里,我看到极致执行力带来的快,也看到不同角色之间的边界与桎梏。

公司文化不同,人在其中遇到的限制却很相似。分工让组织能够行动,也让每个人只能看见局部。信息沿着层级传递,目标被不断转换,每个角色对自己的局部结果负责。

如果软件只是把组织原有的管理方式变得更快,效率提高以后,原来的问题会消失,还是会运行得更加熟练?

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AI已经进入了办公室。

秩序之后

沿着协作工具继续往下,我不假思索地提出了一个有些粗暴的问题:企业服务是伪命题吗?

企业需要回应资本与利润。购买者、决策者与使用者彼此分离,产品很难只对使用体验负责。顺着这个判断继续走,阿里似乎处于不利位置。它最深厚的能力集中在商家、交易、云计算、物流和企业协作,距离具体的人,比腾讯的关系链和字节的信息流更远。

这个判断很快被Atom反驳。企业服务解决的需求真实存在,财务、供应链、客户管理和组织协作,不会因为员工不喜欢填表而消失。企业愿意为效率、稳定与风险控制付费,这些生意也足够庞大。

我接受这个反驳。企业服务成立,阿里的问题也不能被简化成"离用户远"。我的印象里,阿里曾经非常接近人。

早期淘宝解决普通人如何在互联网上买卖商品。支付宝用担保交易处理陌生人之间的信任。菜鸟把分散的仓储、商家与快递网络连接起来。阿里云从2009年开始建设云计算能力,在许多人还不相信云计算能成为生意时,先承担了长期投入。

这些产品不是依靠组织惯性自然长出来的。它们都曾处理过当时没有成熟答案的问题,也需要承担巨大的技术、资本与市场风险。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里并非商业秩序的追随者,它参与建立了秩序本身。

但是,一个曾经依靠创造新秩序取得成功的公司,后来会不会越来越擅长维护秩序?

我暂时用三个词理解产品背后的公司:腾讯理解关系,字节理解注意力,阿里理解组织和行为。这种概括有点简单,但有助于解释三家公司面对AI时不同的反应。

阿里曾经形成强大优势,电商节庆和移动金融都是它留下的结果。行为被记录,交易被衡量,流程被优化。淘宝、支付宝、菜鸟和阿里云彼此连接,让一次消费从产生需求到完成履约,尽可能留在同一套商业系统里。

困难在于,行为很容易被新的产品重新组织。

拼多多没有重新发明商品,却改变了价格、供给与消费决策之间的关系。美团没有发明外卖和团购,却用更强的线下执行体系重组了本地生活。微信支付依托社交关系进入日常交易,让支付从购物步骤变成了人际往来的一部分。

这些竞争者绕过阿里的既有秩序,重新定义了行为发生的入口。

阿里收购饿了么,发展盒马、高德与夸克,也持续调整淘宝内容化和价格策略。只是,当市场变化来自另一种用户关系时,资源不必然转化为理解。组织可以购买业务、投入补贴、调整结构,却无法直接购买用户为什么改变习惯。

淘宝闪购是一个容易引发争论的案例。2025年,阿里将淘宝天猫、饿了么与飞猪整合为中国电商事业群,并宣布为即时零售投入五百亿元。到2025年末,饿了么又被更名为淘宝闪购。阿里希望用户买衣服、点外卖和寻找本地服务时,都先打开淘宝。

从商业竞争看,这个选择并不荒唐。即时零售正在改变消费习惯,如果保持沉默,淘宝与饿了么都会承受更大压力。公开数据也显示,这笔投入带来了用户、订单和收入增长。到了2026年初,阿里称即时零售业务收入同比增长56%,单位经济效益也在改善。

但我仍然对这种增长保持怀疑。

五百亿元、组织合并和一次品牌献祭,足以显示阿里的决心与资源调动能力。它们现在仍然无法独自证明,淘宝已经成为用户处理即时需求的自然入口。

只看眼前的订单增长可能并不准确,这场投入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判断。短期订单可以购买,用户习惯和产品位置昂贵得多。补贴减少以后,用户是否留下;淘宝、饿了么与本地生活的关系是否真正变得清晰;品牌资产在整合中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才决定这场投入完成的是产品创新,还是一场昂贵的商业防御。

阿里的困境也不只来自产品。它长期处理商业活动,而商业活动最终会进入现实世界。物流需要道路,支付受到金融规则约束,本地生活依赖城市基础设施。越接近现实执行,企业需要协调的角色越多,能够独立决定的事情越少。

这也是我想说的,秩序之后的"离人远"

它并非指阿里没有消费者,也不是说企业业务天然低人一等。我的担心是,阿里可能更习惯从交易、商家和系统效率理解人的行为。当人的需求被新的关系、内容和场景改变时,这套方法需要经过更长的路径才能感知变化。

这种距离不会让阿里突然失去价值。庞大的商业网络仍在运行,阿里云、菜鸟、淘宝和支付宝仍拥有深厚积累。大公司通常不会因为一个判断错误立即倒下,它们更擅长带着问题继续生活。

AI甚至为阿里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反例。阿里云拥有大规模云计算基础设施,通义千问选择开放模型路线,并形成了庞大的开发者生态。2025财年以来,阿里云的AI相关产品收入连续多个季度保持高速增长。到2026年初,阿里称通义千问系列在Hugging Face上的累计下载量已超过十亿。

这些事实至少说明,阿里并没有失去技术创造力。云计算、模型、芯片、企业客户与商业场景,也让它具备覆盖AI多个关键环节的能力。但这同时让问题变得更尖锐。

基础设施、模型与企业客户是阿里最熟悉的优势。它能否将这些能力转化为真正被个人持续使用的AI产品?当模型进入淘宝、地图、办公和消费场景,阿里会先理解人的新需求,还是先把AI接入已经存在的商业系统?

过去成功的业务越多,转向时需要说服的人也越多。它足够强时,新问题也容易被重新解释成旧方法能够处理的样子。

组织倾向于保护已经验证过的利润,管理者也需要维护能够解释过去成功的方法,团队则在有限的职责范围内完成目标。每个决定都可能合理,组合在一起,却未必能够回答新的问题。

问题是,当人的注意力、关系与消费行为不断被时代重塑。阿里是否仍愿意先理解变化,再决定秩序应该长成什么样?

关系之后

如果说阿里擅长建立秩序,腾讯展现得更多的是在变化里生存的能力。

这种能力经常被解释成两件事:用户足够多,也足够会"抄"。

2018年,《腾讯没有梦想》在中文互联网上疯传。文章批评腾讯越来越依赖投资与流量,把创新交给外部公司,自己则退回平台和资本的位置。腾讯拥有庞大的用户关系,能够跟进成熟方向,也有足够资金购买外部增长。与从零发明一种产品相比,这条路显得安全很多。但它仍然解释不了腾讯为什么能够连续穿过几轮产品周期,为什么仍然有爆款在出圈。

我高中时很爱抄作业,每天早上赶到教室,把答案抄完再交。为了掩盖罪行,选择题和判断题故意写错几道,大题挑公式看起来简单的抄。那时觉得自己很聪明,后来才发现,我只是熟练掌握了答案搬运的方法论。

作业可以抄,知识点抄不了。公式不会因为抄过一遍就自动理解,考试遇到陌生题目,也没有同桌可以临时收购借调。好在我没有参加高考,不然那是一记多么残暴的重锤。

腾讯当然也爱"抄"。

QQ并非最早的即时通讯软件,微信不是最早的移动通信产品,《王者荣耀》也不是第一个MOBA游戏。腾讯对成熟玩法的借鉴、对竞争产品的跟进,以及依靠用户渠道迅速扩大优势,长期受到中文互联网批评,确实不冤。

但我想说的"腾讯不止抄答案",我不是替这些行为寻找一个更体面的称呼。为什么同样是跟进成熟产品,有些公司只能获得相似的界面,腾讯却经常能把它改造成长期业务。

QQ早期借鉴即时通讯,却没有停留在聊天工具。等级、空间、群聊、虚拟身份与娱乐内容,让它成为一代人的线上生活。微信也没有停留在通讯录,朋友圈、公众号、支付、小程序与视频号逐渐进入同一个产品,承载的不只是沟通,也包括内容、服务和交易。

小程序尤其能说明腾讯的产品方式。它没有要求用户下载新的应用,也没有试图替代所有开发者。它把微信已有的身份、关系、支付与入口开放出来,让外部服务生长在微信内部。2017年上线以后,小程序逐渐进入零售、交通、政务与线下服务。腾讯没有亲自制作每一种服务,却重新规定了服务如何接近用户。

在我看来,这是腾讯可怕的稳定能力:理解关系,再让产品进入关系。关系可以降低信任成本,也可以降低分发成本。其他公司需要先寻找用户,腾讯通常已经拥有用户。新功能进入微信以后,不必重新教育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这份优势有时过于强大,以至于很难判断成功究竟来自产品,还是入口。腾讯推出过不少获得资源和流量支持、最后仍未占据主导位置的业务。拍拍没有让腾讯赢得电商,腾讯微博没有成为微博的终局,微视也没有依靠社交关系击败抖音。

关系能够给产品一次被看见的机会,无法保证用户长期留下。游戏让这种争议更加明显。

腾讯游戏的优势确实建立在渠道、资本与成熟商业化体系之上。早期代理和发行帮助它积累用户与运营能力,后续投资和收购又让它进入全球游戏产业。Riot与Supercell的创造力不能被直接算成腾讯内部原创,把所有成功都归功于腾讯,和把所有成功都归功于钱一样粗糙。

但游戏行业也无法仅靠渠道长期保持优势。《英雄联盟》《王者荣耀》《金铲铲》《和平精英》《无畏契约》和《三角洲行动》面向不同用户,也经历了不同的研发与运营周期。腾讯未必总能创造最惊艳的第一版产品,却擅长把玩法转化为稳定产品,再用社交传播、内容更新、赛事与长期运营延长生命周期。

2025年,腾讯游戏收入继续增长。官方将增长归因于《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等长青产品,也包括《三角洲行动》这样的新产品,以及Supercell与Riot旗下作品。腾讯游戏既有自研,也依赖发行、运营、投资和收购。只用原创或抄袭评价它,都过于省事。

腾讯很少只靠原创取胜。它会跟进、改造、运营,也会花钱购买已经出现的创造力。相较承担创新最早期的不确定性,它更常在需求得到初步证明以后投入更多资源,降低继续创新的风险。

这是优势,可能也是限制。

腾讯内部长期使用赛马机制,让多个团队同时尝试相近方向,再由市场结果决定资源。微信本身就来自这种竞争。赛马能够避免一次中心判断决定全部命运,也会制造重复建设、团队消耗和内部竞争。马可以自由奔跑,马场、赛程和继续参赛的资格仍由组织决定。

《腾讯没有梦想》中的一部分批评因此仍值得讨论。投资可以帮助腾讯参与外部创新,却也可能让内部团队更难争取长期资源。拥有足够多的成功产品以后,继续保护成功,通常比容忍一个暂时无法解释的方向容易。

AI让腾讯再次处于这种矛盾之中。腾讯拥有微信、企业微信、腾讯会议、文档、游戏和云服务,几乎覆盖了个人关系、工作协作与数字娱乐。很少有公司拥有同等规模的真实使用场景。

截至2025年中,微信与WeChat合并月活跃账户超过十四亿。腾讯已经将AI用于广告推荐、游戏内容生产、微信搜一搜、元宝与企业服务,并持续增加资本投入。它有充足资源进入AI市场,只是入场与率先找到产品答案仍是两件事。

但腾讯在 AI 竞争从未领先。外部对它的质疑也很直接:一家拥有资金、人才、算力和用户的公司,为什么仍然没有率先做出被广泛认可的AI原生产品?

马化腾谈到AI时,仍然先从腾讯已有的业务说起。腾讯在2025年年度业绩中称,AI已经改善广告定向与游戏互动,也推动了云服务收入增长,公司会继续增加AI投入。

姚顺雨在最近的一次公开分享中则把AI称为长期竞争。他认为,方法正在逐渐成熟,真正困难的部分开始转向寻找值得解决的问题;产品与模型也会互相推动。

这些表达并不激进,姚顺雨甚至称得上松弛。先进入已有业务,寻找能够被验证的价值,再等待产品与模型一起变化,很符合腾讯过去的习惯。它解释了腾讯从不急着证明自己率先抵达,也保留了原来的疑问。

关系网络在这里既是优势,也可能成为答案的限制。AI助手并不只是进入微信的另一个功能,它可能改变用户获取信息、调用服务与完成交易的方式。如果新的AI产品最终削弱了应用入口和关系分发的价值,腾讯是否仍愿意支持它?

我不认为腾讯只是一个依靠抄作业活下来的公司,也不认为拥有十四亿月活账户便注定赢得AI。我更好奇的是,它能否再次允许一个暂时不符合既有经验、甚至可能伤害既有优势的产品,从内部长出来。

AI出现以后,网上很快堆满了提示词、工作流、智能体教程和产品案例。答案很多,复制也很容易。看起来每个人都掌握了未来,至少复制粘贴时是这样。

这一次对AI的学习和了解,我没有只抄答案。

注意力之后

回看过去几段工作经历,字节是最难被归入前文叙事的一家公司。

它当然也是组织。规模扩大以后,同样会出现流程、角色与利益边界,也不会天然免疫于迟钝。但与阿里和腾讯相比,字节更习惯让产品先进入市场,再让用户行为决定资源去向。

如果只选一种能力来理解字节,我会选择:

理解注意力。

我之前经历过抖音电商的前置项目。它把商家的商品制作成短视频素材,再以信息流广告的形式分发给可能购买的人。平台赚广告费,商家获得收入,用户在观看内容的过程中完成消费。

我们部门里的每人每周产出近一百条短视频素材,这个指标我们称为人效。另一个指标是单条视频素材在冰冷算法的推荐下,能够消耗多少广告预算。

每个人都在思考:前三秒的钩子,前五秒的停留,第十秒的兴趣和点击,用这一切博一次购买的可能。到今天,抖音信息流、个人主页、合集,无孔不入的短视频带货广告,这套模式的原型6年前就已经启动了。

素材是否优雅一点儿也不重要。数据会迅速判断它是否有效。

这也是我第一次领悟,注意力可以在工业线上生产。2019年,我在字节内部的一次视频创意比赛中获奖。参赛内容是广告素材的工业化生产SOP:数据稳定的内容并非随机结果,而是一组可以反复测试的变量。固定的三段式,画面、文案与人物都能替换,我负责寻找它们与用户之间最可能发生反应的组合。表现好的素材继续获得流量,表现差的迅速停止投放。

注意力先后出现在字节的许多产品中。今日头条根据兴趣分发新闻,抖音重新组织短视频,番茄小说和红果短剧处理阅读和观看时间。产品形态不断变化,处理的仍是相似问题:怎样让信息找到人,怎样降低内容供给成本,又如何让人继续留下。

外部常把这种方法概括为"App工厂"或者"大力出奇迹"。前者强调批量试验,后者强调在方向得到初步验证以后集中投入资源。两种说法都有些粗糙,却碰到了字节组织方式的重要部分。

字节能够同时尝试许多方向,再用数据筛选值得继续投入的产品。成功的项目获得更多人、预算和流量,失败的项目被迅速调整或停止。相较依赖少数管理者提前判断,这套方法更愿意承认市场可能比会议聪明。

它也并非总能成功。多闪和飞聊没有改变社交格局,悟空问答最终并回今日头条。教育业务遭遇黑天鹅后收缩,游戏业务与PICO也经历过组织调整。注意力分发、充足资源和执行力,无法自然转化为所有行业的理解。

这些案例至少说明,注意力和分发优势无法覆盖所有行业。字节更擅长提高发现成功方向的概率,并在发现以后迅速放大结果。

失败成本也被这套方法重新分配。对公司而言,及时止损对参与项目的人而言,它可能意味着此前的经验、关系与位置需要重新开始。数据可以快速关闭一个方向,却无法把投入其中的时间和心血一同回收。

数据能迅速告诉字节什么正在发生,却很难替它判断,一个暂时没有反馈的产品是否值得继续等。

注意力可以被观察,人的需求却不总能被停留时长解释。算法擅长发现什么会继续吸引用户,不负责判断用户是否应该继续被吸引。当产品围绕反馈持续优化,它很容易变得越来越有效,也越来越难回答有效之外的问题。

在阿里身上,我担心组织距离人越来越远。在字节身上,我担心它离人的反应太近。

人会点击愤怒的内容,会停留在令人焦虑的比较中,也会购买之后才发现并不需要的东西。于是退货率被同等的放大,兴趣电商增量和收入见缓,转头回到货架。数据如实记录这些行为,算法再诚实地放大它们。整个系统没有欺骗任何人,只是每一方都从人的弱点中获得了一点收益。

对推荐算法的外部批评也大多集中在这里:信息茧房、沉迷、低质内容与情绪放大。把这些问题全部归罪于算法并不准确。人的偏好、创作者激励、商业目标和治理规则共同决定了最终内容。字节也持续增加内容治理、辟谣和算法透明措施。

但平台无法完全回避责任。一个系统越擅长理解人的即时反应,就越需要决定哪些反应不应该被继续放大。

AI与字节的关系,因此显得格外自然。《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讨论的是模型架构中的注意力机制,与商业世界里的用户注意力并非同一概念,但这个巧合仍然有意思。

过去十多年,字节持续研究如何让信息找到人。进入AI以后,模型需要理解人的表达、判断意图、生成内容,并在交互中决定什么值得回应。媒介发生了变化,注意力仍处在中心位置。

豆包是字节将模型送入大众市场的尝试。它延续了字节熟悉的产品方法:降低使用门槛,快速进入场景,再根据真实反馈迭代。字节也拥有抖音、剪映、飞书、火山引擎与大量内容生态,可以为模型提供入口、算力和应用空间。

公开材料显示,到2025年末,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超过六十三万亿,较2024年5月发布时增长超过一千倍。规模无法单独证明模型更聪明,却能够证明其调用量在快速增长。此时此刻的互联网对于豆包嘴巴硬道歉快的调侃像极了几年前,抖音是小资狂欢圣地的调侃。

字节有流量、内容、工程能力,也知道怎样让普通人愿意点开一个新产品,而且从来不介意自己被评价。

但跑得快不能回答所有问题。推荐算法决定下一条内容,用户不感兴趣可以划走。AI开始参与搜索、创作和工作后,它给出的内容可能直接成为答案,甚至继续执行后续任务。过去,字节主要影响人看见什么;未来,它可能影响人如何理解,以及决定做什么。

这要求字节学习一种并不熟悉的克制,因为一切的代价开始变得高昂。

在注意力生意中,让用户继续使用通常是明确目标。在AI产品里,最好的回答有时意味着尽快结束对话;最可靠的模型也需要承认不知道,而非继续生成一段足够顺滑的内容。

如果字节继续主要用增长和留存理解AI,它可能制造出最受欢迎的模型,却未必是最值得信任的模型。反过来,如果它把过去分析反馈的能力,转向识别错误、风险与长期价值,这套快速迭代方法也可能成为优势。

小步快跑听起来轻盈,墙里面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很疲惫。

岗位之后

讨论完阿里、腾讯和字节,问题落回了我自己的岗位。

几次和头部主播的私下对话,让我开始认真看待AI。此前,关于AI将带来巨大变革的讨论,常和知识付费、夸张标题以及李一舟这样的名字同时出现。它听起来很重要,也很像一门着急收学费的生意。

宣扬AI的知识付费博主,过去曾被同行讥讽。

OpenClaw出现后,风向变了。

不宣扬AI的知识付费博主,开始被同行声讨。

我对大部分拿腔作调的知识类媒体博主没有多少敬意。在我看来,他们未必关心技术如何工作和进步,只是在寻找一种更适合传播的情绪:昨天嘲笑相信AI的人,今天嘲笑还没相信AI的人。观点可以翻面,腔调必须稳定。内容只剩情绪,或者只想玩弄情绪,在我看来的确低级。

我所在的公司也开始谈AI,后来上线了一个基于OpenClaw框架的内部助手。它可以回答问题,处理一些工作任务,权限、数据与使用范围都经过筛选。对组织而言,这些限制很合理。内部工具首先需要安全、稳定、价格可控,至于模型能力是否足够强,harness工程做的是否好,通常排在后面。

工具上线以后,效率并没有产生剧变。在我观察到的使用场景里,不少员工还不熟悉如何向模型补充背景、修改问题、验证答案,却已经开始把它用进工作。十轮对话里,可能有七轮都在责备AI没有理解需求。问题没有重新描述,上下文信息也没有增加,模型只能继续猜。

AI对效率的提高尚不明确,倒是先成为了一个相当稳定的情绪宣泄出口。在几乎没有后果需要承担的时候,大家也自主掌握了 PUA 。

公司提供的AI,让我看见组织愿意让员工使用什么。它需要穿过安全、权限与成本,最后成为一个可以交给所有人的版本。我想知道的却是,离开这些边界以后,模型究竟能做到什么。

我开始自己付钱。

先购买不同模型的付费服务,再购买Coding Plan。我把相近的需求分别交给它们,观察谁更能理解上下文,谁写出的代码能够运行,谁在报错以后只会换一种语气继续犯错。模型之间的差异并不神秘,账单会按月提醒。

随后买域名,租服务器。域名让一个还很粗糙的原型有了可以被访问的地址,服务器让它在我合上电脑以后继续运行。过去,一个运营提出涉及开发的想法,需要先判断有没有资源、值不值得排期、应该找谁。现在的流程短了很多:描述需求,生成代码,运行,报错,把报错交回模型,再看它修复旧问题时顺便制造了什么新问题。

这就是我经历的Vibe Coding。大多数时候它都不像演示视频里那样顺滑。模型会忘记刚刚改过的代码,也会非常自信地引用不存在的文件。一个功能在本地可以运行,部署到服务器后便突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见。

过去我以为,代码写得足够混乱才会被称为屎山。后来发现,只要迭代速度够快,平地也可以起山。

组织提供的AI与个人购买的AI,差异不只在模型能力。前者需要控制风险,最好让所有人以相近方式使用;后者由我自己承担费用、错误和失败,也允许我把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直接做出来。公司需要先确认它是否值得投入,我只需要决定这个月是否继续续费。

我最终做出了一个实际可用的AI产品。仅仅是介绍产品功能,它便获得了五万次观看和三千个收藏。直到现在,我仍在维护和迭代它。产品上线以后,模型调用开始产生账单,代码也开始欠债。上线时拍脑袋做决定的问题,更新维护时每一个Token都不会缺席。

收到岗位调整通知前一个月,我已经在深入研究AI编程,也开始尝试制作面向自身工种的产品原型,希望把重复工作交给模型处理。

原型刚刚成形,岗位调整通知来了。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我也没有太多情绪。公司进行结构调整,处理的是整体成本;我研究AI,处理的是自己的工作效率。个人提效并不会自动改变组织需要多少岗位。

个人再怎么提效,终究不能直接降本。

组织之后

写到这里,我开始思考,个人在组织之外还能做什么。

这段经历很容易把结论导向一个判断:

创造力开始离开组织,一人公司时代来临。

它足够有噱头,也许有流量,但也不够准确。

创造力没有离开组织。OpenAI、Anthropic和DeepSeek都是组织。训练模型需要大量算力、资本、数据与研究人员,个人很难独立承担。从具体产品切入的AI创业公司,也离不开团队持续处理工程、用户和商业问题。

AI没有让组织消失,却让我能够直接购买过去只能在组织里获得的部分能力。

过去,大型组织能够聚集人才,购买昂贵设备,承担长期研发,也能把产品推向大量用户。个人即使拥有想法,也很难绕过资金、技术与渠道的限制。

现在,模型可以辅助生成代码,云服务让服务器按需购买,开源项目降低实验成本。个人与小团队能够临时调用分散在不同公司和社区里的能力,先制作原型、验证需求,再决定是否需要扩大组织。

规模仍然重要,却不再只带来优势。

大公司拥有算力、数据、用户和成熟的工程体系,也需要考虑现有业务、管理责任与资源分配。一个新想法进入其中,除了证明技术可行,还要解释它是否符合战略,是否影响已有产品,应该归属哪个团队,以及失败以后由谁承担责任。

小团队缺少资源,也缺少许多需要保护的东西。

这让它们可以集中处理一个问题。方向错误,团队可能直接失败;方向正确,也不必先与几条成熟业务达成共识。风险没有减少,只是更接近作出决定的人。

AI的发展过程本身便包含这种矛盾。

Transformer架构诞生于Google。今天生成式AI的许多进展,都建立在这项研究之上。后来成立的OpenAI推出ChatGPT,让大模型以对话产品的形式进入了更广泛的大众视野。

Anthropic由一批曾参与前沿模型研究的人创立,将可靠性与安全作为重要研究方向。DeepSeek背后同样并非几个爱好者临时组成的团队,它拥有资金、人才和工程能力,只是相较传统互联网巨头,目标更集中,历史负担也更少。

模型公司、云服务商和开源社区,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昂贵工作。它们彼此竞争,也互相依赖。

我能独立做出产品,并非是 AI 革命的恩赐。模型公司承担训练成本,云服务商维护服务器,开源社区提供基础组件。我只是用较低成本,临时组织了这些能力。

现在,个人可以按月购买模型、服务器和开源组件,临时补上过去需要团队承担的工作。

这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产品。模型能写代码,也能迅速生产大量缺少价值的功能。制作成本降低后,市场不会因此更有耐心。过去一个平庸想法可能死在排期会上,现在它终于可以快速上线,再由用户亲自拒绝。

组织会筛掉一部分想法,也负责让留下的产品继续运转。AI让制作变容易了,却没有替我判断产品是否值得做。缺少组织约束可能释放创造力,也可能释放更多无人在意的产品。个人可以先做出原型、验证想法,再决定是否需要找人合作或成立公司。

这条路径仍然昂贵,也充满失败。大多数个人项目不会成为公司,大多数小团队也无法训练自己的基础模型。随着AI公司继续扩张,它们同样会出现流程、利益和惯性。OpenAI、Anthropic与DeepSeek不会天然免疫于组织问题。一人公司在我看来,也是一场存在于无数开发者脑海里理想态下的盛大幻觉。

阿里用秩序组织行为,腾讯用关系链接人,字节用算法分配注意力。三家公司都因此建立了巨大的优势,也都可能被各自最擅长的事情限制。

AI 不会让这些能力失效,只是要求它们回答更难的问题。

黄昏之后

把阿里、腾讯和字节放在一起比较,很容易写成一场公司之间的胜负预测。三家公司在 AI 赛道上的角逐,已经在春晚上交手过一次。

阿里喜欢布局,腾讯善于生存,字节跑得更快。再把各自的产品、收入与用户规模放进表格,似乎就能判断谁更接近未来。评论者试图拿数据和表格搭建立场,看好或看衰。

可惜大厂也从不如看客愿,任何地方都一样。两个月前,Anthropic还是博主们口中创业公司的范本;两个月后,社区里已经出现这样的评论:"Anthropic is starting to feel just as off-putting as OpenAI."

它们拥有充足现金、成熟业务和庞大用户,也可以投资、收购或模仿新的产品。一次失败不会立即改变位置,甚至连续几次失败也未必会。规模效应在这里表现得很体贴。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大厂赖以成功的条件是否仍然成立。

过去二十年,许多复杂的事情只能在大厂里完成。那里有人、资金和技术,也有让它们共同工作的结构。

一款复杂产品需要产品经理、设计师、工程师、运营、销售和法务共同参与。资源有限时,组织负责筛选方向;项目获得认可后,再提供预算、渠道与用户。个人进入大厂,获得的不只是一份工作,也是一套被放大的能力。

我曾经相信这一点。在字节,我看见组织如何把内容生产变成高速运转的系统;在直播MCN,我看见不同角色如何支撑一场即时商品贸易盛典;在最后一段大厂经历里,我看见极致执行力如何将目标迅速转化为行动。

组织能够创造力量。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问题是,当一套系统规模不断扩大,它需要也花费越来越多的力量维持自身。

团队要划分职责,也要为结果负责。人越多,一件事经过的转述、会议和利益协调也越多。最初用于提高效率的结构,逐渐拥有自己的目标。

于是产品要证明收入,团队要证明价值,管理者要证明判断。失败不再只意味着一次尝试没有成功,也可能影响预算、晋升与组织位置。

在这样的环境里,正确地失败很困难,安全地平庸反而容易解释。

一些过去只能在公司里获得的能力,现在可以直接向模型购买。

个人可以借助模型完成资料研究、文案、设计与部分开发工作。小团队可以调用云服务、开源项目和商业模型,以较低成本制作原型。新的想法不必先进入排期,也不必先证明它值得占用十个人三个月。

组织过去拥有的稀缺能力,开始能够被按月订阅。

这不会让大厂失去全部优势。大型模型训练仍然需要资本和工程体系,复杂服务仍依赖长期协作,庞大用户也不会因为新工具出现便集体迁移。AI公司自身一旦扩大,同样需要面对组织问题。

变化在于,规模不再是开始创造的必要条件。

过去,大厂可以等待外部创新被验证,再依靠资金、用户和执行力进入市场。AI加快了产品出现与迭代的速度。当组织完成立项、预算和职责划分时,一个小团队可能已经发布了几个版本。大厂仍然能够跟进,只是跟进的对象也在持续变化。

更难处理的是,AI可能与现有业务发生冲突。

如果模型直接给出答案,搜索广告会受到什么影响?如果智能体代替用户完成操作,应用的流量入口是否仍然重要?如果个人独立完成更多工作,公司应该如何重新定义岗位与管理?

技术问题或许能解决,麻烦在于,每种解决方案都可能动到现有业务和某些人的位置。

大厂的困境并非缺少人才,也不是看不见变化。我担心的是,它们拥有太多已经成立的答案。

阿里的秩序让复杂商业稳定运行,也让新的方向需要穿过既有结构。腾讯的关系网络提供庞大入口,也要求新产品避免伤害现有生态。字节的注意力系统能够快速验证需求,却可能继续用增长指标理解一种需要可靠与克制的技术。

过去的成功不会失效,但也许不再足够。

我并不认为大厂正在结束,黄昏也不是死亡通知,它只是一个光线开始变化的时刻。原本清晰的道路变得模糊,熟悉的判断不再可靠,而新的方向尚未完全出现。

有些公司会重新适应,有些会依靠旧有资产继续生活,还有一些会在多年以后发现,自己仍然庞大,却不再是创造新事物的地方。

更现实的变化已经发生在组织内部。

公司开始要求员工学习AI,希望每个人提高效率。员工使用AI完成更多工作,岗位数量也可能随之减少。组织购买模型,是为了降低成本;个人学习模型,却可能因此获得离开原有岗位的能力。

双方都在拥抱 AI ,拥抱的并不是同一个未来。

钉中窥AI

"钉",不是钉钉,不是公司,也不是互联网。钉是我,也是许多相信组织、被固定在组织里的人。

我的思绪从一篇关于钉钉的文章开始,淌过了阿里、腾讯、字节,最终流转到了自己的工作与离开。

AI不会让这些公司突然失去价值。阿里、腾讯和字节仍然拥有各自最擅长的东西。它们有资金、人才和用户,也比大多数新公司更有能力修正错误。我工作过的MCN公司,以及最后任职的那家大厂,也都让我领略过组织能够创造的力量。

它们也拥有许多已经成立的答案。只是当秩序、关系与注意力不再足以解释新的问题,当过去的能力开始限制新的选择,我所信赖的大厂,未来真正的困境是什么?

公司希望用AI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而我借助 AI ,开始学习设计和编程开发,做出了一个可用的产品。岗位调整通知到来以后,这些能力不会随岗位一起消失。

复杂产品仍然需要团队,基础模型背后也站着新的公司、资本与工程体系。组织不会消失,但个人已经可以在获得职位、预算和排期以前,先验证一个想法。

当创造的起点开始批量离开组织,组织是否还能继续成为创造力的中心?

AI能帮助个人跨越能力边界,也可能让人习惯接受一个足够顺滑的答案。公司可以用它提高效率,也可以用它扩大管理。它能释放创造,也能更快地复制原有结构。

模型、智能体、算力、效率与成本,只是变化中最容易被看见的部分。藏在后面的,是能力如何分配,决定由谁作出,个人又愿意把多少判断交给组织与模型。

那么,当我们在谈论AI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All that is now, All that is gone, All that's to come —— Pink Floyd,《Eclipse》(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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