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5 万字离职檄文引爆阿里内网,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公开批评,钉钉创始人陈航火线下课。92 后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后,这场组织 " 基因手术 ",能扭转钉钉的 AI 未来吗?
文 / 北野
一篇长达 7.5 万字的离职长文,最终引发了钉钉一场管理层动荡的组织重构。
6 月 4 日,钉钉 AI 工具 "ONE" 项目核心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 " 幽素 ")在阿里巴巴内网发布《置身钉内》,随即出圈。文章以近乎 " 口述史 " 的体量,完整复盘了 "ONE" 这款产品从立项起步、日活冲高至 300 万,再到最终拆分落幕的全过程。
引起广泛关注的是,文中引用雨燕 / 笼中鸟、孔乙己、全景监狱等文化典故,借以 " 改元 "" 望舒行动 "" 金色飞贼 " 等意向,将钉钉内部在战略转向、产品决策、组织管理等方面的种种乱象推上风口浪尖。而矛头所指向的正是一年前刚刚回归的钉钉创始人陈航(花名 " 无招 ")。
文章发酵六天后,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以极为罕见的严厉措辞点名批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称 " 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 ",都不应出现帖文中所描述的状况。
紧接着,6 月 11 日,阿里巴巴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卸任钉钉 CEO,1992 年出生的陈宇森接任。
作为这场风波的主角,陈航在去年 3 月的回归曾被外界寄予厚望——在 AI 浪潮中,由这个曾带领钉钉从 0 到 1 打下江山的 " 产品狂人 " 重新掌舵,钉钉有望迎来 " 第二春 "。然而短短一年多后," 二进宫 " 的陈航却在质疑与矛盾声中黯然离场,钉钉站上了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陈航为何非走不可?钉钉又将何去何从?
新壶难装旧酒
事实上,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发声否定钉钉的管理作风那一刻,这场风波的结局大概就已经能猜到。
《置身钉内》在阿里内网发布,将钉钉过去一年的内部裂痕暴露在阿里全体员工的注视之下。这已不是一次简单的人事纠纷,而是升级为一场不可调和的矛盾爆发,意味着,员工和管理者唯有一方离开才会结束。
无论站在哪一角度,陈航的离开都是这场 " 结构性矛盾 " 的必然走向。根本原因在于,当下的陈航和钉钉都需要证明自己,但钉钉已经不是当年初创的 " 疯人院 " 团队,而陈航还想当那个带领它从 0 到 1 的 " 无招 "。
无招是陈航在阿里的花名,据艾问人物报道,在钉钉诞生以前,他是在阿里出了名的 "loser" ——主导的两个明星项目 " 一淘 " 和 " 来往 " 全都业绩惨淡。钉钉是陈航开启疯狂模式之下的产物,他把 " 向死而生 " 这句话写在钉钉的办公室,把钉钉团队称作 " 疯人院 ",如疯子一般每天晚上都加班到 11 点,且一周无休。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帖文中指出钉钉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但不能否认的是当年的钉钉正是这种管理方式下催生的硕果,早期在 To B 市场杀出重围,靠的正是陈航那种不计成本、不顾外界评价、近乎偏执与疯狂的执行力。
这种执行力在他去年重掌钉钉的 437 天里亦有体现。彼时,阿里正全力推进 AI 战略,集团 CEO 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明确将钉钉定位为 " 阿里最重要的面向 ToB 领域的 AI 应用 "。陈航回归的四个月内,团队分析了 1850 项用户需求,修复了 574 项用户反馈问题,全面改造了 20 多条产品线;在钉钉十周年新品发布会上,一口气推出了 ONE、AI 搜问、AI 表格、AI 听记、智能硬件 DingTalkA1 等 10 余款 AI 产品。
在外界看来,拿到 " 救世主 " 剧本的陈航,正带领钉钉完成一场 AI 时代的归零与重构。但在团队眼里,高强度与高压的工作氛围消耗下,无招已经化身为彻底疯狂的 " 暴君 "。
在去年 8 月的发布会之前,陈航就曾因凌晨巡岗登上了 " 最卷 CEO" 的热搜。据相关报道,他曾在深夜十二点多巡查工位,并在次日质问员工为何提前下班。而在《置身钉内》一文中,幽素以 " 改元 "" 望舒行动 "" 金色飞贼 " 等意象,描摹出团队一味向上迎合、恶性内卷蔓延、决策被领导个人意志左右、无意义加班等乱象,对于陈航回归的评价言辞极为犀利:" 一个人最耀眼的战功留在过去,新的创业又未能证明自己,这时候再蒙旧主召回,很难只是一次普通任命。"
无论如何,陈航的回归确实让钉钉完成了从 " 传统 SaaS" 到 "AI 原生 " 的定向爆破。但问题在于,他用的是创业公司 " 重仓押注、高强度执行、一把手拍板 " 的方式打了一场 AI 攻坚战。这套方法在 2015 年湖畔花园创业阶段行之有效,但在一个拥有 7 亿用户、数千员工、且被定位为 " 阿里 AI toB 入口 " 的庞大平台上,这套方法的副作用被显著放大。
阿里合伙人的公开批评,本质上是将钉钉的 AI 转型与组织文化之间做了一次清晰取舍:宁可牺牲短期效率,也要守住文化底线。
基因突变时刻
如果说陈航的卸任给钉钉在 AI 时代的归零画上了一个句号,那么陈宇森的接任则意味着钉钉即将迎来重构的开始。
阿里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消息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如今阿里集团体系内最年轻的事业部 CEO 身上。接棒钉钉 CEO 的陈宇森生于 1992 年,他的履历可以用三个标签概括:
首先是年少成名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曾免试保送进入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求是科学班,在信息安全领域他并非科班出身,但却因为一场黑客比赛一战成名,随后成为国内顶尖的网络安全战队 " 蓝莲花 " 的一员。
2014 年,22 岁的陈宇森与战队其他三位成员联合创办了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成立仅一年便拿下真格基金 600 万元天使轮融资。2 年后,他入选福布斯中国 "30 位 30 岁以下精英 " 榜单。
2019 年,长亭科技被阿里云收购,陈宇森完成了从创业者到 " 被收购 " 的完整周期。此后他成了一名技术型连续创业者—— 2021 年跨界进入游戏领域创办 " 交给猫吧 ";2023 年入职阿里云,主导了阿里云南美大区从 0 到 1 的建设;2025 年,他在阿里云内部再次创业,带队研发了 AI Agent 产品 MuleRun(骡子快跑)。
去年 9 月,全球首个 AI Agent 交易市场 MuleRun 正式上线,项目从立项到成为明星产品,仅用了约半年时间。公开资料显示,截至 2026 年 5 月,MuleRun 已服务全球 43 个国家的企业和用户,单月付费超 200 美元的用户占比达 34%,重度使用比例在同类产品中非常突出。
多年的技术与创业经验积累,形成了陈宇森身上的最后一个标签:在阿里体系内兼具技术信仰且跑通闭环的复合型人才。这或许也是阿里选择他接手钉钉的理由,理解 AI 底层技术逻辑,也理解商业变现路径,更重要的是,他既保留着创业者的敏锐和行动力,又熟悉阿里的制度体系,知道在大公司里如何做成一件事。
这些特质决定了陈宇森的接手,不是一次普通的 " 换人 ",而是钉钉的一次基因突变时刻。
陈宇森曾在《晚点 LatePost》的访谈中抛出一个判断:" 未来的软件是日抛式的。意思是,当 AI Agent 的构建变得足够简单,应用可以像 3D 打印一样按需生成、用完即弃,而不是所有人都必须使用同一套臃肿的软件。
这个理念与 MuleRun 的产品逻辑一脉相承:轻量化、开放化、去中心化。但却与陈航主导的 " 悟空 " 思路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是自上而下构建一套完整的 AI 原生操作系统:重平台、重生态、重统一控制。
这意味着,如果陈宇森将 MuleRun 的理念融入钉钉,那么其已有的 AI 助理市场(支持 " 按结果付费 "),或将成为新模式的试验田。一旦这套逻辑与钉钉的 7 亿用户规模融合,钉钉的角色将从 " 提供所有功能的超级应用 ",转变为 " 让所有功能可以被按需生成的基座 "。
" 垂直 " 枷锁阵痛与挑战
当舆论风暴渐停,真正的问题浮出水面:在 AI 时代日渐焦灼的竞争格局中,经历此 " 劫 " 的钉钉还能否守住自己的位置?
短期阵痛来自于组织震荡与信任修复。首当其冲的是核心人才的流失。《置身钉内》文章作者滕雅辛是钉钉 AI 工具 "ONE" 项目核心产品经理,在她离职之前,前钉钉副总裁、AI 产品负责人马锐拉也于 5 月中旬办完离职手续。这些流失并非微不足道,AI 产品经理是当前市场上较为稀缺的人才。据多方报道,钉钉员工从高峰期的 1900 余人,一年内缩减至约 1600 人。
更深的隐患在于团队士气。由此可见," 换帅 " 动作本身也是阿里体系自我纠错能力的一次展示。阿里用行动表明,其不会对管理问题视而不见。这有助于让那些对文化问题早有不满但选择沉默的员工重新建立对组织的信任。同时,无招的离开也为内部长期压抑的负面情绪提供了一个出口。
然而,任何一次高层的剧烈变动,亦会带来短期的震荡与适应阶段。而钉钉的 CEO 之位,五年来已经历了三度换帅:从阿里推行 " 云钉一体 " 陈航被调离,叶军接任,到陈航回归又离开,陈宇森接任。钉钉每一次换帅都是一次战略逻辑的切换,团队需要缓冲期来适应。
问题在于,AI 时代外部竞争环境也在急剧变化,留给钉钉调整的时间不多了。过去多年里,协同办公市场一直上演着钉钉、企业微信、飞书三军对垒的局面——飞书在谢欣主导下走 " 产品体验优先 " 路线,企业微信依托微信生态走 " 连接优先 " 路线,钉钉则强在组织数字化和流程协同以及超大规模的用户基数优势。
但 AI 应用的井喷或正在打破这一竞争格局。当 Agent 能够自动完成端到端工作任务时,企业协作平台的竞争焦点将从 " 功能丰富度 " 转向 "Agent 执行效率 "。企业客户不再只问 " 哪家的表格好用 ",而是开始问 " 谁能帮我自动做个表格 "。
这也是陈宇森接手钉钉之后即将面临的中长期挑战。首先是 " 悟空 " 的延续与重塑。陈航留下的 " 悟空 " 平台是一笔重要的技术资产,但它是一个重平台思路下的产物。陈宇森需要在保留其核心能力的同时,将其从封闭操作系统改造为开放 Agent 生态。
其次是减亏与增长的平衡。钉钉的 AI 投入在过去一年大幅增长,商业化回收周期却相对较长。陈宇森需要在控制亏损的同时,找到可规模化的 AI 付费场景。
最后是置身钉钉内外的双线作战。陈宇森需要在保持研发节奏的同时,改善团队工作文化,重建决策机制。在笔者看来,他所面临的最大考验或仍然来自于团队管理。从其过去履历来看,陈宇森具备技术驱动型管理能力,但其此前主要管理的是创业团队或内部创新小组,大规模组织管理经验尚处于验证期。尤其是如钉钉拥有数亿用户和数百万企业用户,大规模 To B 业务的复杂度远超其过往项目。
阿里希望钉钉既要有创业公司的敏锐和速度,又要守住阿里 " 视人为人 " 的文化底线。在这个平衡木上行走,对任何 CEO 都是一道超高难度的考题。
钉钉的 AI 故事远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个叙事者。这个答案也许不需要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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