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连线 Insight

/ 王慧莹

编辑 / 子夜

2017 年云栖大会，马云创办达摩院，扬言三年内技术研发投入超过 1000 亿元。

此后两年间，达摩院网罗了 13 位顶级科学家，分别执掌机器智能、数据计算、机器人、金融科技、量子计算等关键领域。外界将这十三人称为达摩院的 " 十三扫地僧 "，星光熠熠。

在金庸笔下，扫地僧是藏经阁中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平日只在角落里安静扫落叶，出手时却能以一敌众、力挽狂澜。有着武侠梦的马云，希望达摩院要活得比阿里还要长久。

近九年过去，达摩院的星光仍历历在目，这十三人却散了大半。十三人之中，要么另寻他路，要么已淡出核心视线，除了今年 4 月份回归阿里的李飞飞，唯独周靖人，全程都在。

他像一个守城的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战友，独自站在技术浪潮更迭的最前线。

从云计算的地基时代，到电商金融的数据智能时代，再到大模型时代，每一次技术换挡，他都踩准了节点，也扛住了压力。2025 年入选阿里合伙人，是对这份坚守的褒奖。

但进入 2026 年，阿里 AI 开始了剧烈的齿轮重组。4 月，通义千问的技术灵魂人物林俊旸离职。6 月，周靖人在三个月内连续三次职务调整后，传出即将离职的消息。

虽然阿里随后辟谣，但一个更深的问题浮出水面：当阿里 AI 战略的重心从技术突围转向商业变现，当分散的研发体系走向集中化的治理结构，阿里还需要周靖人吗？或者说，周靖人，愿意成为被组织需要的周靖人吗？

要理解这一切，需要把目光拉长，去理解周靖人与阿里 AI 的这十年。

三个月三次调整，

周靖人是否被明升暗降？

短短七天，阿里首席科学家周靖人的去留，成了中国 AI 圈最昂贵的 " 谣言 "。

时间要倒回到 6 月初。

6 月 8 日，阿里宣布通义大模型事业部负责人周靖人将担任阿里首席科学家。

但在阿里内部，周靖人却没有出现在最应当出现的地方。当天，阿里宣布了另一项更重磅的动作，合并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和未来生活实验室，成立 Token Foundry 事业部，集团 CEO 吴泳铭直接负责。

简单来说，周靖人此前掌管的核心模型研发团队，被整体划入了这个由 CEO 直管的 AI 事业部。而他，则被安排去搞前沿探索。

从之前掌管通义大模型事业部的核心研发，到转入 AI 未来研究院专攻前沿探索，不少业内人士判断，这意味着他已不再掌握具体业务实权。

这种明升暗降的猜测，在 6 月 12 日达到了高潮。履新仅四天后，" 周靖人离职 " 的传闻甚嚣尘上。

耐人寻味的是，阿里没有迅速回应，而是在消息传出两天后，回应才姗姗来迟，称 " 周靖人辞职 " 纯属谣言：" 我们注意到近几日有人在网络上组织扩散该谣言，也呼吁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即便阿里辟谣，但戏剧性的一幕幕，仍在撕扯着外界的神经。

这场人事震荡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早在三个月前悄然倒下。

3 月初，通义千问核心架构负责人、Qwen 模型的核心操盘手林俊旸确认离职，随他一同离开的还有后训练、代码模型等多条线的核心骨干。这支亲手把通义送上全球开源之巅的技术团队一夜折损近半，直接让阿里大模型研发一线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临危受命的是周靖人。彼时他还是阿里云 CTO、达摩院副院长，以技术总负责人的身份紧急代管 Qwen 核心技术团队，稳住了研发阵脚。这是 2026 年他的第一次角色调整，更像一次救火式的补位，而非权力扩容。

一个月后的 4 月 8 日，吴泳铭发布全员内部信，拉开了 AI 组织架构的第二轮调整：集团层面新设技术委员会，由吴泳铭亲自担任组长，周靖人出任首席 AI 架构师；同时将通义实验室升级为独立的通义大模型事业部，由周靖人全权负责。

这一次，他正式卸任阿里云 CTO，从云业务体系抽身，转向集团层面的 AI 技术顶层设计，角色从云业务的技术负责人变成了全集团的 AI 一号位，这不可谓是一场升职。

将通义从阿里云体系中独立出来、提升至集团战略级，意味着阿里要集中资源 All in AI，周靖人作为技术核心被推到了更核心的位置。

只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只是集中化调整的中间一步。最终，Token Foundry 成立，阿里在集团层面完成了 AI 三步走的集权，AI 汇报路径缩短的同时，权力进一步集中在吴泳铭麾下。

这决定了，周靖人的头衔一升再升，实权却划出了清晰的收缩线。调整的节奏之快、权力边界变化之明显，周靖人几乎等同于退出了核心战场。

自始至终，比起林俊旸极具个人色彩的回应，鲜少看到周靖人本人的回应。或许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兜兜转转。

去年 4 月，阿里开启 AI 冲锋，周靖人与晚点 LatePost 对谈时，感叹道 " 兜兜转转一个轮回，十年。"  

周靖人说在阿里的多次转岗经历增加了自己的眼界阅历，涉及如此多的业务场景，能够帮助他看清并更好地做出相关的技术判断。

对于技术的判断，周靖人很早就提出 " 模型即服务 " 的经典概念，他也曾敏锐地提出，大模型的核心范式关键在于模型进入企业的这段路。

如此具有前瞻性的人，他对自己正处在尴尬边缘的情况，集团研发意志正在让位于商业化意志的趋势，不可能没有察觉。

周靖人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时代的变局。

周靖人在阿里 AI 的这十年

身处变局中的人，往往最能感知风向的变化。

但真正让周靖人成为周靖人的，不是他对风向的敏感，而是他在每一次风向转换时，都能用自己的方式站稳脚跟。

这种能力，根植于他性格深处某种矛盾又统一的东西，一面是外企职业经理人的审慎与规则感，另一面是技术人骨子里的直接与执拗。

在阿里内部，关于周靖人是一个怎样的人，有过许多版本的说法。

有人说他身上带着些许微软的办公室文化气息，熟谙职场规则，拥有一定的向上管理能力，平常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是那种典型外企出身的职业经理人。

而对于向下管理，多名阿里前员工评价称，周靖人不仅能做研究、做产品，还能带队伍，愿意大胆启用年轻人，并舍得放手放权。千问模型团队两任负责人周畅和林俊旸都是 90 后校招生。

但也有人见证过周靖人截然不同的一面。一位与他共事多年的同事感叹：" 靖人啊，有时候比较实在，也比较直接。"

某次大会上，阿里 CPO 童文红让大家各抒己见，指出阿里当下存在的问题。周靖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让全场瞬间安静的话：" 那我就实话实说，淘宝之前写的代码太烂了。"

一个敢于直指代码质量的科学家，骨子里是技术至上的理想主义，但这一面并不能完全定义周靖人。如果只是单纯的技术洁癖者，他不可能在阿里体系里辗转十年、经历过多次转岗而始终稳坐牌桌。

真正让周靖人特殊的，是他身上那种复杂而罕见的双重属性，他既懂底层算力架构，又能把手伸进电商搜索推荐的业务泥潭里干活。

这种 " 双栖 " 能力是如何炼成的？得回到 2016 年那个从微软空降阿里云的秋天。

那一年，周靖人 42 岁。

此前的履历是一份标准答案：中科大少年班、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博士、微软研发合伙人。来到阿里，周靖人第一个重任就是牵头建设 iDST，也就是后来达摩院的前身。

那是阿里技术史上最艰难的爬坡期。周靖人从零搭建阿里云的 AI 算力底座，他带队完成了飞天操作系统的迭代、神龙计算架构的落地，构建起阿里云 AI 算力的底层基础设施。

真正让他从技术专家变成少数派的，是一次看似偏离主线的转向。在阿里云打下地基后，他深入业务腹地，调任淘宝搜索推荐事业部，负责淘宝、天猫的搜索、推荐、广告等数据智能业务。

他在这里摸透了搜索排序、个性化推荐、广告竞价的全套商业逻辑。此后他又转赴蚂蚁集团，执掌智能引擎与数据中台，在金融科技场景中继续打磨技术视野。

这段经历让周靖人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身份跃迁，他不再只是一个懂分布式系统的技术人，更成了既懂底层算力、又知道算法如何转化为 GMV 的多面手。

正是这种稀缺性，让周靖人在 AI 时代到来之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2022 年底，ChatGPT 横空出世，周靖人被委以重任，负责通义千问大模型的研发迭代。技术 + 业务双重思维之下，通义系列崛起的速度很快，到 2025 年云栖大会时，通义已累计开放超过 300 个开源模型，下载量突破 6 亿次。

同年 9 月，Qwen3-Max 性能跻身全球前三。年底，周靖人入选阿里巴巴合伙人，那时合伙人刚从 26 人骤降至 17 人，他是唯一的新增名额。阿里管理层对周靖人的评价只有五个字：非常不容易。

在这一过程中，周靖人还坚持做了一件事——开源。在行业纷纷选择闭源变现时，他力主将通义模型开源，并主导建设魔搭社区。这一策略为通义赢得了全球开发者社区的广泛认可，Qwen 也因此成为全球最大的开源模型家族之一。

从 2016 年空降阿里云，到 2025 年成为合伙人，周靖人用将近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阿里 AI 版图上不可或缺的那块拼图。

但十年积累下来的技术声望和不可替代的双栖能力，在阿里 AI 战略天平急速倾斜的当下，究竟是筹码还是负担，答案或许不在周靖人手中。

进退之间，阿里还需要周靖人吗？

在阿里十年，周靖人公开露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不像一些技术高管那样频繁出现在行业论坛和媒体镜头前，也极少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大部分时候，他的名字出现在阿里云峰会的产品发布 PPT 上、云栖大会的技术演讲议程里。

即使在 2025 年入选阿里合伙人这样的高光时刻，外界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纸内部信和几句程式化的评价。

他更像一个藏在技术幕后的操盘手。当系统不稳定时，周靖人会亲自带队重写技术模块，甚至有些技术洁癖。

这份纯粹的技术理想主义，让他在今年 3 月林俊旸离职风波中，夹在集团 AI 战略与核心技术骨干之间，成了最煎熬的中间人。

他和林俊旸内核相近，都偏爱纯粹、自由的实验室学术氛围，也清楚垂直整合模式是 Qwen 快速崛起的核心优势。但作为阿里合伙人、集团技术核心，周靖人的视角不能单一，当战略转向的号角吹响，当组织的意志必须被执行，周靖人最终选择站在维护阿里战略统一这一边。

这是一个身处权力体系中的技术管理者不得不做的取舍。周靖人清楚，他这块 " 压舱石 " 能压多久，不取决于他，取决于阿里 AI 战略的走向。

图源阿里巴巴官网

过去三年，阿里 AI 的核心任务是技术追赶、搭建自有大模型底座。2026 年起，阿里 AI 战略的走向很明确，即将规模化产品落地、全域商业变现放到优先级。

这时候，分散在阿里云、达摩院、淘天、本地生活的 AI 研发力量，资源割裂、业务协同不足的弊病持续凸显，因此管理层分步完成 AI 能力集中收拢的工作。

3 月成立 ATH 事业群整合多条 AI 业务线，4 月搭建集团统一技术委员会统筹技术路线，6 月设立 Token Foundry 事业部交由 CEO 直管，打通模型研发、产品迭代、全集团场景变现全链条。

这个逻辑并不难理解。大模型是一个极度消耗资源的事业，算力、数据、人才，每一项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投入。如果各个事业部各自为战，重复造轮子，不仅效率低下，还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

商业化攻坚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能力，更是全集团的资源统筹，跨事业群的协同、预算的倾斜、业务场景的开放，这些都只有 CEO 层面才能推动。

从这个角度看，让周靖人转向前沿研究院，更像是一次专业分工的归位。把成熟的业务线交给擅长统筹的 CEO 去打商业化战役，把最顶尖的技术人才从日常管理和短期 KPI 中解放出来，去啃下一代技术的硬骨头。

这也是 AI 大厂们普遍的组织战略。谷歌有 DeepMind 专注前沿研究、OpenAI 有超级对齐团队探索长期方向，全球头部科技公司的常规路径，都是让顶级的技术人才逐步脱离日常业务，投向更长周期的技术储备。

这似乎也更符合周靖人自己对技术的思考。2025 年的阿里云云栖大会会后群访，被问及通往 ASI 的核心要素时他表示，"AI 模型的上界还没有看到，真正走向 ASI，必须在技术路径上持续突破，解决架构、系统、算法等层面的一系列底层难题。"

2026 年以来，国内大厂也都在经历从实验室模式向工业化模式的转型。字节 Seed 团队核心成员调整、多家大厂 AI 实验室收缩编制转向业务化落地、创业公司纷纷从拼榜单转向拼商业化。

这也回到了最核心的追问。阿里毫无疑问需要周靖人，但如今阿里对他的需求，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

阿里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周靖人的技术声望来维持 AI 牌桌上的体面，却又不再那么需要他曾经赖以成名的那些能力。在阿里这样从技术优先切换到商业优先的公司里，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的位置，从来不在牌桌中央。

对于阿里与周靖人来说，彼此之间的十年之约，是否还有下一个十年，外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决定结局的，始终是水面之下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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