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漫游指南 17小时前
五岁童骸揭露最古鼠疫 改写狩猎时代无大病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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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石器革命以前,根本不存在影响整个社群的大规模疾病爆发。" 牛津大学的鲁艾里德 · 麦克劳德这样复述学界长期秉持的信条。话音未落,他与团队在贝加尔湖古狩猎采集者遗骨中翻出的证据,却像一块石头砸穿了这扇认知的玻璃窗。来自约 5500 年前的鼠疫耶尔森菌(Yersinia pestis,以下简称鼠疫菌)痕迹,显示出一次 " 真正毁灭性的暴发 ",直接侵袭了西伯利亚一个完整的狩猎采集群落。那一刻,教科书上关于瘟疫只与农业社会相伴而生的大叙事,头一次遭遇了如此尖锐的史前反例。

故事要从贝加尔湖岸的几处墓葬说起。这里如今属俄罗斯西伯利亚,湖水深邃,冬季冰封如镜。数千年前,一群没有固定田产、靠捕猎采集为生的人将死者埋入土中。古遗传学家从四片墓地中采集了 42 具个体的牙齿与骨骼,提取其中的残余 DNA。检测结果令人脊背发凉:18 人体内都带有鼠疫菌的基因痕迹。这一比例,连同埋葬方式呈现出的仓促与集中,描摹出两波接连扑来的死亡浪潮,第一波大约起始于 5500 年前。麦克劳德说:" 我们看到兄弟姐妹被葬在同一座墓里,很明显他们在相近时间离世。还有那种一次葬入四五个人的合葬墓,他们几乎同时倒下。" 最令人揪心的是,这些疑似鼠疫罹难者中绝大部分还是儿童。

在走进这处史前悲剧之前,我们需要先认识一下元凶——鼠疫耶尔森菌。这个名字在人类记忆中浓黑如墨,它曾导演过三场改写文明轨迹的大流行:从公元 541 年起的查士丁尼瘟疫,让东罗马帝国人口锐减;1346 年暴发的黑死病,用短短数年夺走欧洲约三分之一的生命;1855 年始于中国的第三次鼠疫大流行,至少带走了全球 1500 万条性命。这个显微镜下的短杆菌,能以三种面孔袭击人体。当它攻入肺部,引起的是咳血而亡的肺鼠疫;侵入血液便酿成坏死瘀斑密布的败血症鼠疫。不过历史上最常见的还是腺鼠疫:跳蚤叮咬了染病鼠类或其他动物后,细菌随着它的口器被推入人体淋巴系统,淋巴结在一两日内肿胀成鸡蛋大小的 " 横痃 ",触目惊心。

跳蚤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鼠疫菌的理想载体。古 DNA 测序技术的发展,让科学家得以从数千年遗留的骨粉中钓取病原基因,拼凑出鼠疫菌进化的拼图。早先在欧洲各地的古代农耕聚落遗存中,人们便侦测到 5000 年前的鼠疫痕迹,瑞典遗址中的发现就是典型案例。有学者据此推测,鼠疫很可能就是所谓 " 新石器时代衰落 " 的幕后推手——那个阶段欧洲人口数量忽如雪崩。可是,对这些古菌株的基因比对又投下另一重迷雾:它们缺少一个叫作 ymt 的关键基因。这个基因编码的蛋白质会在受感染的跳蚤肠道内作祟,它像一团黏稠的胶体堵住消化通道,让跳蚤始终处于饥饿状态。饿疯了的跳蚤于是开始疯狂叮咬任何它所能触及的温血动物,而在它口器附近积聚的鼠疫菌便在一次次徒劳的刺入中被注入新宿主。以往的观点认为,鼠疫菌真正演化为能够引发大范围致命瘟疫的杀手,正是在它获取这个 ymt 基因之后。如果早期的鼠疫菌都缺此关键一环,那么新石器时代衰落究竟是不是鼠疫所为,就成了悬案。

麦克劳德团队的发现让悬案出现了新的指向。贝加尔湖的狩猎采集者不只感染了鼠疫,而且感染的菌株显然具备夺命能力。这在两大层面上撼动了固有认知。首先,新石器时代衰落假说依赖的前提是早期鼠疫菌毒性不足以造成大规模死亡,而如今贝加尔湖墓地呈现的成批下葬、幼童集中死亡,分明是一幅急性传染病屠戮的图景。其次,这些死者生前既未种植谷物,也不圈养牲畜,他们的社会形态本应被信奉 " 农业带来疫病 " 的理论视为低风险类型。可事实却是,在农业尚未生根的西伯利亚森林 - 草原交界带,鼠疫依然击穿了整个群体。

为了厘清 5500 年前那场古老悲剧的轮廓,有必要还原一下狩猎采集者的生活图卷。他们以小型亲缘群体为单位随季节迁徙,捕猎马鹿、野牛,捕捞湖鱼,采集浆果与块茎。与定居农耕社会相比,人口密度低得多,人与家畜的密切接触也几乎不存在。流行病学常识告诉我们,许多传染病需要达到一定的人口规模并保持持续传播链才能流行。正因如此,很长一段时期以来,像鼠疫、天花这类烈性瘟疫被视作 " 文明病 ",是人类将动植物驯化、密集定居后的副产品。贝加尔湖的证据却抛出尖锐疑问:在没有拥挤村落、没有谷仓引来大批鼠类的前提下,是什么让鼠疫能够在一个低密度的分散社群中猛烈燃烧?

一个可能的线索隐藏在传播途径里。尽管贝加尔湖菌株已经拥有致命性,研究并未明确它是否像后来的腺鼠疫那样依靠跳蚤作为主要载体。人类感染鼠疫的途径远不只跳蚤叮咬一种。处理染病动物尸体时,皮肤若有破口,细菌也可长驱直入,引起败血症鼠疫。肺鼠疫则根本不需中间媒介,患者的飞沫足以将病原送入周围人的气管。在狩猎采集社群里,日常与猎获物的血肉接触本就频繁,加之洞穴或简易帐篷中狭小共居的空间,一旦某种能够直接人传人或容易通过兽肉传播的菌株出现,后果同样不堪设想。所以,哪怕早期鼠疫菌真的尚未配备经典的跳蚤传播机制,也很难仅凭这一点就否定其引发局部毁灭性暴发的潜力。

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贝加尔湖的案例不仅改变了我们对鼠疫进化史的时间线感,更重要的是重写了瘟疫与人类社会组织的关系方程式。过去,我们习惯于将瘟疫爆发视为定居社会 " 成功 " 的代价——更多的粮食养活了更多的人口,同时也为病原体提供了持续的易感人群。但贝加尔湖这群猎人采集者用一个充满悲怆的布景提醒我们,即使在小规模、高流动性的群落里,瘟疫同样能找到可乘之机。麦克劳德所说的 " 令人信服的证据显示当时的鼠疫菌株也是致命的 ",其潜台词恰在于,人类与烈性传染病的纠缠远比农耕的发明更为古老而幽深。

接下来的思考自然会转向更多尚未发掘的考古遗址。如果狩猎采集时代已经存在区域性的鼠疫暴发,那么在全球其他地区类似的狩猎采集人群遗存中,是否也沉睡着相应的病原基因痕迹?这会不会意味着,某些史前人口的突然消失或废弃遗址的背后,并不单纯是气候或资源压力,而有一只看不见的微生物之手?当然,目前只能说贝加尔湖的发现打开了一扇窗,而不是给出了全部答案。科学讲究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从 42 具骸骨中检出的 18 例阳性,在统计上已经足够强烈,但要将这一结论推及全球范围的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早期社群,还需要更多古病理学样本作为基石。

贝加尔湖的故事并非仅仅是微生物猎手们的胜利说辞。那些被匆匆合葬的孩童,那些在短暂生命尽头可能经历了高烧、淋巴肿痛、咳血乃至败血性休克的个体,他们用骨骸向万年之后的我们递出一份无声的口述。他们生活在湖水澄澈、森林丰茂的环境里,追随兽群轨迹,却被一种当时的他们还全然无从理解的微小生物整群整群地扑倒。当父母将接连夭折的子女并排放入同一个土坑时,当整个亲族在数周之内凋零殆尽时,留存的人除了恐惧与悲恸,或许还升起过对无形之力的原始敬畏。如今,我们通过提取牙齿石质化血管和骨细胞中的 DNA 断片,终于让这场沉寂了五十五个世纪的哀悼重见天日。

值得反复强调的一点是,这项研究并未否定农业社会与疫病暴发之间的紧密关联,而是描画了一幅更为层叠的图景。新石器时代革命的确为鼠疫等病原微生物提供了更宽阔的舞台——定居生活使垃圾和鼠类聚集,长距离贸易和早期城市则把传染病从地方病推向大流行。但在此之前,鼠疫已经能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与人类社会组织中完成袭击。两者不是非黑即白的关系,而更像是一部病原体与人类宿主共同演化剧的不同幕次。对于期待简单叙事的公众来说,这种折返也许有些晦涩,但对于科学而言,它恰恰意味着我们对历史的理解始终处于动态修正之中。

再度回到那对跳蚤和基因的纠葛。ymt 基因后来在鼠疫进化谱系中的登场,无疑是让它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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