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反垄断史上,当一家企业的市场支配地位已经固化到损害竞争、压制创新、剥削上下游的程度时,罚款往往只是前菜。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 AI 生成

文 / 每日资本论
人不可能在同一条河里跌倒两次,但不幸的是携程做到了。
6 月 13 日,端午节前一个寻常周五,上海市网信办的一纸罚单让这家在线旅游巨头再次站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1000 万元,直指上海携程商务有限公司(下称,携程)未落实数据出境安全评估要求、违法出境个人信息。通报同时表示,涉事企业涉及网络数据安全主体责任履行不到位、安全管理防护措施缺失、后端处理数据合规能力不足、数据出境合规审计不严等多重问题。
看懂了吗?简单说,在数以亿计的用户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们的姓名、身份证号、护照信息、银行卡号乃至行程轨迹,被携程多年持续输送至境外,用以喂养其海外业务系统与数据分析平台。
这记罚单的分量,远不止 1000 万元这个数字本身。
也就在今年初,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依据《反垄断法》,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正式立案调查,聚焦 " 二选一 "、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大数据杀熟、高额佣金与不公平交易条件等问题。消息一出,资本市场迅速反应。携程港股股价从 1 月 13 日 613 港元的历史高位应声暴跌,1 月 15 日港股股价跌幅一度超过 19%。携程市值从巅峰时期的 4000 亿港元缩水至 3000 亿港元左右。这是携程成立来遭遇的最猛烈监管重击。
事实上,今年以来监管节奏非常密集。2 月,央行、金融监管总局多部门联合约谈携程、高德等六家出行平台;3 月,北京三部门联合约谈携程等 12 家平台企业,直指平台强制推行不合理条款、限制商家跨渠道定价等侵害商家自主经营权的行为;4 月,中央网信办、国家铁路局联合约谈携程等 7 家票务平台;6 月,市场监管总局、中央网信办、国家铁路局三部委联合约谈。短短半年,监管触角延伸至数据安全、反垄断、商家与消费者权益保护等多个核心经营维度。
早一些的 2025 年 7 月,针对郑州酒店商户举报携程事件,央视网罕见发表评论《算法霸权!当携程的 " 调价助手 " 篡夺了酒店的定价权》,一针见血地指出 " 一些平台一边‘携流量以令商家’,不断压榨商户的利润空间,一边维持‘低价形象’吸引用户,实则慷他人之慨,得流量之利 ……" 监管的警示信号早已频频闪烁。
从反垄断立案到数据出境罚单,从央视点名批评到多地监管约谈,携程貌似总是麻烦缠身。一个近乎本能的疑问由此浮出水面:携程为什么会频频违规被罚?这家年净利润超过 330 亿元的在线旅游巨头,未来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看懂携程的赚钱逻辑。因为恰恰是这种逻辑,埋下了它今日困境的全部伏笔。
2 月 26 日,携程集团公布了 2025 年全年财报。数据亮眼得近乎刺眼:携程集团公布了 2025 年全年财务业绩。数据显示,全年净营业收入达到 624 亿元,同比增长 17%。全年净利润高达 334 亿元,同比增长 94%,几乎翻番。这份成绩单让携程不再是人们印象中那个 " 卖机票的 " 或者 " 订酒店的 " ——它变成了一台行走的印钞机。

真正让同行眼红的数据,不是营收规模,而是毛利率。2025 年,携程各季度毛利率分别为 80%、81%、82%、79%,全年维持在 80% 上下,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产业链上游的酒店巨头华住、亚朵,毛利率普遍在 40% 左右;重资产的航空公司,毛利率常年徘徊在个位数;即便是以高毛利著称的互联网公司,腾讯前三季度毛利率约 56%,阿里约 39%……
换言之,一家不拥有酒店、不运营航班的旅游中介平台,毛利率竟然比游戏公司还高,这肯定会令人好奇携程到底有什么秘密。
携程的商业模式非常清晰:两条腿走路——住宿预订与交通票务。2025 年,其住宿预订营业收入为 261 亿元,同比上升 21%。住宿预订营业收入占 2025 年合计营业收入的 42%。交通票务营业收入为 225 亿元,同比上升 11%。交通票务营业收入占 2025 年合计营业收入的 36%。这两项,合计贡献近八成收入。
请注意,交通票务收入虽然增长,但佣金率极低,航司本身的毛利就被燃油成本压得所剩无几,留给 OTA 的佣金空间极其有限。真正的利润引擎是住宿预订,增速也显著快于交通票务,且佣金率远高于机票。一间售价 800 元的客房,即便按行业平均 10% 至 15% 的佣金计算,平台也能抽走近百元。
但携程的利润之所以能稳站 80% 的高位,根本原因不在于轻资产模式本身,而在于渠道 " 霸权 "。据交银国际测算,截至 2024 年底,携程在国内核心酒旅市场的 GMV 市占率约 56%,若算上同程、艺龙等同系平台," 携程系 " 合计份额接近 70%,远超同行。
这种市场地位意味着,大多数酒店 " 无法拒绝不合作 ",通俗讲就是 " 客大欺主 "。平台通过算法、排序规则和会员体系分配流量资源,天然拥有更高的议价权。商家若希望获得更靠前的曝光位置,往往需要让渡更多佣金,或购买 " 云梯 "" 金字塔 " 等各类付费流量工具。
在消费者端," 大数据杀熟 ",则是携程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平台通过用户画像构建动态调价机制,对不同用户实行差异化定价。最典型的场景是酒店预订:新用户订一晚酒店可能只需 200 元,而长期使用携程的老用户,预订同一酒店、同一房型,价格可能高出不少。2026 年 2 月,携程还爆出"555 万元天价机票" 事件,同期大量用户实测发现,同一酒店房型在不同账号、不同查询频次下价格差异明显,部分案例 5 分钟内报价上涨 200 多元。
更早的 2021 年,浙江绍兴消费者胡女士以携程采集其个人非必要信息、进行 " 大数据杀熟 " 为由诉至法院,2022 年初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终审判决携程构成欺诈,被判 " 退一赔三 "。今年 5 月,携程再陷 " 大数据杀熟 " 争议——钻石会员订房比普通会员贵一倍的案例被媒体广泛报道。
截至 2026 年 6 月 18 日,黑猫投诉平台上共有 18.5 万条投诉中包含搜索词携程。

接下来的话题就更为严肃了——在全球反垄断史上,当一家企业的市场支配地位已经固化到损害竞争、压制创新、剥削上下游的程度时,罚款往往只是前菜,分拆才是正餐。
最经典的案例是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这家曾经掌控全美电话网络的巨无霸,在 1982 年被美国司法部依据《反垄断法》强制分拆为七家区域性 " 小贝尔 " 公司。分拆的理由很简单:AT&T 利用其在长途电话市场的垄断地位,不公平地打压竞争对手,阻碍通信技术创新。分拆之后,美国电信行业迎来了长达二十年的繁荣期。
更早的标准石油公司,1911 年被最高法院裁定垄断,被拆分为 34 家独立公司,其中包括后来的埃克森、美孚、雪佛龙等巨头。微软在 1990 年代末面临同样的命运,虽最终以和解告终,但被强制要求开放接口、剥离部分业务,其垄断势力从此被大幅削弱。
最近的案例是谷歌。2020 年 10 月,美国司法部联合 11 个州对谷歌提起反垄断诉讼,指控其通过与苹果等公司签订排他性协议,维持在搜索和搜索广告市场的垄断地位。2024 年 8 月,联邦法官裁定谷歌在通用搜索服务和搜索文本广告市场构成非法垄断。目前,谷歌虽然提出上诉,但分拆的阴影从未散去。司法部甚至在法庭文件中明确提出,如果谷歌不愿自行剥离 Chrome 浏览器和安卓系统,政府将寻求强制分拆。

eBay 的分拆则更为平和。2015 年,在投资机构 Elliott Management 的持续施压下,eBay 将旗下支付业务 PayPal 独立拆分上市。理由同样是垄断嫌疑—— PayPal 在在线支付市场的主导地位,被认为抑制了支付行业的竞争。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共同逻辑:当一家企业的市场份额、定价权力和排他性行为已经构成系统性垄断,且整改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其市场支配地位时,分拆就成为恢复竞争的终极手段。
那么,携程是否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携程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 " 赢家通吃 " 的故事。过去十余年,携程通过资本收编艺龙、去哪儿,再参股同程、途牛、途家 …… 构建起覆盖酒店、机票、民宿、旅游产品的全链条商业网络。轻资产模式让它不必承担固定资产折旧,渠道霸权让它拥有 80% 的毛利率,数据优势让它能对不同用户实行差异化定价。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携程成了在线旅游市场当之无愧的霸主。当然,也把自己活成了 " 令人讨厌 " 的样子。
从法理层面来讲,分拆也并非不可能。2025 年,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发布的《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明确指出,对于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经营者集中,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可以决定附加剥离有形资产、知识产权、技术、数据等无形资产或者剥离相关权益等结构性条件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这为对相关企业符合条件实施分拆,提供了部分法律依据。
再往深地讲,若携程被分拆,最大的可能或将住宿预订业务与交通票务业务拆分为两家独立公司,或者将平台业务与内容业务、金融业务等进行分离。这种分拆不仅有助于恢复市场竞争秩序,还能促进各业务板块的专业化发展,提升行业整体效率。
但对于携程而言,主动进行业务重组或许是更好的选择。通过放弃部分垄断业务,主动调整商业模式,实现从 " 两头收割 " 到 " 价值创造 " 的转型,不仅能避免被强制分拆的命运,还能为企业的长期发展奠定基础。
从目前情况来看,携程或还没有走到分拆那一步。但监管重锤的速度正在加快,携程或已朝着那个方向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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