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ura 用了十年,把一枚智能戒指做到全球 550 万枚销量、110 亿美元估值、年营收 13 亿美元,今年 5 月递交了纳斯达克 IPO 申请。
追觅用了 12 个月,追觅用了不到一年,把一枚戒指做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样本:春晚、名人试戴、CES 奖项、年轻 BU 负责人、内部创业神话,以及今天,一场围绕销量、产品力和组织机制的集中反噬。
这不是两家公司的简单对照。它更像是一个提醒:当一家企业开始把 " 做出一个新故事 " 当成能力本身时,故事和生意之间的距离,往往会被严重低估。
6 月 18 日,追觅宣布聚焦四大主业,200 多个 BU 开始收缩。而那枚曾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智能戒指,刚好成了这场收缩里最值得拆开的样本。
" 破亿 " 营收:退回来的戒指,算不算卖出去过?
追觅 AI 智能戒指的履历表看上去相当漂亮:2025 年 10 月上市,登上 2026 年春晚,拿下 CES 可穿戴大奖,苹果联合创始人沃兹尼亚克试戴点赞,NBA 球星德里克 · 罗斯现场佩戴。4 月,BU 官宣单月全渠道营收突破 1100 万,累计销售额破亿。
但据「电厂」报道,这个数字的成色可能需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多位 BU 内部人士称,综合电商和线下渠道的实际销售额应该在百万级别,远远够不到 1100 万的月度门槛。有员工几个月来反复核算各类工作资料,和销售相关同事逐一比对,最终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要凑出 1100 万这个数字,大概率是把退货产品算了进去——不是算了一次,而是循环算。
按照《电厂》援引的内部说法,具体逻辑是这样的:经销商提货后卖不动,在合同约定期限后退货;正常情况下,这部分退货应当冲减销售额或计提减值。但在戒指 BU 内部,退回来的库存据称又被重新分配给下一批渠道商,重新出库后再次计入销售额。也就是说,同一批戒指从 A 经销商手里退回来,再发给 B;B 卖不动退回来,又发给 C ——每流转一次,账面上就多出一笔 " 销售额 "。

如果这一说法成立,那问题就不只是 " 卖得好不好 ",而是到底什么才算真正卖出去了。
更离谱的是,早期戒指产品连 SN 码(序列号,消费电子产品的唯一身份标识)都没有。这意味着系统根本无法追踪一枚戒指到底被卖了几次。退货入库,重新包装,再次发出,在数据上和一件全新商品毫无区别。
用消费电子行业的标准来看,这是一个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合规漏洞——任何一家正规品牌在产品出厂时都会赋予唯一序列号,不仅是为了售后追踪,更是为了防止这种账目混乱。但追觅戒指跳过了这一步。
而退货本身就是这个项目从上市第一天起就挥之不去的阴影。员工回忆称,震动款发售后第一个季度,渠道退货 " 体感上超过了一半 "。消费电子行业的正常退货率通常被严格控制在 5% 到 10% 之间——超过一半意味着产品在终端基本处于卖不动的状态。
更致命的是,为了前期铺量打开市场,BU 一度和渠道商签订了 " 无责退货 " 条款,等于主动撤掉了最后一道防线。渠道商没有任何滞销风险,提货毫无压力——反正卖不掉退回去就是了。
于是形成了一个闭环:为了冲量签无责退货协议,无责退货推高了退货率,退回的货不做减值又重新发出去充营收,营收数字好看了又拿去向集团汇报争取下一轮资源。环环相扣,数字越转越大,但真实卖到消费者手里的戒指,可能只是账面数字的一个零头。
一组第三方数据可以做交叉验证。追觅戒指必须搭配 Dreame Health App 使用,七麦数据显示截至 6 月 12 日该 App 安卓端累计下载量仅 14342 次(iOS 端因未进入 App Store 榜单无法估算,考虑到仅获 17 个评分,下载量大概率很少)。按 2999 元定价和 1 亿元销售额倒推,理论上应对应约 33444 人次下载——实际不到理论值的一半。而且这 14342 次下载中还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 2025 年 10 月,也就是产品刚上市、宣传密集的那个月,此后增长几乎停滞。

一位知乎用户在评测中提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他收到产品时,包装里附了一封信,写着 " 恭喜你成为第 800 个用户 "。这虽然可能只是产品圈号而非真实销量,但对于一个官宣 " 破亿 " 的产品来说,这个数字多少有些尴尬。
面对这些质疑,BU 负责人潘志东没有给出退货率的具体数据,只表示 " 这方面的担心比较小 ",并称目前已经到一个多亿的订单," 未来到十亿、百亿,会比预期还快得多 "。但现实很骨感—— 3 月的招商会号称超五十家经销商现场签约,而据业内人士了解,实际推进合作的渠道商是个位数。
那些被写进新闻稿里的 " 五十家 ",和被循环计算的营收数字一样,更像是一种展示给外界和集团的表演性数据。
6 万种可能性,和它的野蛮面
为什么一个新 BU 会被推到这样一个必须不断证明增长的位置上?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在追觅这套内部创业逻辑里,BU 不是天然存在的,它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值得被继续投入。谁能拿出更漂亮的增长曲线,谁就更容易获得下一轮资源、预算、团队和组织地位。
这当然不是追觅独有的问题。所有搞内部赛马、搞创业机制、搞多 BU 孵化的公司,都会面临类似压力。
问题在于,当 " 活下去 " 的前提是持续证明增长,而增长又发生在一个尚未完全跑通的新业务上时,组织就很容易被推向一种危险状态:所有动作都围绕 " 先把规模做出来 " 展开,至于这个规模的质量如何、可持续性如何、是不是建立在真实用户基础上,反而被放到了后面。
这种逻辑在市场好的时候看不太出来。
因为只要故事还在涨,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补。
但到了今天,环境变了。消费电子不再是那个 " 只要上新就有人追 " 的时代,资本也不再为 " 先讲未来、后补经营 " 的逻辑买单。
于是,很多曾经被速度掩盖的问题都会重新浮出来:你的用户到底是谁?你的价格凭什么成立?你的渠道是真卖动了,还是先压过去了?你的项目是在赚钱,还是在烧集团的耐心?
戒指 BU 的问题不是孤立的,它是追觅扩张模式的一面镜子。
追觅曾提出一个 "250 × 250" 的模型:250 个好产品与 250 个好销售交叉组合,可以形成超 6 万个可能的业务组合。哪怕只有一部分成功,追觅也能获得丰厚的商业与认知回报。

在这套体系里,俞浩鼓励所有人内部创业—— " 想做打个招呼就行 ",证明自己有能力有想法就能成为一个新 BU 负责人。
戒指 BU 负责人潘志东,1998 年生,之前创业做过咖啡厅、说唱厂牌和梦境记录 App,没有硬件和算法经验,凭一场黑客松被追觅发掘,在 AI Lab 轮岗数月后拿到智能戒指项目的一号位。
启动一个 BU 很容易。但之后的经营质量,高度依赖创始人的判断和能力。
生存压力加增长 KPI,压在一个缺乏经验的年轻创始人身上,管控机制又近乎缺位——数据注水几乎是系统性的必然。
前面是年轻负责人顶着 title 和目标往前冲,后面却没有一整套成熟组织帮他兜底。项目越热、预期越高、考核越急,动作就越容易走形。
尾声
6 月 18 日的调整通知写道,追觅未来聚焦智能清洁、全屋家电、智慧出行、具身智能四大核心赛道。汽车、手机等业务以产业研究院形式保留。据了解,有员工甚至在出差途中就接到优化通知,在陌生城市就地失业。
200 多个 BU 变成 4 条赛道——这是追觅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减法。
全球智能戒指市场确实在增长。Omdia 数据显示 2025 年全球出货量预计首次突破 400 万枚,Oura 以 74% 的份额一骑绝尘。
但 Oura 之所以是 Oura,不是因为它出了一款戒指,而是因为它花了十年在一个垂直品类上构建了从传感器精度到 AI 算法到付费会员生态的完整闭环。Oura 的 500 万付费会员每月贡献 5.99 美元订阅费,这种 " 硬件 + 服务 " 的飞轮是真正的护城河。
追觅的戒指 BU 用 12 个月走完了立项、量产、春晚、" 破亿 " 的全流程,速度确实惊人。但速度的另一面是:产品打磨不足,ODM 模式下差异化壁垒尚未建立,真实用户基盘远比官宣数据单薄——营收数字先跑起来了,产品力和口碑还在后面追。
追觅新闻稿里有一句话说得好:" 强健的基本盘是企业敢于调整的底气。"
问题是,如果基本盘的数字本身需要被重新审视,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搭建的一切叙事——无论是 6 万种可能性,还是百万亿美金生态——都需要回到地面,先把地基夯实。
智能戒指是个好赛道。但好赛道不等于好故事,好故事不等于好产品。追觅这 12 个月证明了一件事:从春晚到塌房,中间只隔着一个真实的退货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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