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 25 日，越南科技部颁布第 2557 号决定，正式建立科学研究中的诚信与职业道德准则框架。处理措施包括书面警告、要求撤回论文、退还经费，最严重者可被无期限禁止主持或参加科研项目等。这是越南首次在法律和政策层面系统性写入科研诚信责任。
这一框架的出台背景，是过去十年间，越南 Scopus 论文年产出从 1764 篇飙升至超过 11000 篇；多所大学被爆批量制造虚假的科研产出；论文撤稿数量也开始攀升。
面对学术乱象，一股来自越南民间的纠错力量迅速成长。他们像中国的 " 耿同学 " 一样，在社交媒体上 " 扒论文 "，系统性地追踪和曝光可疑论文。几年间，该行动吸引了 30 万人参与其中，声势浩大，客观上推动了越南将学术造假问题纳入国家议程。
撰文 | 陈小美
2020 年，上海软科发布的 " 世界大学学术排名 "（ARWU）数学学科榜单上，出现了一个让越南数学界困惑的名字：孙德胜大学（Ton Duc Thang University，简称 TDTU）。这所位于胡志明市的综合性大学，在数学排名中被列入全球第 301-400 名，在越南国内排名第一。
与此同时，越南数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Mathematics），一个拥有多位国际知名数学家的老牌学术机构，连前 500 名都没有进入。
越南数学研究所所长冯胡海（Phung Ho Hai）感到不对劲。他在美国数学学会的数据库中进行了一次检索，发现 2019 年标注孙德胜大学的数学论文有 266 篇，是数学研究所同年发表论文数量的 4 倍。但仔细查看作者名单，他发现一些并不在孙德胜大学工作的数学家，近年来每年都有超过 10 篇论文将该校标注为所属机构。
越南数学学会会长吴越忠（Ngo Viet Trung）进一步追踪了一位被孙德胜大学视为 " 明星科学家 " 的研究者。他说：" 有一些迹象让我怀疑，此人与来自委内瑞拉、突尼斯、伊朗、伊拉克、沙特、中国、印度、科威特、巴基斯坦、摩洛哥等众多国家的作者存在合作写作关系。"
与此同时，一些亚裔全职教师的 " 产量 " 引发了更直接的疑问。据越南《青年报》（Thanh Nien）报道，孙德胜大学的一位泰国籍教师在 2019 年署名了约 70 篇论文，另一位土木工程系教师的年产出接近 60 篇。
一位越南科学家评论说：如果研究是真正做出来的，一个科学家不可能写出这么多论文。
花钱买挂靠：剖析一个造假体系
这些论文从哪里来？相当一部分并非来自本校科研积累，而是通过付费挂靠制造出来的。
据《青年报》2020 年的连续调查报道，孙德胜大学通过签订合同，向国内外非本校研究人员支付报酬，条件只有一个：在他们的论文中将作者单位标注为孙德胜大学。合同甚至详细规定了地址的填写方式，使其看起来像是本校某个研究组的成员。这些人不需要到校教学，也不需要参与任何实际研究活动。
这笔买卖是用学生的学费付的。孙德胜大学将学费收入的 10%-14% 拨用于国际论文发表。2022 年 10 月，越南教育培训部在对该校的正式调查结论中认定，这一做法 " 与法规不符 "。
孙德胜大学 | 图源：学校官网
被 " 买来 " 的作者遍布全球。根据《青年报》的调查和后续报道，一位名叫 Ahmad Shafee 的学者有超过 70 篇论文挂靠维新大学（Duy TanUniversity，另一所采用类似操作的越南高校），但从未在该校全职任教。他同时将马来西亚和科威特的大学列为挂靠单位。另一位名叫 Hossein Moayedi 的学者，有超过 160 篇论文挂靠在维新大学，同样非该校员工，其挂靠单位还在孙德胜大学和伊朗、马来西亚的大学之间频繁切换。
系统的另一端是什么样的？一位巴基斯坦 Quaid-i-Azam 大学教授解释了他的操作：他是本校全职教授，但被允许为全球其他大学 " 兼职 "，条件是将兼职收入的 30% 上缴给本校。
他说：" 我有很多论文标注了自己大学的地址，同时也有一些标注了孙德胜大学的地址，目的是为了运营我的实验室和资助学生，因为我的大学不提供这些支持。"
MDPI 最近发表的文章中，作者的地址都列在孙德胜大学，而这些作者都是外国人。 | 图源：越南《青年报》
2022 年 10 月，越南教育培训部发布了对孙德胜大学的正式调查结论：2019 年至 2021 年间，该校 70% 的国际论文主要依赖校外和兼职研究人员完成。该校拥有约 1200 名教职员工（其中 280 余人拥有博士学位、副教授或教授头衔），但国际论文的主力军并不是这些人。
越南科学院信息技术研究所的一位教授注意到一个规律性现象。他说，在查阅孙德胜大学标注的 IT 领域国际论文后发现，不少文章有 4 到 5 个外国作者，但没有一个越南作者；有些文章甚至只列了孙德胜大学的地址。
他特别提到：" 我没有看到来自发达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的作者标注孙德胜大学为地址。全部来自发展中国家。"
论文爆炸：五倍增长的代价
孙德胜大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也只是越南学术产出爆炸式增长的一个极端缩影。
2009 年，越南在 Scopus 索引中的论文年产出为 1764 篇。到 2018 年，据 Scimago 统计，这个数字变成了约 8800 篇。九年，翻了五倍。2019 年进一步跃升至 11461 篇。
这种增长至少不完全是自然生长。越南将国际期刊论文（Scopus 和 Web of Science 索引）作为教授职称评定、科研基金申请和大学排名的核心指标。大学自主权改革后，部分高校可以自行制定科研奖励政策，客观上提供了 " 花钱买论文 " 的制度空间。在部分制度环境中，论文数量指标会把 " 不惜代价发论文 " 变成一种短期理性选择。
造假在这种制度激发下，呈现出多重影响。
首先是机构层面的系统性操作。以孙德胜大学和维新大学为代表，通过合同付费让校外研究者将本校标注为论文的作者单位，批量制造虚假的科研产出。
跨国论文工厂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2022 年 4 月，《科学》（Science）杂志报道了一家名为 123mi.ru 的俄罗斯网站。该网站公开出售声誉良好的国际期刊上的论文署名权，每篇最高 5000 美元。运作方式是：论文工厂先将论文投稿到正规期刊，在论文被接收后但正式发表前，将署名位置出售给买家。据报道，越南是该网站的前十大客户国之一。
个人层面的伦理底线崩塌同样值得关注。2013 年，一位在英国获得博士学位的越南研究者阮文全（Nguyen Van Toan）在 SpringerPlus 期刊发表了一篇哮喘治疗论文。该论文随后被撤稿，原因是三重伦理违规：临床试验未经任何伦理委员会批准；未获患者知情同意；且虚假挂靠了英国西英格兰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est of England）。被列为该校 " 科学顾问 " 的 Steven Neill 教授对此的回应是，他是一位植物学家，从未做过人体研究，且对这项研究 " 完全不知情 "。
而到了 2026 年 5 月，学术不端的争议波及中学生科研竞赛。Retraction Watch 报道，一个在越南全国科学竞赛中获奖的中学生项目被指控存在抄袭和学术不端，调查仍在进行中。
截至 Retraction Watch 2026 年 5 月报道时，其数据库中至少一名作者挂靠越南机构的撤稿论文达到 251 篇，其中孙德胜大学和维新大学的撤稿数量位居前列。
草根打假与最严法规
在越南学术界的乱象中，一股来自民间的纠错力量正在生长。
故事要从一位旅美越南学者说起。杨文秀（Van Tu Duong）是美国普渡大学药学院的一名高级研究员，主攻药物制剂。2020 年夏天，《青年报》关于孙德胜大学造假丑闻的系列调查报道引发了越南学术界的激烈争论，但舆论并非一边倒：不少人认为，这些大学在国际排名上为国争光，媒体不该 " 抹黑 " 它们。
杨文秀认为双方都没有充分的证据，于是他开始独立分析孙德胜大学和维新大学的高产作者数据，发现了一个跨国 " 超高产外国作者 " 网络。他将数据分析结果撰文投给了《青年报》，文中将这些外国挂靠作者称为 " 科学中的外来入侵者 "（Foreign Invaders in Science）。
2020 年 9 月 1 日，也就是他那篇文章发表的当天，杨文秀创建了一个同名的 Facebook 群组。群组后来改名为更广泛的 " 科学诚信 "，但 " 打假 " 的内核从未改变。
群组的运作是志愿性的，没有任何经费支持，管理团队由少数志愿者组成。但它迅速成长为越南学术界最活跃的公共监督平台。
成员们系统性地追踪和曝光可疑的论文模式，特别是与孙德胜大学和维新大学相关的异常高产作者，分析他们在不同机构间频繁切换挂靠单位的轨迹，识别同一篇论文同时标注多个国家地址的模式，追踪疑似论文工厂的产出链条。
群组不只是讨论区，它更像一个分布式的侦查网络：有人分析文献计量数据，有人追踪作者资料，有人将发现投递给媒体或期刊编辑部。到 2024 年 10 月，群组接近 10 万成员；到 2026 年 5 月，成员已超过 30 万。
杨文秀创建的 Facebook 群组 | 图源：Facebook
不过，这种民间力量也遭遇了压力。2024 年 10 月 23 日，群组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 Facebook 删除。没有任何解释。杨文秀推测原因是遭到了 " 大规模举报 "，考虑到群组的工作性质，被曝光者有充分的动机这样做。
事件迅速引发越南《青年报》等媒体的关注，标题直接指向这一事件对越南科研诚信讨论可能造成的打击。四天后的 10 月 27 日清晨，群组在没有任何 Facebook 通知的情况下悄然恢复。
杨文秀事后对 Retraction Watch 说了一段话：" 即使群组再次消失，我们也相信，越南在科研诚信方面已经提升的认知和已经发生的政策转向，都是不可否认的、不可逆的。"
这并非空话。群组运作的四年多时间里，越南学术诚信领域确实发生了一连串政策变化：2020 年起，越南国家教授委员会在教授候选人评审中开始强调科研诚信审查；2022 年 2 月，越南国家科学技术发展基金会（NAFOSTED）发布了首份科研诚信专项规定；同年 5 月，" 越南学术诚信 " 被科技部批准为国家级研究课题；同年 12 月，政府政令首次要求高等院校必须建立预防和处理剽窃、数据造假和结果篡改的内部准则；2023 年 12 月，科技部和教育培训部联合召开了越南历史上第一次全国科研诚信会议。
在杨文秀看来，从民间到政策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传导链：群组曝光，主流媒体调查报道，教育部正式调查，全国性科研诚信讨论，直至 2026 年科技部颁布新的诚信框架。这条链条的起点，是一群没有经费、没有官方身份、靠业余时间运作的志愿者。
2026 年 5 月 25 日，越南科技部发布了第 2557 号决定（Decision No. 2557/Q Đ -BKHCN），正式建立《科学研究和技术发展中的科学诚信与职业道德指引》。这份文件基于 2025 年通过的《科学技术与创新法》及其实施政令（第 262/2025 号），是越南第一个全国性的学术诚信框架指引。
框架强调诚实、客观、透明和责任等科研诚信原则，并列出了可采取的处理措施：书面警告与公开道歉、要求更正或撤回已发表论文、退还科研经费、暂停或禁止主持和参加科技任务，以及最严重的，可无期限禁止研究者参与科研项目。违规信息需更新至 " 国家科学技术创新管理数字平台 "，作为后续管理依据。
框架还明确针对 AI 使用设置了禁区：禁止使用 AI 生成虚假数据集或研究结果，禁止创建虚假图像或不存在的参考文献，禁止将未经验证的 AI 生成内容作为合法的科学参考材料。这一指引明确把 AI 相关造假写入了科研诚信规则，与越南 2026 年 3 月生效的《人工智能法》形成呼应。
图源：越南科学技术部网站
但法规能管住现实吗？
杨文秀的评价透露着复杂的心情。他一方面称新框架是 " 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科研诚信的核心原则 " 第一次被清晰地界定了 "。但他也指出，框架的目标只有在法规被严肃执行和严格监督的情况下才能实现，而不是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他对 Retraction Watch 说：" 我不确定哪种情况更糟：完全没有法规，还是有法规却不被尊重和切实执行。"
澳大利亚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RMIT）首席研究诚信顾问 Daniel Barr 的评估相对积极。他认为，原则性框架是支持科研诚信的好方式，政府通过政策来推动研究诚信的重要性并设定明确期望，是一件好事。但更深层的疑问在于：谁来执行？谁来监督执行者？
越南面临的挑战并非独有，其他国家也在加强科研诚信治理。
苏格兰今年 5 月要求大学展示稳健的科研诚信体系并报告不端调查结果；秘鲁新规禁止近三年有撤稿记录的研究者获取特别奖金；印度要求申请高级研究资助的科学家披露过去五年的撤稿记录。2023 年，西班牙科尔多瓦大学全职教授 Rafael Luque 因将论文主要挂靠从本校切换到沙特阿拉伯的大学（以获取经济激励），被停薪停职 13 年。据 University World News 报道，这是首个由大学因虚假挂靠作出如此严重处分的案例。
学术造假的治理正在成为一个全球议程。
回到孙德胜大学的数学排名。如果一所大学可以通过花钱让外国人挂名就跻身全球前 400，那么排名衡量的究竟是什么？
欧洲咨询公司 SIRIS Academic 的研究者 Sebastian Stride 在另一项针对大学排名操纵的调查中说过一段话，放在这里同样适用。他说：这可以与兴奋剂对体育的影响相比较，但有一个重大区别：在文献计量领域，不存在独立的反兴奋剂机构。
越南正在尝试建立类似 " 反兴奋剂机制 " 的治理框架。问题是：当制度激励仍然把论文数量等同于学术成就，当一篇论文依然可以换来职称、经费和排名，任何法规，无论多严厉，都面临同一个根本性挑战：它是在治标，还是在治本？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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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Ivan Oransky, Meet the founder of a 100,000-strong Facebook group driving change in scientific integrity in Vietnam, Retraction Watch, October 31, 2024.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24/10/31/meet-the-founder-of-a-100000-strong-facebook-group-driving-change-in-scientific-integrity-in-vietn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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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Tuoi Tre, C ô ng b ố qu ố ct ế c ủ a Tr ư ờ ng Đ H T ô n Đ ứ c Th ắ ng: 70% t ừ ... ng ư ờ ingo à itr ư ờ ng, October 26, 2022. https://tuoitre.vn/cong-bo-quoc-te-cua-truong-dh-ton-duc-thang-70-tu-nguoi-ngoai-truong-20221026115102732.htm
[ 6 ] Science, Russian site peddles paper authorship in reputable journals for up to $5000 a pop, April 6, 2022.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russian-website-peddles-authorships-linked-reputable-journals
[ 7 ] Retraction Watch, Asthma study yanked for serious ethical violations, October 13, 2014.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14/10/13/asthma-study-yanked-for-serious-ethical-violations/
[ 8 ] Retraction Watch, Winning science fair project in Vietnam beset by misconduct allegations as major high school competition looms, May 6, 2026.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26/05/05/winning-science-fair-project-in-vietnam-beset-by-misconduct-allegations-as-major-high-school-competition-looms/
[ 9 ] University World News, False affiliations boost Saudi university rankings – Report, May 17, 2023. https://www.universityworldnews.com/post.php?story=20230517141406377
[ 10 ] Scimago Journal & Country Rank, Vietnam country profile. https://www.scimagojr.com/countrysearch.php?country=VN
[ 11 ] Vietnam Minist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Quy ế t đ ị nhs ố 2557/Q Đ -BKHCN, May 25, 2026. https://mst.gov.vn/van-ban-phap-luat/25415.htm ; PDF 全文 : https://mic.mediacdn.vn/document/2026/5/25/finalhuong-dan-ve-liem-chinh-kh-va-dao-duc-nc-17797226489881489837410.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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