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特务》上映时 Sir 已经写过影评，属于是基本情节保留，但对比原剧存在比较大的问题，Sir 在那篇文章已经指出过。

这部片反响并不热烈，目前票房也刚过 9000 万，本以为会就此淡出大家视野。

没想到北京首映礼上，韩红 " 走面儿 " 经过大量传播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的人说道德绑架，有人说韩红滤镜破碎。

总之，《抓特务》意外成为今年最招骂的国产电影。

看来这事还没翻篇。

Sir 今天不打算再评价电影本身，而是来探讨一下，《抓特务》为什么会落入这番境地。

这算道德绑架吗？

其实也还好吧，如果和冯小刚当年在《唐山大地震》上映时说的 " 不哭没有人性 " 相比。

韩红 " 绑架 " 的意味要少得多了。

至少她没说不走面儿走就怎样怎样。

如果说这话有啥让人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 " 配得感 " 过高。

电影号召观众去看，本该是属于低姿态的一方。

但这番言语间，好像把自己放在了高位，把义务转移到了观众身上。

经济下行消费降级周期，本来就非必要不支出，支出也得能提供情绪价值才行：旅个游，看场演唱会，买个心动的手办，被《阿嬷》感动一场 ……

没听说过花钱去看别人当大爷的。

或者说这样的时代，过去了。

比如过去的京圈的 " 大爷 " 们。

他们是享受了时代红利的既得利益者，具有文化上的垄断地位。

因为当时有限的影视资源，都集中在北京。

而大众也好奇和向往着首都北京，对那里人和事都格外关注。

但今天观众不吃这一套了。

" 京爷 "" 沪爷 " 都成为了网上的负面词汇。

事实上，每个 " 京圈 " 导演都要面临与大众的正面冲撞，只不过是早和晚的问题。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信息差带来的优越感。

也觉得理所应当要受到大众的崇拜，认为自己和大众之间的关系是从上到下的，是中心向四周辐射的。

当这种权力结构受到挑战时，他们很难感到舒服。

就像当年陈凯歌对胡戈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破防。

今天这种视频二创网上多如牛毛，但在当年，代表着新兴的互联网草根文化，挑战了导演把持的话语权。

姜文《让子弹飞》提出了 " 站着把钱挣了 "，这句话的前情提要是，他 3 年前的心血之作《太阳照常升起》票房惨败。

所谓的 " 站着 "，是指不屈服于大众趣味，依然要把观众的钱赚到。

大众是一群无意识、无主见的人，他们是需要在文化上被引领、被灌输的。

而冯小刚呢？

他恰恰是京圈导演中最接地气，和大众连接最紧密的一个，所以他与大众的冲撞也来得最晚。

甚至，他在对这种冲撞进行抱怨时，还得到过不小的欢迎。

2015 年的《老炮儿》（虽然并不是导演）。

六爷在胡同里固守过往，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年轻人，都没规矩了。

本质上是——

" 我当年多威风，怎么现在大家都不尊重我了。"

不可否认，他们的确是有自己的情怀的。

不管是六爷坚守的那些规矩，还是《抓特务》认为自己重现了那个时代。

京圈的 " 高配得感 " 在于——

我的情怀，你理所应当被感动，还要买单支持。

可是呢，他们都忘记了——

你的情怀，和我的情怀，是一回事么？

就拿韩红的 "2000 万北京人走个面儿 " 来说：2000 万里有多少是外地人，他们对老北京能有什么情怀？北京本地人里，有多少是年轻人，他们对胡同文化还有多少记忆？

事实是。

在传播上，京圈已经从 " 强势文化 " 变成了 " 弱势文化 "。

因为当 " 京味儿 " 需要号召北京人支持的时候，就代表它已经失势了。

当年王朔的小说，冯小刚的贺岁片，靠的不是北京人，而是全国对北京不由自主的向心力。

韩红所说的 " 你受累走个面儿，把第一波的票房带起来 "，有毛病吗？

其实也没毛病。

在今年就发生过。

只不过没有发生在京圈，而是发生在过去主流叙事中长期被忽略的边缘地带——

潮汕文化。

《给阿嬷的情书》。

这部电影的第一波票房，的确是潮汕人带起来的。

电影率先在潮汕地区点映，场次不多，但受众都精准且具有高度归属感。

他们是最坚定的自来水。

所以在精准的口碑传播下，《阿嬷》上映的第一天，排片只有 3.6%，却创造了 9% 的票房占比。

这是它能够后续翻盘的伏笔。

但这样的成功，无法在《抓特务》上复制。

一方面，北京观众无法在这部片上抱团。

《阿嬷》讲的是 " 侨批 "" 下南洋 "，潮汕家家户户都可能有这样的亲戚；但 " 抓特务 " 呢，你让北京普通人怎么带入，家家都有一个特务要抓？

所以看到 " 端午节，抓特务 "、" 带父母，抓特务 " 的宣传语时，真的很难不让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另一方面，今天 " 攻守之势 " 逆转了。

简单来说就是过去牛的，现在不受欢迎了。

而没背景、没势力的，大家更愿意捧。

观众已经厌倦大牌明星，更喜欢《阿嬷》中的俗人演员。

长期青黄不接的秦腔，今年因为《主角》迎来爆火，大家开始关注那些默默发热的民间艺人。

京圈文化过去太强势，已经没有多少新鲜感，反而是潮汕文化更符合网友对于 " 小众宝藏目的地 "" 民间非遗 " 的需求。

今天的网络上正在上演的是一场 " 文化大决裂 "。

许多人迫切想要抛弃已经排好了地位的文化格局——

于是我们今年频繁看到，" 大导演失效了 "，" 明星失效了 "，" 没人拍婚纱照资本的套路破产了 "，" 豆瓣 9.4 的《父母爱情》就是既得利益者得了便宜还卖乖 " 这类祛魅叙事。

《抓特务》的反对声中，很多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但他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他们不愿意再走进上一代人的舒适区了。

因为，在当下的环境里——

" 我不舒服，为什么还要让你们舒服。"

如果你看过《抓特务》的一些路演宣传。

会感受到一股非常低气压的氛围。

海报里的角色明明生活在更困难的年代，竟然全都比主创们笑得更灿烂。

因为票房表现不佳？

在上映之前，这股低气压就存在。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定档，也没有多少宣传，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宣传。

《抓特务》不是一部烂片。

甚至如果翻看冯小刚这几年的履历，《抓特务》就是《芳华》以来口碑最高的一部。

走进电影院的观众是有人给出好评的。

但《抓特务》舆论上的被动在于，它能给出的东西太温吞，观众对它的支持也只能温吞。

不是冯小刚不会拍电影了。

他的看家本事，是在三股力量之间走钢丝：审查要什么、观众要什么、自己想拍什么。

这条钢丝，他走了三十年。

《芳华》就是他平衡术的最后的巅峰。

在当年，老观众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年轻观众看到了共和国年轻时的样貌。

有人看到了时代的黑白颠倒，也有人通过二创解读出了暴论。

这部电影虽未能完整展现原著的表达，但故事足够圆融。

电影有不少矛盾的情节。

这种矛盾在于，导演搁置了自己的判断，将不同的说法并置，你愿意相信哪个，都请自便。

比如，文工团解散。

分别的关口，窗外的阳光极耀眼，照在战友们的脸上仿佛有着滚烫的温度。

他们干杯、挽着手合唱《驼铃》，每个人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而此时，被排挤出去的刘峰已经被下放到边境。

有的人解读成 " 集体对个人的抛弃 "。

也有人在情怀和忆当年中，感动得热泪盈眶。

另一场，是时代改头换面之后的重聚。

落魄的刘峰被联防队里的混混欺负，狼狈不堪。

而站出来替他说话的，是当年团里的特权阶级，后来下海经商成功的郝淑雯。

你究竟是感动于 " 战友之情 "。

还是觉得她虚伪做作、猫哭耗子？

又是一道开放题。

不管是哪种立场，哪种身份的观众，都能够在电影里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

在《芳华》里，这样看似 " 矛盾 " 的情节还有很多。

冯小刚既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原著里的时代之痛，同时又肆意挥洒着自己对集体主义时期的情怀。

这样的表达，那时候的观众，还认。

但《抓特务》呢？

展现出的，是左右平衡之术在今天的黔驴技穷。

Sir 不否认这部片很多的观影障碍是删减造成的，也知道导演在创作中的为难。

但这部片的问题，并不在于细节的修改或隐藏。

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冯静波与肖大力之间的势均力敌关系，使得两人之间的交锋彻底失去了张力。

原著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现在呢，是前者无限高，后者小卡拉米。

《无悔追踪》里，冯静波虽然是个潜藏特务，但他绝不贼眉鼠眼，遭到肖大力的质疑，他总能潇洒地回击，让肖下不来台。

虽然他们之间是敌我关系，但毕竟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活 30 多年，身份也没有暴露。

所以看上去更像是两个死对头的邻居，互相较劲斗嘴。

肖大力虽然是警察，但他往往是憋屈的一方，领导嫌他太犟，邻居们则觉得他故意为难冯老师。

到了电影《抓特务》，叙事已经一边倒倾向了肖大力。

他说话永远居高临下，咄咄逼人。

冯则永远唯唯诺诺，被动挨骂。

先不说冯静波性格是不是这样。

如果他真的这副表现，在那个立场事关重大的年代，容忍肖对自己长达几十年 " 特务 " 的指控而不反击。

这不就证实自己心里有鬼么，那周围人不早就怀疑他了？

" 猫鼠游戏 " 的对峙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 " 正邪不两立 "。

这种不容含混，不仅仅体现在肖大力身上。

冯静波的国民党特务委任状。

在电视剧版剧情里，发现委任状的妻子大眉子没有拆穿丈夫，默默烧掉了委任状。

而现在的剧情里，大眉子直接与丈夫对峙，当着他的面烧掉了委任状。

冯静波的女儿，得知他的身份后。

立马对父亲进行指控，说他是毁了家庭的罪人，让他去自首。

好像所有的悲剧都是冯静波造成的，是他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导演试图将原著暧昧的表达，替换成明确的立场。

将历史反思，替换成最没有风险的主旋律——

肖是无私的英雄。

他被误解了，他不改初衷，他很伟大。

这，是冯小刚在当下能做的最大平衡。

可是当下的舆论环境，比过去更加的尖锐和激进，或许难以兼容不同的意见握手言和。

所以问题是——

《抓特务》的基本面在哪？

它想要抓住主旋律。

表彰肖大力的无悔奉献、为民除害。

可是主旋律的受众，其实难以深度与这个故事共鸣，因为他们对电影反映的时代背景就不感冒，比起历史的 " 荒诞性 "，他们更相信历史的 " 必然性 "。

同时，它想要抓住原作《无悔追踪》的粉丝。

可是这部分观众，却警惕的是肖大力这样的 " 有罪推论 "，不希望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生活被随意监视。

《抓特务》想要迎合两边。

但可能已经把两边都得罪了。

这就是今天舆论现状，在中间地带没有立锥之地，要么加入一边，要么同时成为两边的敌人。

这就是《抓特务》在票房和舆论上同时陷入被动的原因。

没有一个明确的、高度认同的受众群体。

支持它的，是一部分进了电影院、觉得还挺好看的观众，然而这部分人实在太少了，他们的声音不足以形成舆论。

最后。

Sir 想说些 " 不太正确 " 的话。

今天很多账号，都喜欢在《抓特务》事件中，联系上冯小刚 " 曾经骂观众是垃圾 "。

这种断章取义，好像就是要往网友的怒火上再添一把柴。

但冯小刚是在什么背景下说的这番话呢？

2012 年他的《1942》票房失利。

隔年，他赌气一样，1 个多月拍出来故意 " 低俗给你看 " 的《私人订制》反而大卖。

对此，冯小刚是疑惑甚至不满的。

是不是认真拍电影没有用了？是不是观众就爱看点粗制滥造的？所以他才说出了那番 " 中国有那么多垃圾电影，是因为有垃圾观众 " 的言论。

不可否认的确有语言过激的成分。

但这是否是故意侮辱观众？

关键是，要推倒冯小刚，为什么会要翻出他 9 年前说出的话呢——

大概是因为，冯小刚早就不说话了。

2022 年，冯小刚曾经一度关闭自己的微博。

原因是，他晒出了自己在美国与朋友相聚的图片，接着，就被网友指责——

这是要移民美国了。

尽管他在随后的凤凰网访谈中回应了。

出了一趟国是送女儿读书；很久没更新微博是因为舆论环境 " 言多必失 "，不想造成麻烦；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肯定还是在中国。

但，自此冯小刚便不在网络上公开传达什么了。

剩下的，只有每次新片上映时 bot 式的转发宣传。

这也解释了。

为什么《抓特务》这部 " 极力低调 " 的电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而点燃舆论火药桶的人，竟然不是以 " 小钢炮 " 闻名的冯小刚，而是被请来助阵的韩红。

韩红还是太认真了，说话没轻没重。

可终归，舆论还是对准了冯小刚。

因为这句话标志着一段原本坚不可摧的关系，从根上断裂开了。

几十年里，冯小刚一直是中国最懂观众的导演之一。

也正因为他的整个创作生涯都建立在对大众心理的精准把握之上，当他批评观众时，那种冒犯才格外刺痛——

他不是外行在瞎说，而是一个曾经懂我们想看什么的 " 自己人 "，突然站到了对面。

△ 曾经冯小刚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在《抓特务》上映第一天，Sir 的那篇文章里，这部片的问题、缺陷、遗憾，Sir 都有提到。

其实。

在走进电影院的时候，Sir 真心希望这部《抓特务》能好。

因为谁都能看出来。

今天中国电影的创作者与观众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剑拔弩张。

而这个局面，并不是冯小刚当初的两句气话开启的。

相反，最需要一部好片来修复与观众的关系的人，正是冯小刚。

回看当年那个 " 京圈 " 主导影视行业的风口时期。

那些躺着就能挣钱的项目，我们见了一波又一波。

今天我们很容易说出，冯小刚被时代抛弃了。

但另一方面——

时代真正抛弃一个人的时候，通常是无声无息的。

当年和冯小刚同样在 " 京圈 "，捞到钱的，操过盘的，要么主动淡出，要么已经接不到投资了。

你甚至注意不到他们 " 被抛弃 "。

唯独冯小刚，还在继续拍，继续出来挨骂。

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

留下的、做事的人，承担了一整个时代的失望和指责。

他当然不是坏导演。

但偏偏，今天电影光有 " 不烂 " 已经不够了。

其实。

冯小刚在做的事情，无非只是在回头看——

回头看向那个他们的审美就是国民审美、他们的幽默就是大众幽默、他们的痛苦就是集体痛苦的时代。

这有错么？

当然没有。

只是电影院里的观众，已经往前走了。

被淘汰，不是某部电影失败的结果，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宿命。

今天的《抓特务》，不过是让这个宿命终于走到了前台，也让我们这些还记得以前的电影模样的观众承认。

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不是审判，只是正常规律的代谢。

因为时间从不跟任何人讲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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