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院长 汪泓

欧洲理事会原主席、比利时前首相、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特聘教授夏尔 · 米歇尔（Charles Michel）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联席院长（欧方）濮方可（Frank Bournois）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欧盟使团团长 蔡润

欧洲政策研究中心（CEPS）研究主任、欧洲大学学院新兴技术兼职教授、欧洲学院布鲁日校区人工智能政策与治理客座教授 Andrea Renda

【编者按：】

人工智能（AI）正成为重塑全球经济格局和产业竞争力的重要力量。

在技术创新加速突破、产业应用不断深化的背景下，中欧作为全球重要的创新主体和经济体，既面临科技竞争带来的挑战，也拥有广阔的合作空间。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落地，从规则治理到人才培养，如何在开放合作中实现优势互补，正在成为双方共同关注的重要议题。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第十二届欧洲论坛分别在法国巴黎、比利时布鲁塞尔和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上海校区同步举办。本届论坛以人工智能为切入点，分别以 " 破界共生：AI 赋能中法产业新机遇 "" 竞合共生？中欧 AI 发展合作机遇 " 为主题，围绕中法、中欧产业协同与创新发展展开深入探讨，为各界提供观察全球 AI 产业变革的重要窗口。

作为论坛战略合作媒体，《国际金融报》记录中欧各界关于 AI 发展的前沿观点与实践探索，展现 AI 时代中欧合作的新图景，为读者解读全球科技变革中的机遇与挑战。

AI 重塑世界

中欧合作意义更加凸显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院长汪泓

探讨 AI 时代的竞合与共生，这个话题意义重大、恰逢其时。

就在最近，有学者公开指出，国与国的竞争正演变为 "AI 国家与非 AI 国家的竞争 "；罗马教皇则警告算法可能制造 " 新形式的奴役 "；而就在 6 月 12 日，美国政府下令 Anthropic 公司向所有外国人关闭其最先进的 Fable 5 和 Mythos 5 模型，连公司内部的外籍员工都不得访问。这是美国首次将《出口管制法》应用于一个已公开的商业软件产品。可以看到，人工智能正在重塑的，是整个国际秩序的权力版图。它所引发的，不是一个产业问题，不是一个贸易问题，甚至不只是一个地缘政治问题，而是一个关乎人类文明往何处去的问题。而中国、欧洲和美国，对这个问题的应对之道各不相同。

中国依托全球最大规模的数字生态和最丰富的应用场景，以速度和规模重新定义 AI 的落地路径，AI 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渗透到经济社会的各个层面，让技术的价值在真实的社会需求中得到检验。

欧洲主动构建秩序，从《欧盟 AI 法案》到可信 AI 框架，欧洲在全球率先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什么样的人工智能是值得拥有的？什么样的技术发展是可持续的？什么样的技术又必须加以约束？

美国走在技术前沿，不断探索人工智能技术的边界，从基础研究到工程实现，从算力基础设施到顶尖人才汇聚，构建起深厚的技术护城河，并通过出口管制和技术门槛来守护先发优势。

三条道路各有道理，但如果各走各的，输的不是其中某一方，而是全人类。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独自为 AI 划定安全边界，也没有任何一套单一的价值体系可以独自回答。

在这个格局当中，可以看到中国和欧洲之间的合作尤为关键，两者的发展模式虽然不同，但都秉持相同的立场，双方都认为 AI 的发展不是由单一的技术霸权来定义规则，而是都在探索既充分发展又有效治理的平衡路径。中国的规模优势和市场的纵深，与欧洲的治理经验、制度创新能够深度互补，可成为全球 AI 治理中的一支平衡力量，这正是中欧合作在今天的重要使命和价值所在。

全球 AI 竞争呼唤新的合作框架

我们正处于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时期。二战后形成的国际经济秩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而新的秩序尚未完全成形。地缘政治竞争加剧、武装冲突频发、全球权力结构重组，各种不确定性正在重塑世界格局。在这样的背景下，人工智能不仅是一项技术变革，更成为影响国家实力、经济安全、社会治理乃至国际秩序的重要力量。

当前，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全球领导人关注的核心议题。我们讨论 AI，不仅是在讨论技术创新，更是在讨论主权、安全、领导力。AI 正在改变国家间竞争的方式，算力、半导体、供应链、数据和基础设施正成为新的战略资源和新的竞争领域。

当今世界正呈现四大趋势：中美战略竞争持续深化，全球武装冲突数量上升，中等强国影响力不断增强，以及以技术、算力和供应链为核心的新型竞争领域加速形成。这些变化正在重塑全球治理体系，也对欧洲提出新的挑战。

面对这一局面，欧洲必须增强战略自主性，提升竞争力、安全防务能力以及构建更加可靠的伙伴关系。欧洲需要在创新与监管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在保持开放的同时增强韧性，在推动技术发展的同时维护自身价值观和利益。

谈到中欧关系，我认为双方应更加坚定地从自身利益出发看待彼此关系，而不是受到外部因素干扰。中国和欧盟拥有不同的历史传统、文化背景和发展道路，但正因如此，双方更需要加强沟通与理解。中欧关系本身具有重要价值，双方应持续深化对话，推动建立更加平衡、更具韧性的经贸关系。

与此同时，在应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安全治理以及人工智能等全球性议题上，中欧合作具有重要意义。如果双方能够保持建设性对话，并在重大问题上形成更多共识，不仅将惠及彼此，也将对国际社会产生积极影响。

在人工智能领域，我认为中国、欧洲和美国各具优势。中国拥有庞大的市场规模、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完整的产业链，美国在创新生态和技术研发方面保持领先，欧洲则在先进制造、关键技术和规则制定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与此同时，欧洲始终关注如何在创新发展与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社会信任之间实现平衡。

归根结底，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治理问题。面对共同挑战，我们需要坚持多边主义，加强国际合作，增进相互理解与信任，以负责任的方式推动人工智能发展。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围绕共同目标形成共识——让人工智能为建设一个更加稳定、公平、包容和繁荣的世界作出积极贡献。我们的目标并非依靠技术创造一个完美世界，而是确保技术发展始终服务于人类福祉，避免给人类社会带来新的风险与危机。

中欧应实现 "1+1>2" 的协同效应

人工智能正成为推动全球经济社会变革的重要力量，但其本质应是对人类智慧的赋能，而非简单替代。随着 AI 技术快速发展，研发模式、投资逻辑以及企业运营方式都在发生深刻变化，人类社会正进入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新阶段。

展望未来十年，人工智能将成为全球最重要的投资领域之一。它不仅是一项颠覆性技术，更是一种能够显著放大创新效能和资本价值的 " 乘数工具 "，有望带来远超传统技术周期的投资回报。2025 年以来，全球资本正加速向人工智能领域集聚，这一趋势预计还将持续增强。相关预测显示，到 2034 年，全球人工智能领域投资规模有望突破 3 万亿美元。在这一历史性机遇面前，各方更需要思考如何通过竞争促进创新、通过合作实现共赢，共同释放人工智能的发展潜力。

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对话与交流显得尤为重要。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深远影响，各方需要以更加开放和前瞻的视角开展交流，通过持续对话增进相互理解。对话的意义不仅在于表达自身观点，更在于理解对方的立场与思考方式，从而建立更深层次的认知与信任。过去多年的实践证明，正是通过坦诚深入的交流，中欧双方不断深化理解，也推动了更多合作共识的形成。

竞争推动创新与进步，合作创造协同与共赢。中国与欧洲拥有各自独特优势，对于中国与欧洲而言，关键在于如何通过深化交流与合作，将双方优势有效结合，释放更大的发展潜能，实现 "1+1>2" 的协同效应。

合作是中欧关系的主基调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欧盟使团团长 蔡润

今年是中欧关系发展第二个 50 年的起步之年，双方关系处于重要十字路口。大家普遍关注 5 月 29 日欧委会委员会议、6 月 18 日— 19 日欧盟夏季峰会对欧方对华政策走向的影响，对此有很多的分析评论。借此机会，我愿向大家介绍中方对中欧关系，特别是双方经贸合作的立场和考虑。

第一，中欧要坚持伙伴关系定位。中欧分处亚欧大陆东西两端，没有地缘政治矛盾，也没有根本利害冲突。中欧作为推动多极化的两大力量、支持全球化的两大市场、倡导多样性的两大文明，双方合作远大于竞争、共识远大于分歧，双方是伙伴而不是对手，更不是敌人。相互依存不是风险，利益交融也不是威胁。当前国际局势变乱交织，中欧作为稳定、可靠、可预测的力量，双方关系更具战略意义和全球影响，更需要进一步加强伙伴合作。中方注意到欧委会委员会议发表的新闻稿认为中国是 " 关键伙伴 "，中方希望欧方把这一表态落到实处，以实际行动推动中欧伙伴关系发展。

第二，中欧要坚持合作主基调。中欧建交 50 多年来，双方关系虽也经历起伏波折，但总体保持着向前发展势头，主流是合作。中欧合作取得丰硕成果，造福双方人民，也惠及整个世界。双方不仅可在经贸、教育、科技、旅游等传统领域加强合作，还可探讨拓展人工智能、绿色发展、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合作。以人工智能为例，中国在开源模型开发、人工智能广泛应用、人工智能同新能源融合发展等方面已形成自己的特点和优势；欧洲则在人工智能的基础研究、高端设备制造、监管规则等方面优势明显，中欧双方可以优势互补、各展所长，共同促进人工智能发展。在当前中欧关系发展的关键时期，中方希望双方共同努力，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不断为中欧关系发展注入新动力。

第三，中欧要坚持通过对话协商解决经贸分歧摩擦。中欧合作的本质是优势互补、互利共赢。中欧经贸合作体量大、领域广，难免出现分歧摩擦，关键是要按照双方领导人达成的重要共识，通过对话协商妥善解决分歧摩擦。中方理解欧方提高竞争力、维护经济安全的努力，但反对欧方将经贸问题政治化、泛安全化，反对以 " 去风险 "" 降依赖 " 为名对华采取限制性、歧视性举措。如欧方执意采取这方面举措，中方将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坚定维护自身正当利益。今年年初中欧电动汽车案磋商取得重要进展，不久前举行的升级版中欧出口管制对话取得积极成果，说明中欧能够通过对话协商解决经贸分歧摩擦。中欧还有一系列的对话磋商议程，中方希望欧方相向而行，充分利用各方面对话磋商平台，促进交流合作，妥处分歧摩擦，推动中欧关系和双方经贸合作健康稳定发展。

站在中欧关系发展的新起点上，中方真诚希望双方把握机遇、应对挑战，为中欧关系发展和双方经贸合作提供更多积极稳定的预期，谱写更加美好的篇章。

建立有确定性、灵活性的监管框架

人工智能正在推动新一轮技术革命，而且这场变革的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尽管当前已经处于技术快速演进阶段，但未来的发展节奏还将进一步加快。从机器学习到生成式人工智能，再到 AI 智能体和具身智能，技术迭代周期正在不断缩短。

从全球竞争格局来看，美国、中国和欧洲正沿着不同路径推动人工智能发展。美国在基础模型、芯片和资本投入方面保持领先，但其 AI 发展高度依赖数据中心、能源和算力资源，成本压力不断上升。相比之下，中国更加重视人工智能在工业制造和产业场景中的落地应用，通过面向垂直行业的技术开发和场景创新，在控制成本和提升效率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

未来人工智能的发展未必完全取决于更大规模的基础模型，而可能更多依赖于针对具体场景开发的小模型和行业模型。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突破，在于如何降低人工智能应用成本，如何将技术嵌入真实产业场景，以及如何推动 " 物理人工智能 " 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

从全球创新数据来看，中国近年来在人工智能研究成果、专利申请以及产业应用等方面表现强劲，增长速度尤为突出；美国则继续保持资本和技术创新优势；欧洲虽然在产业化方面相对落后，但在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方面仍具有重要竞争力。

在核心技术领域，全球竞争正在持续加剧。美国企业在高端芯片和 AI 平台生态方面保持领先地位，英伟达已经成为全球 AI 基础设施的重要支柱；中国则正在加快推进自主芯片和替代技术发展，在 GPU、CPU 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领域不断取得进展；日本和韩国则在存储芯片等领域保持优势。未来围绕算力、芯片架构和技术生态的竞争将更加激烈，也将更加多元化。

人工智能治理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监管体系始终在追赶技术发展的速度。现有法规对生成式 AI 和大语言模型已有一定覆盖，但对于 AI 智能体、具身智能等新兴领域仍缺乏足够的制度安排，这反映出全球都面临着 " 监管追赶技术 " 的共同挑战。

人工智能治理的核心在于建立信任。监管不能仅仅停留在原则层面，而应更加关注具体应用场景，特别是高风险领域的实际需求。面对快速变化的技术环境，法规必须保持足够的灵活性和适应性，能够根据实际应用不断调整和完善。只有建立兼具确定性、透明度和创新包容性的治理体系，才能推动人工智能实现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