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夏天,王健林又卖了两座万达广场。
上海松江、泉州浦西,两座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平方米的商业综合体,被太盟投资主导的苏州安益基金以二十一点九八亿元的价格收入囊中。转让股权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五。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交易数字,这是一个近乎于 " 全盘交出 " 的数学表达,小数点后面每多一个 " 九 ",就意味着万达在这两座曾经属于它的广场里,少了一寸立锥之地。
消息出来那天,财经媒体的标题大同小异,关键词无非是 " 累计转让 "" 超过八十座 "" 持续瘦身 "。这些词用了三年,用到读者已经麻木。但如果你把八十座万达广场在地图上一个一个标出来,你会看到一幅令人后背发凉的画面:从北到南,从一二线城市到曾经的县城新区,那些带着红蓝 Logo 的商业巨舰,正在一艘接一艘地改挂别人的旗帜。
这不是一个企业的资产重组,这是中国商业地产过去二十年最庞大的帝国,正在经历一场沉默的、持续的大撤退。而站在撤退最前线的那个男人,叫王健林。他今年七十二岁,曾经是中国首富,曾经在哈佛讲台上说 " 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 ",曾经在年会上唱《假行僧》唱哭全场。如今他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为数不多的照片里,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半。
** 从 " 买买买 " 到 " 卖卖卖 ",王健林这三年走完了一条中国商业史上最陡峭的抛物线。**
很多人还记得 2017 年那场世纪交易。万达把十三个文旅城和七十六家酒店打包卖给了融创和富力,作价六百三十七亿。签约仪式上,背景板临时撤换,会议室里一度传出摔杯子的声音。那是王健林第一次被迫大规模甩卖资产,彼时舆论用的是 " 断臂求生 " 这个词。但当时很多人——可能也包括王健林自己——都以为那是一次性的、战术性的撤退,割掉文旅和酒店这两块重资产,把万达重新拉回轻资产轨道,一切还能回到正轨。
后来的事情谁都没想到。疫情来了,线下零售被反复抽打。地产行业进入史无前例的深度调整,融资渠道一根接一根地扎紧。到了 2023 年,万达商管赴港上市屡屡折戟,对赌协议悬在头顶,债务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从那一年开始,王健林做了一件在 2017 年还只算是 " 割肉 "、到今天已经变成 " 剔骨 " 的事情——卖万达广场。
万达广场是什么?是王健林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最具辨识度的商业符号之一。它不只是一堆钢筋水泥和瓷砖玻璃,它是万达帝国的基石,是 " 万达模式 " 的核心——用住宅销售养商业广场,用商业广场的人流抬高地价,用地价反哺下一个项目,循环往复,滚出一个万亿帝国。在那个时代,一座万达广场就是一个城市新区的心脏,是无数小业主捧着现金排队买铺的金字招牌,是地方政府招商引资时最愿意写进政府工作报告的项目。
** 而现在,王健林在亲手拆掉自己的帝国。**
八十多座万达广场被转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达在全国的自持商业物业规模,已经跌回到 2013 年以前的水平。意味着过去十年所有的攻城略地,几乎全部吐了出来。意味着那些曾经挂着 " 万达 " 两个字、让无数人把它等同于 " 市中心 " 的建筑物,正在变成太盟的、变成大家保险的、变成阳光保险的、变成一个个在资本市场里翻云覆雨但普通消费者从未听说过的机构的名字。
这次接盘的苏州安益基金,背后站着的是太盟投资——亚洲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之一,管理规模超过五百亿美元。太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万达的交易对手名单里。2023 年万达商管上市失败后,正是太盟联合其他投资者,以六百亿的代价拿下了万达商管百分之六十的股权。那一次,王健林失去了对万达最核心资产的控制权。这一次,苏州安益以小数点后四位精度的股权比例接盘两座万达广场,太盟系的版图上又多了两个坐标。
有意思的是,这些被卖掉的万达广场,绝大多数经营状况并不差。它们依然有人流,有商户,有稳定的租金回报。问题不在于资产质量,而在于当整个商业地产的资本逻辑被颠覆之后,再优质的资产也会变成必须出清换钱的筹码。王健林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对赌协议要赔钱,债务要偿还,上市要清障,每一步都在催他:卖吧,不够,再卖。
** 这是一种极度痛苦的割裂——你卖掉的东西是好的,你知道它们是好的,但你必须卖掉它们才能让剩下的部分活下去。**
这让人想起王健林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2017 年那场世纪交易之后,有记者问他,卖文旅城和酒店心疼吗?他说:" 肯定是心疼的,但是没有办法,企业要活着。" 八年过去了,他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变,变的是烈度。当年卖文旅和酒店,是一刀切掉左臂。现在一座接一座卖万达广场,是拿着手术刀,在一片一片地剔掉自己身上的肉,每一刀下去都是慢的、清醒的、能看到骨头的。
但站在另一个角度看,王健林的选择,恰恰是那一代草莽出身的企业家骨子里最硬核的部分:认赌服输,不赖账,不跑路,自己捅的窟窿自己填。在过去几年的地产行业里," 爆雷 " 两个字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在头条上,无数曾经比肩万达的巨头选择了躺平、展期、重组,把烂摊子甩给金融机构、购房者和地方政府。王健林没有。他选择了最难看的活法——卖家底。这是一个老派企业家的体面,也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份尊严。
只是这种体面,代价太大了。大到当年那个在哈佛说 " 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 的首富,如今连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广场都保不住。大到当年那个把 " 一个亿小目标 " 说出口时全场哗然的男人,如今面对媒体只剩下一句 " 把万达做下去 "。
** 万达的故事,某种程度上就是中国商业地产从狂飙到落幕的缩影。** 它曾经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用最重的杠杆起飞,在城镇化红利和消费升级的双重风口上,把自己焊进了中国经济的地理版图。然后,当红利退潮、杠杆断裂、模式失效,它又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任何建在债务之上的帝国,无论多么辉煌,地基都是沙子。
那八十多座已经改姓的万达广场,还在正常营业。周末依然有人拎着购物袋进进出出,电影院依然有情侣捧着爆米花排队入场,地下车库依然在周末下午排起长队。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万达广场还在那里,logo 没换,颜色没改,一切照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座建筑物的所有权已经经过了几轮倒手,租金收益正在流进完全不同的口袋,而那个当初铲下第一锹土的男人,正在把卖广场的钱一笔一笔拿去填旧债的窟窿。
这是一个时代的告别。不是那种突然的、轰然倒塌式的告别,而是缓慢的、一笔一划的、像潮水退潮一样不可逆转的告别。每一次新的转让公告出来,水位就退一点,露出的礁石就多一点。退到最后,人们才会发现,曾经以为永远会在那里的东西,其实早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了。
王健林今年七十二岁。他把万达从大连一个濒临破产的区属企业做到了世界五百强,又亲手把它一块一块拆开卖掉。这其中的大起大落、荣辱兴衰,足够写十本商业教科书。但此刻,他最想要的恐怕不是被人写进教科书,而是能安安静静地完成这场旷日持久的退场,让万达活下去,哪怕活得比从前小、比从前轻、比从前不起眼。
松江和泉州这两座广场易主的消息,大概不会在热搜上停留超过半天。财经 App 会推送一条快讯,行业分析师会写一段点评,然后一切照旧。但对于中国商业地产来说,这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时刻——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当最大的玩家都在清仓的时候,所有人都该明白,那个靠负债扩张就能赢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王健林还在卖。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也许要一直卖到万达重新变成一家 " 轻资产公司 " 为止,也许要一直卖到所有对赌和债务都被清零为止。也许到那一天,他会在某个安静的场合说一句,都过去了。就像当年唱《假行僧》时一样,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面上还是那副不服输的样子。
但此刻,他还在路上。这座帝国曾经的缔造者,正亲手为它举行一场漫长的、安静的葬礼。每一座被卖掉的万达广场,都是葬礼上多出来的一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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