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演员和剧场需要磨合、实验话剧要在舞台上成长。但是观众来到这里，只是想被有诚意地对待。

" 退票！"

6 月 17 日，陈明昊、段奕宏、周冬雨主演的话剧《文城》演出结束后，观众席传来一声愤怒的喊话。这时候，主演已退场，观众席的观众正在陆续离场，人群里充斥着激烈的讨论。

《文城》首演结束当晚，社交平台上出现了大量吐槽贴。" 曝周冬雨话剧不背台词 " 等相关话题迅速冲上热搜。网友的争议主要围绕 "3 个主演手捧剧本朗读、看提词器，频繁说错台词、态度敷衍 " 展开。有不少网友是溢价到 2000 多元才买到的票，却仿佛看了明星在台上彩排。

《文城》是一部先锋话剧，演出过程中出现许多区别于传统话剧的形式。主演周冬雨手持巨斧、对着提词器念白，又以黑色紧身造型完成一段近似热舞的肢体表演。舞台上还不断出现 UFO、Disco 灯球、闪光小马等装置。

演出期间，观众席中一位孕妇疑似身体不适，段奕宏停下来与她互动，直到工作人员将她搀扶离场。这段突如其来的中断，也让现场观众更加疑惑：这究竟是剧本设计，还是一次真正的突发状况？除了不解，这场互动让本就拖沓的节奏更加折磨人，首场演出持续了 3 个小时之久。观众直言：" 感觉像受刑。"

演出现场的片段、照片被上传到网上，有网友调侃：" 我们没花钱也得看这些吗？"" 一般来讲剧场盗摄是不对的，但是你这算是紧急避险、维权取证了。"

所以，这部作为阿那亚开幕大戏呈现、拥有豪华明星阵容、改编自余华《文城》原著、标榜着先锋艺术的话剧，到底为什么让话剧迷、普通观众，甚至网友，都感到无比失望和愤怒？

开票之前，观众小冯就下了狠心一定要来看《文城》，一来，她喜欢段奕宏，二来，" 三金影后 " 周冬雨和著名导演陈明昊主演，剧本改编自余华的小说，这套全明星阵容，她都想不出怎么能难看。为此她想也没想，花了 100 元溢价从 " 黄牛 " 手里买到了票。结果，这种盲目信任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被骂得最狠的周冬雨，在这部剧里似乎背了最多的锅。有人说她读剧本、说错词、尬舞太吓人。但是在小冯看来，周冬雨最大的问题在于，她念的台词让人无法代入。

《文城》并不像传统话剧那样依靠人物之间的对手戏推进，而是大量依赖单人念白。段奕宏前一个小时独白，周冬雨后半段也承担了近一小时的主要输出。因此，台词表达就成了帮助观众理解剧情最重要的载体。

" 我是张一斧，我是土匪。"" 我刨他祖坟儿，用竹棍儿，疯狂地搅动 ......" 周冬雨这段表演火了。

一方面，观众都震惊于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信，因为实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另一方面，她情绪激动、声嘶力竭还略带儿化音的台词表达让部分观众不解。有网友模仿了她在剧里读出来的台词，结果是连 AI 都无法准确识别。

当观众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当她的小嗓、吞字和台词问题成为现场体验的一部分，这部以台词为支撑的剧就变得完全无法代入了。作为话剧观众，Grace 对此表示："3 个小时的戏，让演员完全说对台词、一点不失误，这怎么可能。但失误不是问题，出戏才是问题。"

这恰恰暴露了电影表演和舞台表演之间的错位。周冬雨的优势在镜头里很清楚。她轻声絮语、娓娓道来的演绎方式给电影添加了一层质感。小冯也承认，当她出现在大屏幕和影像里时，画面是漂亮的。但话剧舞台需要的是另一套身体能力，声音要送出去，台词要撑住空间，情绪要穿透空旷的户外剧场，而不是只在镜头前成立。

她过去在电影里的光环反而变成了更大的落差。这也是为什么 " 周冬雨念台词 " 会迅速冲上热搜。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影后站上话剧舞台，为什么台词会说成这样？

电影演员与话剧形式的磨合需要时间，但不少为明星名头而来的观众，并不想为演员的学习过程买单。

《文城》不是第一部被骂的先锋话剧，也不会是最后一部。

《文城》原著是一部以清末社会为背景的现实主义作品，而话剧中出现的装置、设计，让观众一时间无法理解导演想要表达的内容。Mandy 和小冯都认可了话剧中装置的精心设计，无人机、VR 这些装置 " 一看就是用心的 "。这让几位受访者都有这样一种感受：" 我好像看了一个装置艺术展，但不是一部话剧。陈明昊是一个好的艺术家，但不是一个好的话剧演员、导演。"

先锋、实验在大众讨论里，长期处在一种尴尬位置。一方面，它们被视为高级、前沿、反常规；另一方面，只要观众看不懂、不喜欢、不买账，它们又很容易变成 " 装 "" 糊弄 "" 故弄玄虚 " 的代名词。

不过，也有许多口碑甚好的实验话剧。《白兔子，红兔子》就是其中一部。这部剧没有排练，演员直到上台那一刻才第一次拿到剧本，而且每位演员一生只能演一次。它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剧情介绍，在购票界面也反复提醒观众，不要试图提前了解剧情，看过的人也不应以任何形式剧透。

自 2017 年被引入国内后，《白兔子，红兔子》在剧迷群体中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口碑，很多观众感兴趣的，正是它每一场都无法复制的临场感。这也说明，实验性本身并不是问题。观众未必排斥未知、即兴和非常规形式，前提是这些形式必须提前与观众建立清楚的观看契约，并且在作品内部成立。

《文城》并非在改编层面毫无可取之处。余华曾对这版话剧的剧情改编表示认可，认为它解决了自己一直以来难以处理的问题。

《文城》的故事以林祥福的视角展开，讲述他带着女儿林百家前往文城寻找妻子小美的故事。直到最后，林祥福也没有找到小美，" 文城 " 也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文城补》则以小美的视角讲述了她从小被卖作童养媳、后来被丈夫 " 卖 " 给林祥福，并为林祥福诞下一女的故事。

在余华过去 20 年的创作中，《文城》与《文城补》的内容始终无法很好地融合。而这版话剧将两条线索重新缝合起来，让周冬雨分饰 3 个角色，最后以 " 小美给女儿林百家的一封信 " 的形式，讲出了小美的身世。

因此，《文城》的问题并不是先锋的问题。读本、装置和改编都可以成为戏剧的方法，但它们必须帮助观众进入作品，而不是把观众挡在作品之外。

对《文城》这样的文学改编来说，形式越大胆，越需要和原著的精神内核发生关系。否则，所谓实验也会被观众理解成一种悬浮的包装。

沙滩、日出、海边剧场、艺术装置，这些元素共同组成了阿那亚的吸引力。近几年来，它早已不只是一个社区，也发展成了一种关于文艺生活的想象，人们来到这里，仿佛就能短暂进入一种更松弛、更接近艺术、更脱离日常秩序的生活。

（来源：小红书）

这套关于精致、文艺的生活想象正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游客来到这里。他们未必是资深剧迷，也未必熟悉剧场规则，可能只是因为打卡、明星、社交平台上的照片而来，顺便走进戏剧节现场。

但当他们看完这部有 " 阿那亚开幕大戏 " 名号、有强大主演阵容、又有余华 IP 背书的作品后，最后只能自嘲一句 " 我们又不懂先锋艺术了 "，这种落差本身就很值得讨论。

但另一部分人，恰恰是为了戏剧节本身而来的。和众多戏剧爱好者一样，Mandy 和 Grace 每年都会参加乌镇戏剧节和阿那亚戏剧节。为了看这部开幕大戏，她们从上海坐飞机、倒车、安排住宿和行程，专门来到海边。

而看完《文城》，去候鸟酒吧喝酒时、回酒店的接驳车上，她们一直都能听到有人在愤怒地讨论着这部剧多么令人失望。Grace 觉得，这部剧辜负了很多为戏剧而来的人的信任和热爱。

她反复提到，自己失望的原因并不是 " 不能接受先锋 "，观众当然知道阿那亚不是传统剧院，也知道海边演出天然带着实验性。可正因为他们愿意为这种实验付出更多时间、金钱和路程，才会更自然地期待它至少是成熟的、被认真准备过的。

不是所有人都怀着同一种期待来到阿那亚，但看完这部戏后，许多人都以不同方式感到失望。慕名而来的观众觉得自己误入了一场看不懂的实验，为戏剧而来的观众则觉得，这场戏剧没有拿出与阿那亚开幕大戏相匹配的完成度与足够的诚意。

后来，有人在阿那亚 " 戏剧到底什么 " 的木板上写下了 " 文城退票 " 几个大字。第二天，被阿那亚的工作人员用一个梯子挡了起来，被网友们戏称是 " 遮羞布 "。

阿那亚创始人马寅回应，看到 " 退票道歉 " 的字眼，工作人员一度紧张地想把它挡住，他后来让工作人员别挡。他认为戏剧有争议是好事，大家本来就可以用不同观点和视角去看待戏剧。

阿那亚欢迎争议，但争议本身也反过来提醒它，实验可以发生，先锋也可以冒犯观众，但一个面向大众开放的戏剧节，必须更诚恳地对待每一个为它而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