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大药厂 " 花钱买明天 " 的夙愿，正给它惹来一身麻烦。

6 月 22 日，辉瑞公布了 ADC 药物西格伐他汀（sigvotatug vedotin）的三期临床数据，随后股价连跌五个交易日。这款靶向 IB6 的潜在 FIC 药物，在头对头较量中未能击败化疗老药多西他赛——关键终点失守，市场预期落空。

西格伐他汀曾被辉瑞寄予 " 下一代抗癌基石 " 的厚望，是辉瑞 2023 年 12 月收购 "ADC 鼻祖 "Seagen 时所得。这笔交易耗资 430 亿美元，辉瑞拿下了 Seagen 已上市的四款自研药物和数十个在研项目，是当年全球生物医药领域最昂贵、规模最大的一笔创新药收购案。

事实上，辉瑞近年的收购几乎无一顺遂。Seagen 的管线喜忧参半、Biohaven 的回扣风波、GBT 的药物退市、Metsera 的竞价纷争 ...... 先后约 700 亿美元买来的资产，却制造出新的麻烦和负担。这家曾经凭借立普妥和新冠疫苗登顶全球的制药巨头，似乎在并购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在西格伐他汀数据公布的几天前，辉瑞首席财务官戴夫 · 丹顿宣布即将离任。履职期间，他曾领导了对 Seagen、Biohaven 和 Metsera 的收购。离任消息传出后，市场用下跌 3.5% 为他 " 送行 "。

令人唏嘘的是，三年前戴夫 · 丹顿履新之际，辉瑞正凭借新冠疫苗和特效药年入千亿美元，华尔街称他为 " 后疫情时代并购棋局的总操盘手 "。如今，辉瑞股价较他上任时近乎腰斩。

辉瑞的超级重磅炸弹扫货计划为何频频失灵？曾经的宇宙大药厂，如今该往哪个方向前行？

700 亿美元，买来 " 一地鸡毛 "？

西格伐他汀的挫折，让辉瑞与 Seagen 这场 430 亿美元交易，再度蒙上一层阴霾。

Seagen 成立于 1998 年，是全球 ADC 技术的先驱，在被收购前已手握 Adcetris、Padcev、Tukysa 和 Tivdak 四款已上市自研药物，并在全球拥有超过 100 件 ADC 相关专利。

对辉瑞而言，收购 Seagen 就是在 ADC 赛道快速崛起之际，用 430 亿美元买一张 " 船票 "。收购完成后，辉瑞的肿瘤药物管线翻了一番，达到约 60 个在研项目。

彼时，辉瑞还高调宣布，到 2030 年 Seagen 的产品每年将贡献 100 亿美元的额外收入。不过 2025 年，Seagen 仅为辉瑞肿瘤业务贡献了 34.57 亿美元销售收入。

具体到西格伐他汀，该药曾被视为辉瑞肿瘤管线中备受期待的增长催化剂。它靶向整合素 β 6（IB6）——一个在多种实体瘤中高表达的新兴靶点，旨在通过精准递送强效细胞毒性药物，实现对 IB6 阳性实体瘤的高效杀伤，同时限制对正常组织的毒副作用。

然而，西格伐他汀的三期临床 SigVie-002 研究浇灭了辉瑞的希望。该研究纳入 703 名局部晚期、不可切除或转移性非鳞状非小细胞肺癌（NSCLC）成人患者，他们均接受过一种或多种先前治疗。

结果显示，在总体人群中，西格伐他汀与多西他赛相比在总体生存期（OS）的主要终点方面没有显著的统计学改善。在探索性分析中，更出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未观察到药物治疗应答与 IB6 表达水平之间存在明确关联，这意味着一个靶向药的疗效与靶点脱钩。

事实上回顾过去三年，这场 430 亿美元的豪赌，正变成一个越来越深的窟窿。

2024 年 3 月，辉瑞正式完成收购仅三个月后，便取消了 Seagen 原定耗资 3.5 亿美元、占地 27 万平方英尺的新厂建造计划，理由是推进 "35 亿美元成本削减计划 "。刚买完就砍产能，整合的难度初现端倪。

过去一年，辉瑞又先后终止了至少 4 个来自 Seagen 的管线，并多次计提资产减值：

2025 年初，辉瑞计提 29 亿美元无形资产减值，其中 Seagen 的 B7-H4 ADC 药物 Felmetatug vedotin 的管线被终止，计提 10 亿美元资产减值；维迪西妥单抗计提 2 亿美元减值，该药物是中国首款原创 ADC 药物，由荣昌生物原研，Seagen 此前获得其海外开发权益。

2025 年 11 月，辉瑞在一轮总计砍掉 11 款候选药物的管线调整中，终止了 Seagen 旗下两款抗癌药研发，包括一款靶向 CD228 和 4-1BB ( CD137 ) 的双抗，以及一个靶向 CD30 的 ADC 药物。

2026 年 2 月，辉瑞终止了维迪西妥单抗在膀胱癌治疗中的开发。

2026 年 3 月，辉瑞再度终止了一款靶向 CD228 的 ADC 药物 PF-08046031，该药的 I 期临床试验于 2025 年 5 月启动，终止原因是 " 商业考量 "，而非安全性或疗效问题。

至此，430 亿美元买来的 ADC 帝国，光环逐渐褪去。从工厂停工到管线砍伐，从资产减值到临床失败，辉瑞用真金白银换来的，不只是期待中的百亿收入的未来，也是一个越来越难以收拾的残局。

无独有偶，这种波折正在辉瑞近年来的几笔重磅收购中不断重现。

2022 年 5 月，辉瑞以 116 亿美元收购 Biohaven Pharmaceutical，获得偏头痛重磅产品 Nurtec ODT，以及 Biohaven 研发管线中的多个项目。

然而收购仅四个月后，Biohaven 宣布其开发的髓过氧化物酶（MPO）抑制剂 verdiperstat 在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的 HEALEY ALS 平台试验中遭遇失败。这一失败意味着，Biohaven 管线中除 Nurtec ODT 外最具想象空间的资产之一黯然失色。

更棘手的是另一场风波。2025 年初，Biohaven 被卷入一起由内部员工举报的医药回扣诉讼，涉案核心正是偏头痛重磅处方药 Nurtec ODT。指控称，在被辉瑞收购前，Biohaven 通过向医疗服务提供者支付回扣，诱使其开具 Nurtec ODT 处方，导致向联邦医疗保健计划提交虚假索赔。最终，辉瑞及 Biohaven 同意支付 5975 万美元和解金了结此事。

可以说，" 花钱买明天 " 的策略，在 Biohaven 身上写下了同样难堪的结局。

同样在 2022 年，辉瑞以 54 亿美元收购 Global Blood Therapeutics（GBT），获得镰状细胞病药物 Oxbryta。彼时，Oxbryta 被视为镰状细胞病治疗领域的变革性疗法，辉瑞寄望于借此切入罕见病市场。

这笔交易，很快也演变成一场 " 灾难 "。2024 年 9 月，辉瑞宣布从全球所有市场撤回 Oxbryta，其在两项临床试验中出现患者死亡案例，尤其是在中风风险较高的患者群体中。

雪上加霜的是，GBT 另一款核心管线药物 inclacumab 也在三期试验中折戟，甚至未能比安慰剂更有效地减少镰状细胞病的疼痛并发症。

两条核心管线，一死一伤，54 亿美元几乎打了水漂。此次收购被外界广泛认为是辉瑞近年来最失败的一笔交易。

宇宙大药厂 " 自乱阵脚 "？

辉瑞的 " 焦急 "，在业内看来毫不意外。

早在 2022 年，辉瑞凭借新冠疫苗 Comirnaty 和抗病毒药物 Paxlovid 风光无限，两款产品合计销售额当年逼近 570 亿美元，推动全年营收首次冲破千亿美元大关。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急速崩塌的业务衰退让辉瑞 " 乱了阵脚 "。2025 年，新冠业务收入已暴跌至约 68 亿美元，降幅高达 88%。公司预计 2026 年将进一步萎缩至约 50 亿美元。

与此同时，辉瑞的多款王牌产品即将迎来专利到期。未来五年内，Eliquis、Prevnar 13、Ibrance、Xtandi 将相继面临仿制药围剿。其中，抗凝药 Eliquis 在 2025 年贡献了 79.61 亿美元销售额，占辉瑞总营收的 12.7%，该药的核心专利于 2026 年率先到期。

如今，辉瑞的营收从 2022 年的 1003 亿美元峰值，跌到了 2025 年的 626 亿美元，在三年间营收下滑了近 40%。这种规模的业绩悬崖，放在任何一家企业身上都是致命的。

辉瑞如今的困境，与立普妥时期不同，新冠时期后的业绩断崖是迅猛的，还叠加着迫在眉睫的专利悬崖。这让辉瑞似乎变成一个激进的 " 赌徒 "，企图通过大规模并购来填补未来的营收缺口。

当站在悬崖边上跳舞，每一个舞步都难免带着慌乱。如今辉瑞等到的，不是引进资产的 " 造血 "，而是一场接一场的收购 " 滑铁卢 "。

有业内人士分析，Biohaven 的合规隐患在收购前早已埋下，辉瑞却在尽调中未能察觉。近 6000 万美元的和解金，对营收体量庞大的辉瑞而言不过是 " 九牛一毛 "，但带来的隐性代价远不止于此。

一方面，这起回扣诉讼重创了辉瑞及 Biohaven 的企业声誉，彻底暴露其营销合规体系的重大漏洞，引发全球医药行业对其商业操守的广泛质疑；另一方面，该事件已触发美国监管层对辉瑞全线业务的从严审视，后续公司将面临更严苛的合规核查与营销管控，不仅大幅推高运营成本，更可能拖累多款核心产品的市场推广节奏。

Seagen 的故事更不乐观。430 亿美元，彼时全球生物医药领域规模最大的创新药收购案，如今在核心资产接连受挫、管线不断缩减的映照下，其真实价值已被严重质疑。

而 2025 年围绕 Metsera 的竞价战，更是把辉瑞的焦虑 " 明晃晃 " 地推到了台前。

辉瑞曾是口服 GLP-1 赛道最早的入局者之一，多次宣称 " 肥胖产品是公司应对 80 亿美元专利危机的潜力增长点 "。然而其管线推进接连受挫，三款 GLP-1 激动剂的研发全部终止。

直到去年 9 月 22 日，辉瑞与 Metsera 达成初步协议，以每股 70 美元、总价约 73 亿美元的价格收购该公司，包括一款每月一次注射的 GLP-1 受体激动剂 MET-097i。

一个月后，诺和诺德突然杀出，提出每股 77.75 美元、总价约 90 亿美元的竞购要约，要从辉瑞手里抢下 Metsera。随后两家制药巨头展开多轮竞价，最终辉瑞将报价推至每股 86.20 美元、总价最高达 100 亿美元，才艰难守住交易。

辉瑞，似乎在以越来越疯狂的姿态买入资产，而反复抬高的价格与势在必得的攻势，让人不禁追问：这背后的驱动力，究竟是战略眼光，还是焦虑恐惧？

从 Seagen 到 Biohaven，从 GBT 到 Metsera，辉瑞用四年时间、近千亿美元不断押注，却等来了一连串的临床失败、管线终止、合规丑闻和资产减值。

当 " 买买买 " 的逻辑一再失灵，当并购而来的资产一再受挫，辉瑞能否重新拾起它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那个在立普妥时代眼光独到、在新冠时期果敢出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