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小店开在春和巷的尽头,门脸不大,就放得下六张桌子。
招牌是前年秋天我跟赵明一起找人做的,老友砂锅四个字,红底白字,现在边角有点翘了,赵明说等开春重新粘一粘,我说行。
后来也没粘,事儿赶事儿的,就放下了。
我跟赵明打小就认识,穿开裆裤的交情。
他妈跟我妈以前是棉纺厂的同事,两家人住一个家属院,隔了两栋楼。
后来棉纺厂黄了,大人各自找营生,我俩倒一直没断联系,逢年过节走动,谁家有个事儿也搭把手。
前年他跟我说想开个小馆子,手里差点钱,问我要不要合伙。
我那会儿刚离婚,手里攒了点私房钱,原本是想留着给闺女念书用的。
但寻思着孩子才上初中,一时半会儿用不上,放银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干点事儿,万一成了呢。
我就跟他说,行,我出十五万,你出人出技术,利润对半分。
赵明以前在饭店后厨干过几年,手艺有,就是没本钱。
头一年生意还不错,巷子附近有好几个老小区,街坊邻居照顾,加上赵明确实舍得放料,砂锅端上来满当当的,肉片切得厚,粉条也不是那种一夹就断的便宜货。
我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帮忙,算账进货擦桌子,什么都干。
赵明在后厨忙活,他媳妇偶尔过来帮着洗碗,大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可打今年春天开始,赵明有点不对劲了。
先是进货的钱总跟我说周转不开。
以前每个月初我给他转一万块货款,买肉买菜买粉条,月底他把账目给我看,花多少剩多少,清清楚楚。
后来他跟我说,嫂子,这个月手头紧,货款能不能多转点。
我问怎么了,他说肉价涨了,煤气也涨了,我没多想,给转了。
再后来隔三差五就这么说,有时候说客人赊账没收回来,有时候说后厨冰柜坏了换了个新的。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细问。
十几年的交情了,不能往坏处想。
直到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店里,赵明不在。
收银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就几张零钱,我看着心里发空。
帮他看店的是他表弟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门口剥蒜,看见我进来有点慌,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出去办事了。
我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案板上摆着半盆切好的白菜,土豆丝泡在水里,都泛白了,看着像是泡了大半天没人动。
煤气灶上连火都没开。
今天中午没客人?我问。
小周把头低下去了,手里的蒜瓣剥得噼里啪啦响,半天才说了句:赵哥这几天的菜……买得少了,肉也不新鲜,客人说了两回了,不怎么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盆泡发了的土豆丝,心里翻了个儿。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身子先冷了半截。
我那天没有立刻给赵明打电话。
回家以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电视机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我就寻思一件事——那些货款去哪儿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菜市场,找到经常给店里送货的老孙。
老孙正在摊子后面剁排骨,看见我过来,擦了把手,说老板娘好久没见你来了。
我笑了笑,随便买了两斤排骨,付钱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老孙,我们家赵明最近还你这儿拿货吗?
老孙愣了一下,说拿是拿,就是量少了。
以前三天两头来拉一车菜,现在一礼拜来一回,还只要些白菜土豆粉条,肉几乎不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问,他欠你钱没有。
老孙摆摆手,说欠倒没欠,就是有一回跟我说,手里周转不开,问能不能先赊一礼拜。
我没答应,他就没再提了。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巷口老陈的水果摊,老陈叫住我,说小赵上个月从他那儿借了两千块,说店里装修急用,到现在没还。
我问什么时候借的,他说就上上礼拜。
我走到店里的时候,赵明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拎着排骨过来,脸上堆着笑,说嫂子今天不上班啊。
我没接茬,把排骨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了。
明子,我看着他,上上礼拜你从老陈那儿拿了两千块,干啥用了。
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弹了弹烟灰,说不就两千块钱嘛,过两天就还他。
货款呢。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自己都觉得太平了,每个月给你转的一万块货款,这几个月你花哪儿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站起来往厨房走,说该买的都买了,店里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跟着站起来,嗓门不由自主就上去了:老孙说你现在一礼拜才拿一次菜,肉都快不买了,你跟我说开销大。赵明,你把钱到底弄哪儿去了。
厨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出去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赵明背对着我,肩膀塌着,灶台上那盆泡发的土豆丝还在,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
我投了个项目。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的锅底。
就是那种……网上的。
我脑子嗡嗡的,一下子明白了。
年初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回,说他朋友在网上炒那个什么币,一个月赚了好几万。
我当时就说你别碰那个,那东西没谱。
他说知道知道,就是看看。
你碰了?我问他,声音发干。
他没说话,把水龙头打开冲了冲手,水流哗啦啦响了半天。
然后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他说嫂子,我本来想翻个身,差一点就回来了。
人穷的时候总觉得翻个身就能好起来,可有些坑,翻了身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连着三天没去店里。
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给闺女检查作业。
闺女问她赵叔怎么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我说你赵叔忙。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坐在旁边看她写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四天赵明打电话来了。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后来他发了条消息,说嫂子,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我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回了个好。
下午三点,没什么客人,小周也不在。
赵明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屋里有点暗,就开了收银台上头那盏小灯。
灯泡用了两年没换过,光黄黄的,照得人脸跟着发黄。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不渴,没喝。
总共亏了多少。我直接问。
他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前前后后……进去十二三万了。
我吸了口气,十二三万。
他说是货款加上从老陈那儿拿的两千,还跟他小姨子借了一万,还跟他妈要了八千。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了觉得嘴巴发苦。
赵明,我尽量把声音放平,那是店里的货款,不是你一个人的钱。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他说我知道,嫂子,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我这句话到底还是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我看他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那会儿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老头浇花的水声。
我盯着收银台上那盏小灯看了半天,灯罩上落了灰,上头还粘着个夏天留下的蚊虫印子,黑黑的一点。
赵明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你把我当初投的那十五万本金还我就行了,利润我不要。十几年的交情了,为钱撕破脸不值当。但你亏掉的那些货款,是你自己的事儿,我不替你扛。
赵明嘴皮哆嗦了半天,来了一句:嫂子,店里现在没钱了。
那你打算怎么着。让我这十五万打水漂。
他说他可以把店转给我,抵那十五万。
我说我不要,你那个店现在连客人都快没了,我要它干什么。
他说那要不先欠着,他出去打工慢慢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他眼神里的委屈是真的,那股子我不是故意的也是真的,可就因为是真的,才更让人心里发堵——他不是坏,他就是糊涂,糊涂到拿合伙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还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儿。
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哪天窟窿捂不住了,店里亏空大了,出事儿了大家一块担。你就没想过,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我得跟着你一块背这个债?
喉咙里滚了滚,是那种想辩解又没词儿的样子。
有人不是坏,是糊涂。
可糊涂比坏还难办,坏还能恨他,糊涂你恨都恨不起来,干着急。

退股的事儿我跟谁都没说。
我妈不知道,我闺女不知道。
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念叨,说当初就不该跟外人合伙做生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闺女要是知道了,她那个小人儿心思重,又得替我省着零花钱。
我谁都没说,就自己装在心里,跟装了一筐烂菜叶子似的,沉甸甸的,又不能倒出来。
可有些事儿,你不说别人也会知道。
街坊邻居耳朵多长啊。
老陈那两千块的事儿一传开,巷子里的婶子们就开始嚼了。
我下班路过巷口,李婶拉着我胳膊,小声问我,说赵明那小子是不是在外面瞎搞了,她听说连他小姨子的钱都借了。
我笑笑说没有的事儿,李婶不信,撇撇嘴说你也别替他瞒着,咱们这条巷子巴掌大的地方,谁家飞进只苍蝇都知道。
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捂不住。
赵明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他连水果摊的钱都借了,下一个找谁还不好说。
万一他扛不住跑了,人家知道他跟我合伙开店,转头来找我怎么办。
我一个月工资就那几千块,还得供闺女念书,我真扛不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闺女的书桌前,她睡着了,我开了台灯,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
从第一笔十五万的,到后来每个月的货款,那些数字往下滑的时候,我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我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记录都截了图,按时间排好,做了个清清楚楚的时间线。
哪年哪月哪日,转了多少,备注写的啥,一笔不落。
然后我打开手机里那个共同朋友的群。
群里有赵明,有我,有从小一块长大的几个朋友,还有巷子里几个关系近的老邻居。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手指头搭在屏幕上方,来回动了动,又缩回来。
我在想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
十几年的交情,小时候他帮我打过架,我帮他写作业,他妈过年给我送过饺子,我在他家吃过无数顿饭。
这些情分在我脑子里转圈子。
可是转念一想,他拿了货款炒币的时候,想没想过这十几年的交情。
他要我扛债的时候,想没想过。
我把那些截图发到群里了。
没有多写一个字,就说了一句——这是我这些年转账的每一笔记录,时间金额清清楚楚。
我没说是他拿了,也没说他亏了,就搬事实,让大伙自己看。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去厨房洗了一池子碗。
闺女晚上吃的面条,碗边挂着干巴的面汤印子,我用钢丝球擦了又擦,擦了三遍。
洗碗池边上那盆蒜苗,还是三天前种的,水都浑了我也没换。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床上翻来覆去,好像听见手机不停地响,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天快亮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起来把闺女的校服找出来熨了,一斤半的小熨斗,我前前后后推了一个多小时。
天亮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巷子里的大爷遛鸟,鸟在笼子里跳上跳下的。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关口不是被人坑,是自己得把十几年的情分亲手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暖的还是凉的。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僵下去了。
赵明好几天没联系我,群里也没人说话。
我不知道大家看了截图是啥反应,也没问。
只是有一天晚上,老陈提着一兜橘子敲我家门,说他们几个老街坊凑了凑,准备先把赵明欠我的一部分给垫上。
我当时就愣了,问他们为啥。
老陈说他一个卖水果的也拿不出多少,但事儿明摆着,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赵明这事儿做得不地道,街坊们心里都有数。
我站在门口,橘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接了,放桌上,半天没动弹。
闺女写完作业,从塑料袋里摸了个橘子剥开,问我妈你怎么不吃。
后来的转机,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赵明他娘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远远就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我单元楼门口的花坛边上,身边搁着个布兜子。
走近了一看,是赵明他妈。
我叫了声姨,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比我上回见她深了不少,这一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进屋以后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从布兜子里掏出一个旧铁盒子来。
铁盒子我以前见过,是赵明他爸留下的,他爸走了快十年了,老太太一直拿这个盒子装些要紧东西,存折户口本什么的。
她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
还有个旧存折,还有两个金戒指,看着有些年头了,金面上磨得发白。
他嫂子,老太太开口了,嗓子哑哑的,那个兔崽子不是东西,我替他来还。
我赶紧把铁盒子推回去,说姨你这是干啥。
她没接,两只手按在盒子上,指关节都是变形的,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里头有五万块,是我的棺材本。两个戒指是当年结婚时候的,不咋值钱了,你拿去融了也能顶几个。存折里还有一万多,你别嫌少。我知道这不够,剩下的你容我慢慢攒。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发抖。
老太太还在说,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哭起来了,不是那种哭嚎,就是眼泪顺着沟沟壑壑的脸往下淌,拿围裙角擦了又擦。
他爸走得早,我没教育好他。他小时候不这样,长大了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这些歪门邪道。你别怪他,怪我。
我把铁盒子拿过来,给她一沓一沓塞回布兜子里去。
我说姨,钱我不要,戒指你留着。
你是你,他是他,他造的孽不该你来担,你都这么大岁数了,留着养老吧。
她还是哭,说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混成这个样,我这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太太,想起小时候去他家吃饭,她给我夹菜的样儿,想起过年她给我塞压岁钱,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
日子过得怎么样,不能全看年轻人怎么折腾,还得看老人替你扛了多少不该扛的东西。

赵明后来去了南方打工。
走之前他来找我一趟,把店里的钥匙放我桌上,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个旧铁盒子,他说他妈的东西不能放他这儿,他怕弄丢了。
那把钥匙在我家鞋柜上搁了好些天,后来我收进了抽屉里。
店里我没接,房东收回去重新往外租了。
红底白字的招牌还在,过路的人有时候会往里瞅一眼,六张空桌子,落着一层灰。
老陈的水果摊还在巷口,橘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老婆有时候在摊子后面摘韭菜,看见我经过会打个招呼,问炖没炖排骨。
我说没,今天吃素。
李婶偶尔还跟我念叨,说赵明那小子也是不容易,我说谁容易呢。
那铁盒子还搁在我心里某个角落,不沉,就是有时候冷不丁碰一下,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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