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里回来第三天了,人还像泡在水里。
那天早上七点,推门出去,石板路湿漉漉的,露水把鞋边都打透了。空气里混着青苔味儿和谁家熬粥的米香,一下钻进嗓子眼。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大爷,手里转着俩核桃,也不说话。旁边石桥上蹲着只橘猫,尾巴一甩一甩的。没游客,就我一个人站着,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

同里这地方,名字就能讲点故事。唐朝时这儿叫 " 富土 ",后来嫌土气,把 " 富 " 字拆开,一点一横,田字下面加个口,就成了 " 同里 "。说白点,就是换个名头,日子照旧过。
退思园得去。园子不大,可里头门道多。正厅的窗棂雕着蝙蝠和梅花,寓意 " 福上眉梢 "。后花园有个小池子,水绿得发沉,锦鲤游过去,尾巴带起一圈圈纹。园主叫任兰生,同治年间的官员,被弹劾后回家修了这园子,名字取自《左传》"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说白了,就是犯了错,回家反省。
可这反省的地方也太舒服了。假山叠得跟真山似的,亭子建在水上,风一吹,瓦檐上的铃铛响。我站那想,这要是让我在这反省,我巴不得天天犯错。

中午在河边找了家店,门脸小,里头摆着四张桌子。老板娘端上来一碗太湖三白——白鱼、白虾、银鱼。白鱼肉嫩,筷子一夹就散,得拿勺子舀。白虾壳薄,咬开是甜的。银鱼跟面条似的,滑溜溜的。
老板娘说鱼是早上刚捞的,虾是活的。我信,因为虾须子还在动。
下午逛到耕乐堂。这地方比退思园还老,明朝建的。堂前有棵白皮松,树皮白得像纸,据说有四百多年了。老管家姓吴,说这树是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的。树底下有口井,井水凉得刺骨,夏天打上来泡西瓜,比冰箱还顶用。

晚上住的是镇上的民宿,老房子改的,木板楼梯一踩就嘎吱响。窗户糊着纸,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隔壁住着对老夫妻,晚上十点就关了灯,静悄悄的。
第二天早起,又去河边走。雾还没散,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有个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服,棒槌敲得 " 砰砰 " 响。这声音搁城里早被投诉了,可在这听着,心里踏实。
同里的桥多,光镇上就有四十九座。最出名的是 " 太平桥 "、" 吉利桥 "、" 长庆桥 ",三座桥连成一条线。当地人说,走一遍这三座桥,就能保平安、走财运、得长寿。我走了两遍,怕一遍不够灵。

走完桥,肚子饿了。找了一家卖袜底酥的店,现烤的,热得烫手。咬一口,酥皮掉了一身。老板说这玩意跟乾隆皇帝有关。说乾隆下江南,路过同里,肚子饿了,店家拿不出好东西,就烤了这饼。皇帝吃了觉得好,问叫什么。店家看饼的形状像袜子底,随口说 " 袜底酥 "。这故事真假不知道,但饼是真的香。
下午坐船,手摇的那种。船娘四十来岁,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慢悠悠的。她说这调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叫 " 同里谣 ",讲的是姑娘等情郎。我问她等到了没,她笑,说等到了,就是前面开茶馆的。
船晃到一座石桥下,桥洞上刻着字,模模糊糊的。船娘说那是明朝一个秀才写的,讲的是同里水好,养人。我抬头看,阳光从桥洞漏下来,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离开那天,在镇口买了包芡实糕。老板娘多塞了两块,说路上吃。车开出去半小时,我回头看,同里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一片水汽。
现在坐这写,嘴里还泛着芡实糕的甜味。手机里翻到一张照片,是那只橘猫,它蹲在石桥上,眯着眼看我。好像说,走了就别想。
别想了?说得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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