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六十三岁生日宴,摆在望江路上那家老牌酒楼,三楼包房,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在了,坐在靠墙那桌,手边一杯白开水,面前一盘瓜子壳堆成小山。
她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她旁边。
你大姨今天高兴。她说。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大姨穿一件暗红色盘扣外套,头发新烫的卷,正站在主桌那边跟几个姨父辈的亲戚说话,笑声隔了两张桌子都听得见。
菜上了七八道,酒还没开。
服务员端着一箱酒进来,红盒子,八瓶。
大姨接过去,亲手拆,一瓶一瓶往桌上摆。
我数了数,八瓶全开了。
今天高兴,都喝。大姨说,这酒你姨父存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开。
我看了眼酒瓶,水井坊。
我妈剥瓜子的手没停。
酒倒上,大家举杯,祝寿的话轮了一圈。
大姨端着酒杯站在那儿,脸喝得有点红了,忽然看向我们这桌。
老三,她叫我妈,这酒钱你等会儿结一下。
声音不大,但整间包房都听见了。
我妈把瓜子壳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
礼金我早上就转给大姐了,我妈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八千。八瓶酒,加上今天的包厢费,刚好平账。
包房里忽然安静了。
我表姐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二姨低头看手机,我姨父端着酒杯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姨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僵了。
你这话说的,她放下酒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妈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付过了。
她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大姨站了几秒,坐下了。
旁边不知道哪个亲戚打了个哈哈,说吃菜吃菜,菜凉了。
包房里的声音又慢慢涨起来,碰杯的,叫服务员加水的,但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侧脸,她今年五十五,比大姨小八岁,姐妹三个里排行最小。
外公走的时候她才十六,大姨二十二,刚结婚。
家里的事从那以后就是大姨说了算——我妈读书的事,我妈工作的事,我妈嫁人的事。
她把剥好的瓜子仁推到我面前,自己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我看着她走出去,背影直直的,那件灰色开衫袖子那儿起了毛球,她出门前肯定没换。
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表姐。
表姐是大姨的女儿,比我大五岁,在银行上班。
她靠在墙边看手机,看见我过来,把手机收了。
你妈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表姐笑了一下,八瓶酒,八千块,说平账就平账。这不是你妈风格。
以前这种事她从来不吭声的,表姐说,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走廊那头有人喊服务员加茶,表姐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其实我妈也不是故意的,她说,她就是习惯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是她张罗,她觉得老三还是那个需要她安排的小妹妹。
我妈五十五了。我说。
我知道。表姐说,可在我妈眼里,你们家还是——
她没说完,停在那儿。
还是需要帮衬的。表姐说得很轻,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不是坏心,她就是觉得你们家条件一直不如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但她没想过,帮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久了,就成了应该。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
你妈今天这一下,表姐说,我妈估计一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我说。
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包房。
我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坐回位子上了,面前的白开水换了一杯新的,瓜子不剥了,改剥花生。
大姨坐在主桌上,跟旁边的二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看不清。
表姐在外面跟我聊了几句。我说。
她说大姨不是故意的。
我妈把花生壳丢进碟子里。
她当然不是故意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故意的。都是不经意间养成的习惯——习惯你退一步,习惯你不出声,习惯把你的那份也算成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跟说花生有点潮了一样平淡。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家住老房子,厨房窗户对着大姨家的阳台。
有一年过年,大姨买了一箱苹果,分了我们一半。
我妈接过来,说了谢谢。
后来我听见大姨跟邻居聊天,说老三家的苹果也是我给的。
那箱苹果我们吃了半个月,我妈每天削一个给我,自己一口没吃。
妈,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的?
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清蒸鱼,热气腾腾的。
我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我碗里。
吃吧,她说,这鱼不错。

宴席散的时候,大姨在门口送客。
我们走到门口,大姨拉住我妈的手。
其他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表姐回头看了一眼,被她爸拉走了。
门口就剩我们三个,还有服务员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你今天那句话,大姨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我怎么想?
我没让你怎么想,我妈说,我就是告诉你付过了。
你这不是告诉我,你是打我的脸。
大姨声音有点抖:这些年我亏待你了吗?爸妈走得早,家里的事谁管的?你上学谁出的钱?你结婚谁给你张罗的?你现在跟我说平账?
大姐,我妈说,你记不记得我结婚那年?
我结婚那年,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别办酒。我听你的,领了个证就算结婚了。我妈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你给自己买了条金项链。你说家里没钱,是没钱给我办酒,但有钱给你买项链。
大姨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我妈说,二十多年了,我没提过一个字。因为我觉得你是大姐,你替我做了很多主,我都认。但今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付酒钱——八瓶酒,你一瓶一瓶开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大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把手从大姨手里抽出来。
礼金我给了,酒钱平了。从今天起,你的账我不管了,我的账你也别管。
我跟着她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姨还站在包房门口,旁边服务员端着盘子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她那只手还保持着拉我妈的姿势,悬在半空。
电梯来了,我妈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大姨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身回了包房。
她那个背影忽然不像刚才在桌上那么挺拔了,肩膀塌着,暗红色的外套皱巴巴的。
我妈在电梯里一句话没说。
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经过大堂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你大姨年轻时候不这样。她说。
她年轻时候很疼我。我妈说,我小时候生病,她背我去医院,下着雨,她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自己淋透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她走出酒楼大门,外面街上车来车往,路灯亮了一半。
我妈站在路边,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妈,回家吧。我说。

到家以后,我妈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客厅里,看她忙来忙去。
她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沙发上。
你大姨那条金项链,她忽然说,后来我见过。
你三岁那年。她戴着来我们家,说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戴。我妈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她忘了。她忘了那条项链是用什么钱买的。
提醒了又怎么样。我妈说,她不是故意忘的。人都是这样,对自己好的事记得清楚,对别人不好的事转头就忘。
今天我也是冲动了,她说,本来没想说那些话。但她一瓶一瓶开酒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八瓶,她一瓶都没问过我。
我妈摇摇头:对不对的,说了就说了。你大姨今晚肯定睡不着,她那个人要面子,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我让她下不来台。
她让你下不来台的时候呢?
她没觉得。我妈说,她从来不觉得让我付钱是让我下不来台。她觉得那是应该的,因为她是大姐,因为她帮过我,因为她觉得我们家欠她的。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去了卧室。
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衣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子,生锈了,上面印的花都看不清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纸。
我凑过去看,是些旧收据、旧发票,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记账本,封面都磨白了。
你大姨这些年给我花的每一笔钱,我妈说,我都记着。
我翻开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和事由。
第一页写的是我出生那年——大姨给了两百块,买奶粉。
为了提醒自己,欠人家的要还。还完了,就两清了。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金额是八千,事由是大姐生日宴酒钱,礼金平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才看清。
我妈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个盒子,她说,存了快三十年。今天终于能收起来了。
她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像赶一只蚊子。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才起来。
我妈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说去菜市场了。
我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表姐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我点开看。
我妈昨晚回去一句话没说,坐在客厅坐到半夜。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今天早上她让我把你妈给她的礼金退回去。
我愣了一下,打了三个字:为什么?
表姐秒回:她说酒钱她自己付。
然后又来一条:她还说,那条金项链她找到了,问我要不要。我说我不要,她就收起来了。收的时候我看见她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门口有动静,我妈回来了,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的菜。
妈,表姐说大姨要把礼金退回来。
我妈把菜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西红柿、鸡蛋、一把小青菜、一块豆腐。
你给她发消息,说不退。我妈把鸡蛋放进冰箱,礼金是礼金,酒钱是酒钱。我给了礼金,平了酒钱,这是两件事。她要退礼金,就是还没明白。
我照着打字发过去。
表姐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好,我跟她说。
我妈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水声。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那个记账本,你记了快三十年?
我妈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早跟我翻脸了。她把沥水篮搁在台面上,她觉得她帮我都是应该的,我记她的账就是没良心。所以她不能知道。
我妈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外公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三,以后听大姐的话,大姐不会害你。她顿了顿,我听了一辈子。但没人告诉我,听话和还账是两回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
灰色开衫换了一件,这件袖子上没起毛球,但领口那儿线头脱了一截。
妈,你换件衣服吧,领子坏了。
她摸了摸领口,没事,在家穿穿。
下午表姐又发消息来,说大姨把那条金项链拿去金店洗了,洗得亮亮的,装在一个红盒子里。
她说是给你的。表姐说。
我妈看了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留着吧。我结婚那年就该戴的,现在戴不下了。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了。

过了一周,大姨来我们家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招呼,拎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
我妈开的门,两个人对着站了几秒。
进来吧。我妈侧身让开。
大姨进来,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妈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隔着一个沙发扶手的距离。
我在房间里,门没关严,能听见客厅的动静。
老三,大姨先开口,那条项链我给你带来了。
二十多年前是我的,我妈说,现在不是了。
我听见大姨打开包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小盒子搁在茶几上的声响。
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大姨说,想起好多事。想起你结婚那年,我确实买了条项链。我那时候觉得,你结婚是小事,反正你也不讲究。我买项链是大事,我在单位里要见人。
我从来没想过你怎么想。大姨说,我觉得你听话,你不争,你不在乎。其实你不是不在乎,你是不说。
那个记账本,大姨忽然说,表姐跟我说了。
我妈那边还是没声音。
你记了快三十年。大姨说,每一笔都记。你记这些的时候,心里得多难受。
我听见我妈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
不难受,我妈说,记账的时候心里踏实。欠多少,还多少,清清楚楚。难受的是不知道欠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偷偷从门缝看出去,大姨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妈坐在另一边,端着那杯白开水,没喝。
老三,大姨抬起头,那条项链你收着吧。不是还账,是我给你的。姐给你的。
我妈看着茶几上那个红盒子。
她伸手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大姨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
大姨换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我妈扶了她一把。
你血压还高不高?我妈问。
大姨站直了,看了我妈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了。
我妈关上门,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个红盒子拿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生锈的铁盒子还在。
她把红盒子放在铁盒子旁边,关上抽屉。
然后她去厨房,开始做晚饭。
我走过去帮忙,她让我剥蒜。
我站在水池边上剥,她在旁边切西红柿。
切着切着,她忽然停下来。
你大姨年轻时候,真的很疼我。她说。
我剥完蒜,递给她。
她接过去,开始拍蒜,菜刀拍在蒜瓣上,啪的一声,蒜皮裂开。
明天我陪你去买件新衣服。
她没回头,继续切菜。
行,她说,这件领子确实坏了。
大姨的金项链我妈最后戴没戴过,我不知道。
但那个红盒子一直放在抽屉里,跟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挨着。
两个盒子并排放在那儿,一个装着她欠的,一个装着她该得的。

后来有一天我收拾屋子,打开那个抽屉找东西。
铁盒子还在,红盒子也在。
我顺手打开铁盒子看了一眼,那个记账本最后一页,八千块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我妈的字迹,笔迹很淡,像是随手写的——大姐今天来家里,带了水果,苹果六个,橘子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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