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联商专栏

撰文 / 潘玉明

编辑 / 娜娜

近 5 年来，胖东来厚积薄发，迅速成长为国家级高质量发展标杆，事实验证如下：

2023 年 9 月，入选商务部发布的全国 20 个 " 诚信兴商 " 典型案例；

2024 年 1 月，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 " 支持胖东来等流量商超发展 "；

2025 年 1 月，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点赞胖东来 " 频频出圈，被称为没有淡季的 6A 级景区 "；

2025 年 12 月，商务部领导在全国零售业创新发展大会号召 " 学习推广胖东来经验 "；

2026 年 1 月，河南省政府工作报告连续第三次提及胖东来品牌，并明确要推广胖东来经验。

2026 年 7 月 9 日，商务部《关于加快零售业创新发展的意见》写入 " 胖东来经验 "，入选市场监管总局指导评选的全国食品安全社会共治典型案例，属国家级标杆。

一、高质量发展的内控视角解读

高质量发展作为国家级经济发展战略理念，正式提出于 2017 年。

" 我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转换增长动力的攻关期，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是跨越关口的迫切要求和我国发展的战略目标。" 这是高质量发展理念首次出现在最高层级文件中，具有国际贸易战略洞察和微观经营指导等多重价值。

在企业运营层面看来，高质量发展的本意是从粗放规模扩张模式转向精细化运营、全流程风险可控、质量指标可量化考核的发展模式，在操作层次是以企业内控质量管理量化落地为核心，依托指标策划、流程细分、闭环推进实现经营提质增效的内生式模式。

在企业经营管理实战中，高质量发展的命题，实际上转化为一套有效的内控质量管理体系，基本包括三重落地动作：一是在战略理念指导下，系统策划运营管控质量指标，区分出经营指标、合规指标、损耗指标、服务指标等；二是将策划指标分级拆解至事业部、区域及门店、职能岗位等细分考核项；三是建立风险识别、独立反馈、有效整改、升级作业版本，形成有秩序、可视化、逐渐改进的流程化推进的自检系统。

这套质量运营逻辑，对于企业的发展推动价值在于，以数据偏差率、问题解决率、质量成本占比等量化结果作为运营结果的关键评判标准，起点和源头，来自 C 端消费者和 B 端客户的需求走向，与源自上级行政化决策的导向形成本质区别。

二、多数企业内控实践效果不佳

来自企业一线的调查观察，了解、寻访、研讨胖东来模式的企业很多，甚至影响到被访企业的正常运营节奏，而真正学到真经，转化为内控持续性成果的案例很少。

在其它多数企业中，高质量发展逐步变成适配各类汇报、总结、考核的修饰冠词，建言话术。通过内审文案会发现，堆砌的高质量发展相关表述文件，并未严格匹配对应的内控质量量化动作和结果，尤其在个人色彩浓厚的企业组织内，内控管理动作优先服务于老大眼色，不能说、更不能批成为潜在纲领，向下传达、向上汇报的沟通机制，内在任务已经转换成完成阶段性硬性指标、维持团结稳定局面，而非深耕门店运营质量、压缩隐性损耗、剖析管理漏洞、提升营销收益。

因此，内控质量管理原本的刚性约束特性，被不断软化、变形，本来应该具有相对独立的监督职能，不得不服从于局部的 " 大局 "，导致输出的结果质量变成 " 制度齐全、执行缺位、有待整改 " 的同质化模板。

从 A 股上市企业看，内控披露率接近 99%，大多数企业具备完整的内控管理文件，但内控实质效率长期处于低位，分解执行逐层衰减、监督流于形式、同类质量事故反复发生。在零售行业同样存在客诉增幅失控、现加工失信、生鲜损耗失衡、服务行为失稳等内控质量下降现象。概括说来有以下三个现象（内因）：

一是独立制衡机制失效。企业内控治理的前提，是决策权、执行权、监督权三权分离，质管部门、内审部门、合规部门作为独立监督单元，可以独立约束业务部门的质量妥协行为。在优先服从层级管理逻辑的一体化企业组织中，这套制衡机制失效，有的企业甚至撤销企管、质管部门，拆除内部风险防火墙，推行 " 业务自产自检 " 模式。于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成为新共识，说真话的成本比说假话成本要大，谁还说真话。

二是短期目标缩减生命力。以开店数量、营收规模、同比增速、首店数量、上交指标为核心权重，与高质量发展追求的内控质量稳定成长指标、团队人性化成长指标，有明显差异。业绩一票优先制，店长、区域经理只要完成营收指标，其他损耗超标、服务走样、流程违规、台账造假等内控问题均可从轻处置，在部分企业形成 " 检查不断、问题不改、文件增加、质量下降 " 的圆环。

三是干预少则内控质量高。在差异化显著的商业领域，不同区域企业运营机制呈现出二元分化格局，行政化干预波及较少的企业，企业存续完全依托市场客户的购买，产品瑕疵、服务失标、流程违规会立刻转化为营收下滑、品牌受损，因此企业做实内控、深耕质量的内生动力较为充分，构成商业稳定发展的核心依仗，胖东来显然属于这一种；行政干预较深的经营主体，非市场化硬性指标优先级长期高于市场经营本身需求，决策者头脑目标从满足消费者需求转向完成行政角色任务，本质上形成与商业贸易经营者本位的背离。

三、胖东来高质量发展的内控支撑

胖东来有四个内控质量管理的动因，在行政化干预较多的行业企业里难以借鉴、复制。这不是 " 学不会 "，而是结构性互斥。

一是利益共享机制。这是最底层的动因，也是最难学的，现象是出了问题，受损害的是自己，本质是消灭了 " 监督者与被监督者 " 的从属、对立关系。很多企业、包括网上诸多讨论都提到分配机制差异，说明大家看到了问题的本质，胖东来把大部分利润分配给员工，将配额分级确权，这种机制的大前提是创业家拥有 100% 的分配决定权，并且没有其他上级可以干预、调节。

笔者走访发现，在很多差异化较大的区域企业中，这类企业内部激励较充分，受市场波动影响也较小。在部分个人家族化、行政化干预较多的企业中，利润终极分配权不在创业家或经营团队手里，一个处级总经理拿到手的还不如一个导购员，这是不合规矩的，在级别待遇大门前，贡献回报逻辑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二是独立监管机制。胖东来的内控质量管理部门的职能，独立于其他业务部门，不用看哪个部门的脸色，专门对渠道、质量、安全负责，自有品牌的内控标准叠加三层：国家标准优选 + 欧盟标准优选 + 企业自设风控项，一旦发现风险，可以直接对顶级通报，这个顶级人物的思路清晰、授权分解充分。

这是市场契约化机制中至关重要的环节，而在行政化波及较多的企业中，质管部属于一个声音的维护者，一旦频繁独立发声，意味着它监督的人可以是行政决策者，经常质疑一把手的决策套路，会成为一把手的绊脚石，在很大程度上违背了必须下级服从上级的规矩，决策者常用的选项就是取消它。

三是信用传承机制。胖东来通过决策委员会投票、管理层 60 岁前必须退岗、永不上市等制度约定，切断了资本干扰风险，对于上级对下属发脾气的旧习性，本人罚 10 万、店长罚 4 万、班长呵斥员工罚 4000。一点一点，把创业家理念变成组织制度信用，对人性相对宽容、对守约相对苛刻、对传承相对稳定。

永不上市、零负债的约定、稳中求活等理念，在很多区域企业的创业家眼中是保持安全传承、持续发展的法宝，也是特色体制下的理性考量。但是在喜欢流量、追逐风头、服从行政指标的企业中，讲究的是人走政息，市场化的创业人依赖症，在行政化企业里变成一把手宣言，一把手换了，目标、理念、做法都会迭代更新，谈不上持续性和稳定性，而这两点恰恰是内控质量评价的基本指标，更别想什么高质量发展。

四是透明追溯机制。胖东来在价签上标注进货价和毛利率，设立 500 元投诉奖，鼓励顾客挑毛病，将员工激励机制政策全部对外宣讲，将供应商信息全部对外公示，意味着把监督权部分让渡给了员工、顾客和社会相关方，公开接受外部任何形式的监督。

在偏向传统或者行政化波及较深的企业中，其内控管理的根本是内部传导、班子闭环，上级靠信息差控制下级，下级靠信息差保护自己。问题在内部消化，家丑不可外扬。让外部力量介入监督，等于承认自己没弄明白、丢了脸面，势必会惩罚暴露问题的人。两套逻辑、两种结果。

胖东来的四个内控动因，体现出分利、分权、分责、分信特点，每一个都要求主动让渡权力、主动放弃控制、主动接受监督。将这一套放在集中权力、强化控制、垄断信息的企业组织中，不可想象。

四、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路径猜想

那么，什么样的企业，更可能学会胖东来的发展模式呢？

笔者以为，具有市场契约化头脑和人性化情怀，在行政化触及较少的区域，老老实实地执行质量管理策略，有可能实现高质量发展，成为国家战略发展真正的主力军。

一是跨境企业。包括但不限于跨境电商、跨境开店，比较而言更接近胖东来发展的底层逻辑，他们面对的市场监管机制不同、客群需求不同、后续支撑不同，面对的是亚马逊、沃尔玛等国际零售巨头，面对差异化非常大的海外消费者保护法和经营条规，国内后院的补贴、保护、行政干预等法力，受结界所限难以奏效。

如果质量不达标、出现侵权、服务质量违约，面临的直接后果是封店、巨额罚款甚至跨国诉讼，企业难以承受，逼迫内部建立严苛的内控质量管理体系，靠 " 产品力 " 和 " 合规 " 生存，属于倒逼式成长。

二是精研机构。包括但不限于商业道具、信息数字化、新生 AI机器人、营销推广、咨询顾问、特种材料或精密仪器等，市场拓展已经迈向国际化，这类企业位于细分领域，一般规模不大、技术含量很高，由于下手角度力度不太好拿捏，因此难以纳入行政化干预视野，处于运营元素相对宽松的成长领域。

他们的客户通常是跨国企业或顶尖机构，对良品率、公差、稳定性的要求高于行业认知，质量就是唯一的通行证，很多企业的内控管理处于行业领先水平。老板往往是技术痴，比起人情世故，更懂车间、系统。

三是本地头牌。占领本地市场心智，不断打磨质量信誉，受天然差异化文化赋能，很多区域性商业企业具有良好的成长预期，尤其是长三角、珠三角、西南地区。胖东来就是其中的代表性标签，在商业零售行业之外，还涉及医疗健康、细作设计等行业，核心支持力量是本地空间、个体技艺。

共同特点是自下而上、源自客群需求而生的质量管理机制，完全靠自己，没有路径依仗，依靠提升修为打开局面。他们或许不会出现在榜单上，却是真正为中国制造和中国服务 " 打地基 " 的人，是国家发展的筑基底气。

写在最后

综上，常规解决高质量发展障碍的思路：运用数字化工具打穿壁垒、压缩人为干预空间；依托高层破局意志、外部制衡机制实现评价机制再造；等待接近或者完成市场契约化机制。实现预期目标的主要标志：回归市场化运营本身成长要求，将质量目标有效、风险管控有效、精细化作业有效作为企业存续的核心标尺。

所以，胖东来高质量发展模式将在相当长时间内作为行业独角兽话题演绎，这种模式需要靠企业自身资源去播种、生长、壮大，同时应具备必要的条件：相对宽松的生态空间、相对豁达的信仰观念、相对民主的决策机制、相对稳定的内控体系。

未来，最有可能长出胖东来式高质量发展模式的企业，是那些在细分领域死磕质量和情怀、规避成年期受控、拒绝走光现身的隐形高手，它们更多的是里子、不是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