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浙江台州人,在大学任教十几年,研究国际经济和地缘政治。很多人知道我父母办厂 30 多年之后,都会半开玩笑地问一句,你以后是不是要回去接班?
我通常只能笑一笑。这个问题看上去是家庭选择,其实很难用一句话回答。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我接不了,也很可能不该接。
最近读到一篇秦朔朋友圈写的江浙沪厂二代接班困境的文章,里面谈到第一代民营企业家正在集体老去,第二代却未必愿意接、能够接、接得住。我读的时候很有代入感。所谓 " 厂二代 ",在外人看来常带着一点财富继承的想象,好像父母留下的是一家现成企业,孩子只要回去坐进办公室,就能继续当老板。可我从自己家的经历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更粗粝、更沉重的现实。
一个小厂背后,不只有机器、厂房、订单和账本,还有三十年的劳累、焦虑、妥协、人情、债务、工人管理和无数次说不出口的委屈。
|父亲工厂的主要铝件产品
父亲创业路
我父亲原来是台州一家集体企业的厂长,厂里主要做压铸件,给荣事达一类的电器企业供应零配件。那是改革开放已经推进、但市场经济还没有完全定型的年代。集体厂有集体厂的规则,有车间,有师傅,有技术,也有一种相对稳定的秩序。
到了 1995 年前后,集体厂改制,他从原来的系统里出来,租了一个很小的厂房,开始自己创业。
那时我们家真正的 " 企业家 " 生活,和今天很多人理解的 " 老板生活 " 毫无关系。父亲做浇铸铝件产品,给嘉陵摩托、温州一些不知名摩托品牌、温岭本地的钱江摩托做配套。上世纪 90 年代中后期,摩托车是一个蓬勃生长的产业,父亲赶上了行业机会,可小配套厂能抓到的,往往只是产业链里最薄的一层利润。
母亲从第一天起就在厂里帮忙。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站在老板身后的家属,而是这个小厂最早的劳动者、会计、后勤、协调员和情绪承担者。
我小时候对厂的记忆并不浪漫。车间里有机油味、金属味、灰尘和噪声,机器一响,人的声音就被压下去。夏天铸造车间很热,工人身上常常都是汗。父母早出晚归,有时很晚才回家。对他们来说,创业不是激情叙事,也不是商业传奇,更多是一种硬着头皮往前走的生活方式。
前五六年,这个厂全部收益大概就是给父母两个人挣一份工资。说得直接一点,那几年办厂最大的意义,是让这个家庭维持运转,供我姐姐和我读书。
我一直学习还不错,后来考到北京一所当时综合排名很靠前的大学,再后来出国留学,除了第一年的学费其他开销基本都是我靠勤工俭学挣的,基本没有让家里承担太多额外费用。
回头看,我能够走出浙江小城,能够在学术系统里安身立命,背后其实是父母那间小厂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现金流。他们没有给我一个可以轻松继承的商业帝国,却给了我离开那间工厂的机会。这让我很难用简单的 " 接 " 或 " 不接 " 来评价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关系。
不经意的 " 地主 "
真正改变我家资产结构的,不是某一年订单特别好,也不是某个客户给了很高利润,而是 2000 年前后买下的一块工业用地。那块地大约四亩,父母建了自己的厂房。买地的时候,大概只是为了生产稳定,不用再受制于租赁厂房,也希望企业能慢慢做大。
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这块地和厂房的升值,成了我们家办厂 31 年最大的收益。实业利润被账期、设备、人工、税费、环保投入一点点吞掉,土地升值反而留下了最坚实的资产。
这个事实听起来有些讽刺,却是很多浙江小微工业家庭的共同经验。辛辛苦苦做了几十年制造业,最后真正让家庭财富稳定下来的,往往是当年咬牙买下的厂房和土地。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父母没有继续办厂,而是把有限的钱拿去买房买铺面,财务结果可能更轻松。比如我父亲的上海朋友曾经让他去上海开酒店,如果那时候去了,我很有可能真成富二代了。
但这种假设对他们那一代人并不公平。对父亲来说,他懂的就是做产品、跑客户、管车间。让他放弃工厂去做纯粹的资产配置,既不符合他的能力结构,也不符合他的心理结构。
|家乡的厂房和城区中心
我接不了这个班
为什么我不愿意接班?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和这家厂之间几乎没有业务上的连接。我做的是世界经济和地缘政治研究,十几年都在大学、智库和国际交流场景里工作。
父母工厂做的是浇铸件、零配件和传统制造。我可以研究全球产业链,可以写能源安全、贸易摩擦和地缘冲突,却很难回到台州去判断一个铝件的成本、良率、模具、订单风险和客户账期。
一个人不能靠血缘直接获得经营能力。接班如果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字,对企业和员工都是不负责任。
更深的原因,是我从小看到了小微工业企业的现实。外人看到的是老板,家里人看到的是每天都被具体问题缠住的人。下游客户经常拖欠货款,有时给的还是六个月以上的承兑汇票。对大企业来说,这只是财务安排;对小厂来说,这是现金流压力。原本就很薄的利润,被资金占用、贴现成本和各种隐性支出吃掉之后,常常剩不了多少。
小企业最怕的不是没有订单,而是订单做了、货发了、钱却迟迟回不来。机器要转,工资要发,电费要交,税费要缴,客户却可以用各种理由把付款往后拖。
我小时候不理解父母为什么常常因为货款焦虑。长大后才知道,制造业里最耗人的,不只是生产,还有收款。父亲有时为了几十万元货款反复打电话,甚至要亲自去客户那里等。那种等待没有尊严,又不能表现出愤怒。因为小厂离不开客户,客户却不一定离不开小厂。产业链的强弱关系,就这样通过一张张承兑汇票、一笔笔拖延的货款,传递到最基层的家庭。
政策环境也让小微工业企业越来越有夹缝感。地方政府当然希望产业升级,希望企业做大做强,希望低端产能退出。从宏观角度看,这些目标都可以理解。可落实到年产值两千万以下的小厂,感受就很复杂。环保、税务、安全生产、消防、用地、能耗,每一项都需要投入,每一项都可能成为压力。
大企业有专门部门应对合规,小厂往往就是老板和老板娘亲自处理。文件、检查、整改、设备更新、手续办理,都会占用大量精力。
我并不认为小企业可以不合规。环保要守,安全要守,税务也要守。问题在于,很多小厂即使愿意合规,也很难承担越来越高的制度成本。地方产业政策更偏向于强强联合、园区化、规模化,小厂在这个逻辑里显得不够漂亮。它们不容易成为招商宣传里的明星,也很难进入重点扶持名单。
结果就是,小厂要么被鼓励合并,要么慢慢关掉。可中国制造的底层网络,恰恰由大量这样的小企业编织起来。它们做一个零件,一道工序,一个区域配套,一个大厂不愿意亲自保留的小环节。把这些毛细血管都剪掉,产业链看上去更整齐,韧性却可能下降。
管人最难
还有一个让我最发怵的问题,是工人管理。父母的工厂做浇铸,活儿累,环境热,强度大,本地年轻人基本不愿意干。长期以来,工人主要来自江西、四川、贵州等地。
过去大家总说农民工工资低,其实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勤快一点、技术熟一点的工人,一年收入十几万甚至二十万并不少见。可工资涨上去之后,管理并没有变简单。有人挣到一笔钱,就想回家休息一阵;有人过完春节不愿意回来;有人临时提条件;有人今天说来,明天又改口。
每年春节后复工,都是父母最焦虑的时候。工人回了老家,厂里订单却等着开工。父亲和母亲要一个个打电话劝,有时还要安排车甚至自己直接开车去接。在我看来,这种管人的焦虑是把父母熬老的主要原因。
对许多浙江老板来说,企业经营带有很强的积累意识,今年赚的钱要投设备、扩厂房,还贷款、周转下一批订单。很多外地工人想得更直接,干得累了就休息,挣够一段时间就回家。不能简单说哪一种人生观更高级。
可当这两种节奏在同一个车间相遇,老板就会承受巨大的不确定性。我从小看着父母为这些事焦头烂额,对 " 管人 " 这件事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说的职业经理人方案,在我这里并不容易成立。我当然想过一种更现代的安排。家族保留所有权,找一个懂行业、懂生产、能管人的职业经理人来接手,给他股份,让他把企业继续做下去。这个设想在纸面上很好,放到一家小型铸造厂里,难度立刻显现——
第一,找不到合适的人。真正懂这个行业、愿意扎根小厂、又能让父母放心的人很少;
第二,信任成本太高。小厂账务、客户、采购、工人、设备、库存都很具体,交给外人之后,如何授权、如何监督、如何分利,都是难题。
第三,企业本身还没有完全组织化。很多判断依靠父亲的经验、人情和现场感觉,外人接的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关系,不是一套清晰可复制的制度。
这也是很多小微民营企业接班困难的根本。接班人不是坐上位置就能出现,企业也不是换一个名字就能延续。真正能够交出去的企业,必须有清楚的财务、稳定的干部、可复制的流程、可持续的客户结构和不依赖创始人个人威望的组织秩序。
大型企业可以谈董事会、职业经理人、现代治理,小厂更多时候还停留在老板一人撑住全局的阶段。老板在,什么都能协调;老板累了,企业的缝隙就开始露出来。
浙江小厂的退场
从这个角度看,我家的结局大概已经越来越清楚。父亲已经七十岁了,还会去厂里,还会盯订单、看车间、管工人。母亲从创业第一天开始陪着他,也已经累了。再过两三年,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接手,大概率就是不再继续生产,把厂房租给别人。
这样一来,工厂作为生产组织会慢慢结束,厂房作为资产还会继续存在。对一个做了 31 年实业的家庭来说,这个结果很复杂。它谈不上失败,因为父母靠这家厂养活了家庭,供出了孩子,积累了资产,也没有留下烂账。
可它也谈不上胜利,因为一代人的技术、客户和经营经验,最终没有变成可以交给下一代的事业。
我相信这不是个案。在浙江,像我家这样的工厂很多。它们不大,未必有品牌,也不会出现在财经媒体报道里。它们可能在台州、温州、宁波、绍兴、嘉兴的某个工业区里,为大企业做配套,为区域市场供货,为一个细分环节维持多年运转。
第一代老板年轻时敢吃苦,敢借钱,敢跑市场,敢在不确定中做决定。可他们的孩子接受了更好的教育,进入了大学、机关、金融、互联网、咨询、贸易、海外机构,有了自己的职业轨道。让他们突然回去接一家传统小厂,从情感上可以理解,从理性上常常说不通。
厂二代不接班,有时会被解释成娇气、嫌苦、没有责任感。我觉得这种说法过于简单。很多厂二代不是不知道父母辛苦,也不是完全没有家庭责任。他们只是清楚地看到,自己回去未必能把事情做好。
一个在城市里做研究、做金融、做技术、做公务员的人,突然去面对车间管理、客户账期、环保检查和工人复工,大概率会完全 " 抓瞎 "。硬接也许能满足父母一时的情感期待,却可能把企业拖进更危险的位置。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小厂的退出往往没有声音。大企业接班失败,会有新闻,会有股价波动,会有研究报告。小企业的退场通常很安静。先是不再买新设备,再是不接长周期大单,然后不招年轻工人,把一些客户慢慢转给同行。老板每天还去厂里坐坐,车间还开着几台机器,看上去一切照旧,实际上已经没有下一轮投入。最后机器卖掉,厂房出租,招牌拆下,一家经营了几十年的企业就从产业网络里淡出。
这种淡出对单个家庭也许是理性的,对区域产业却不一定没有代价。中国制造的能力,并不只存在于少数龙头企业里。真正支撑大规模制造体系的,是无数中小企业长期积累的工艺经验、配套关系和现场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个小厂退出,短期内可能被同行接住;很多小厂一起退出,产业链就会变薄。某些不起眼的工序、零件和熟练工人,一旦散掉,再重新组织起来并不容易。从这个意义上说,厂二代接不接班,已经不只是家族问题,也关系到中国制造基层网络如何更新。
体面的不接班
当然,我并不主张所有小厂都应该被保留下来。没有技术积累,没有利润能力,没有客户价值,又持续消耗家庭和社会资源的企业,体面关停也是一种负责任的选择。
真正需要讨论的是,能不能给那些仍有产业价值、仍能吸纳就业、仍在供应链里发挥作用的小企业,留下更合理的承继通道。有的可以卖给同行,有的可以由内部骨干接手,有的可以进入园区共享合规服务,有的可以通过地方产业基金整合,有的可以变成更专业的小而美企业。只用 " 做大做强 " 一把尺子衡量所有企业,容易忽视制造业生态的多样性。
对我父母来说,他们这一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们从集体厂走出来,用 31 年时间撑起一个家庭,让孩子读书、成长、离开车间,又在一块小小的土地上留下了稳定资产。对我来说,不回去接班并不意味着否认他们的价值。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这家厂凝结了太多劳动和心血,我才不愿意用一种不具备能力的方式去消耗它。
孝顺不一定是接过钥匙,有时也是承认父母辛苦创造的事业已经到了另一个阶段,帮助他们在还能主动选择的时候,做一个更体面的安排。
也许再过几年,父亲不会每天去车间了。那些机器会停下来,工人会去别的厂,厂房会租给新的企业。对外人来说,这只是浙江千万个小厂故事中的一个;对我们家来说,那意味着一段生活的结束。
我有时想象父亲最后一次关掉车间灯的画面。他可能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把这种情绪表达得很文学。他那一代浙江老板习惯了把辛苦吞下去,把账算清楚,把明天的事情安排好。
所谓厂二代接班,真正难的也许从来不是孩子愿不愿意回家,而是一个时代创造出来的企业形态,能不能进入下一个时代。父母那一代人靠勤劳、胆量、关系和机会,把家庭从贫穷带到小康。我们这一代人站在他们托举出来的平台上,有了更多选择,也有了更多迟疑。接不接班只是表象,更深的问题是,传统小微制造业如何在产业升级、人口流动、合规成本和代际变化中找到新的位置。
我无法给出一个漂亮答案。我只能从自己家的经历里承认,很多浙江小厂的结局,可能不是二代接班,也不是资本并购,更不是轰轰烈烈的转型升级,而是慢慢收缩、平稳退出、把厂房租出去。
这个结果有些遗憾,也有它的现实合理性。至少对我家来说,31 年的工厂生活没有白费。它换来了一个家庭的安稳,也让我这个不接班的厂二代,有机会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中国制造的底层艰辛。
如果说第一代浙江民营企业家的关键词是创业,那么接下来这一代人的关键词也许是安置。安置父母的晚年,安置企业的资产,安置工人的去处,安置一段不再适合继续扩张的产业记忆。能够体面地开始,是企业家的勇气;能够体面地结束,同样是企业家的能力。
父母那一代人已经证明了他们会创业。现在轮到我们这些厂二代,用更清醒的方式回答另一个问题:当一间小厂不再适合传下去,它还能不能有一个不狼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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