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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国小微金融的 " 双极 " 样本

中国的小微金融版图上，浙江与江苏是两个绕不开的坐标。前者以台州 " 小微三杰 "（台州银行、泰隆银行、民泰银行）加上互联网原生银行——网商银行，构成了中国最具代表性的 " 民营小微金融生态群 "；后者以常熟农商行为代表的苏南农商行群体，走出了一条 "IPC 技术本土化 + 信贷工厂标准化 + 平台线上化 " 的差异化路径。

截至 2026 年一季度末，全国普惠小微贷款余额已达 38.8 万亿元，七年翻超三倍。但规模的狂飙背后，行业正经历深刻的结构性转折—— 2026 年 5 月，金融监管总局首次取消硬性增速考核，十六字方针 " 稳投放、优结构、提质量、可持续 " 正式宣告小微金融从 " 规模竞赛 " 进入 " 质量驱动 " 阶段。在这一历史性拐点上，回溯浙苏两大流派的小微模式，辨析其异同、审视其困局、探寻其出路，既是必要，也是紧迫。

二、浙江城商行小微模式：台州 " 三杰 " 的基因、实践与分化

（一）台州银行：" 小微之王 " 的 " 四化 " 逻辑

小微模式的核心架构。

台州银行 1988 年以 10 万元资本金、6 名员工起家，36 年坚守小微定位，至 2023 年末资产规模突破 4024 亿元。其核心竞争力，笔者概括为 " 四化 "：行业化、村居化、平台化、生态化。

行业化，即打造 " 行业专家银行 "。台州银行将客户经理分为行业客户经理与村居客户经理两类，前者长期深耕某一细分行业，已覆盖建筑、模具、塑料、服装、瓜果等 50 余个细分行业。以 " 追着瓜农放贷款 " 闻名业界的北洋支行瓜果行业部为例，2023 年客户经理足迹遍及 15 省，行程超 8 万公里，为 400 多户瓜农授信超 1 亿元。

村居化，即深扎村居推进 " 整村授信 "。" 共富卡 " 已覆盖有效村 13353 个，授信金额超 1000 亿元；" 扫码贷 " 让农户 " 点外卖一样贷款 "。

平台化，即 " 生意圈 "" 生活圈 " 双轮驱动。前者为小微企业免费提供线上经营平台，已入驻 1.44 万家核心企业；后者赋能村居商户新零售，吸引近 15 万家商户入驻。

生态化，即构建 " 小微 +" 综合服务方案，融合金融与非金融，打造 " 更懂客户需求银行 "。

风控技术：台州银行的 " 三看三不看 " ——看人品、看产品、看现金流，不看报表、不看抵押、不看规模。

当前困境。 2025 年前三季度，台州银行营收 84.32 亿元，同比下滑 11.44%，为近十年同期首次负增长；净利润 29.04 亿元，同比骤降 22.59%。其根源在于：

一是业务结构高度集中于存贷款，利息净收入占比高达 87.4%，非息贡献极弱；

二是贷款高度集中于制造业和批发零售业（合计近 60%），周期敏感性强；

三是 " 人海战术 " 成本刚性—— 1.2 万名员工，员工费用占营收近 30%，远超同业 15%-20% 的平均水平；

四是净息差从 2018 年的 5.24% 持续收窄至 2025 年的 2.53%。

（二）泰隆银行：从 " 三品三表 " 到 " 社区化 " 深耕

小微模式的核心要素。

泰隆银行 1993 年成立，2024 年末总资产 4559.86 亿元，所有者权益近 360 亿元，是台州 " 三杰 " 中资产规模最大的一家。其最著名的三大法宝：

" 三品三表 "：看人品、产品、押品，查水表、电表、海关报表。实质是将非标准化 " 软信息 " 转化为可交叉验证的信贷判断依据。

" 两有一无 "：有劳动意愿、有劳动能力、无不良嗜好，大幅降低信贷门槛。

" 社区化 " 商业模式：全行 1.2 万名员工中约 50% 为客户经理，按 " 责任田 " 网格化布局，每位客户经理有自己的 " 包干区 "。" 沾泥带土 " 的信贷文化让银行能够动态把握客户经营及家庭状况等 " 软信息 "。

在风控文化上，泰隆构建了 " 宽严相济 " 的机制：一方面坚持 " 四眼原则 " 等信贷调查要求，赋予一线充分决策权；另一方面设置科学的不良容忍与 " 尽职免责 " 机制——近三年 90% 的信贷业务在支行审批完成，尽职免责业务占全部不良业务的 80% 以上。

当前困境。 2025 年泰隆银行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速仅 1.04%，营收利润双承压。与台州银行相似的 " 人海战术 " 成本问题突出：2025 年收入成本比 43.34%，人均创利仅 38.36 万元，远低于宁波银行的 118.01 万元和杭州银行的 129.24 万元。2025 年末，该行还被央行开出 715 万元罚单，合规压力不容忽视。

（三）民泰银行：最沉默的 " 第三杰 "，隐忧最深

小微模式概览与困境。

民泰银行 1988 年由温岭城市信用社转制而来，2025 年末资产规模刚过 3000 亿元——在三杰中最小的。其 " 九字诀 " 风控方法（看人品、算实账、同商量）虽也有特色，但品牌存在感远逊于前两者。

从数据看，民泰银行的处境最为艰难：2024 年净利润同比下滑 15.20% 至 12.46 亿元，不良率虽维持在 0.94%，但关注类贷款余额从 2022 年末的 13.77 亿元激增至 2025 年 3 月末的 47.17 亿元，翻了三倍多。拨备覆盖率连续三年下降至 137.24%，已低于 150% 的行业舒适线。收入成本比高达 53.54%，在三杰中最高，人均创利仅 14.06 万元。

笔者以为，民泰的困境是三重叠加的结果：其一，资产端定价能力不足、风险成本控制偏弱；其二，跨区经营迟缓，仍以台州为大本营，网络辐射力有限；其三，数字化转型投入大、见效慢，3000 亿量级的银行面临 " 数字化转型投入产出比 " 的尴尬——不投等死、投了找死。

三、江苏农商行小微模式：常熟银行的 " 苔藓哲学 "

（一）" 常银微金 " 的三级跳演进

与台州 " 三杰 " 的民营基因不同，常熟农商行是从农村信用社改制而来的县域农商行。2008 年引入德国 IPC 微贷技术，成为其命运转折的关键节点。此后十七年，常熟银行完成了小微金融的 " 三级跳 "：

第一跳（2008-2013）—— IPC 技术本土化。 以 " 真人真事真交易 " 为内核，客户经理依靠 " 手摸、眼看、口问 " 进行贷前尽调，手工完成不对称偏差分析，解决 " 不会贷、不敢贷 " 难题。

第二跳（2013-2018）——信贷工厂标准化。 拆分为贷前调查、审批、放款等环节，实现流水线分工，人均管户数提升 3 倍。

第三跳（2018 至今）——移动平台数字化。 上线 MCP 移动贷款平台，构建大数据风控系统，贷后检查从数小时缩至 3 分钟，线上审批占比超 30%，最快 10 分钟放款。

（二）核心特征：六个关键词

① IPC 技术内核：常熟银行始终坚守 IPC 的 " 软信息不对称偏差分析 " 方法论，客户经理必须走进客户生活圈，了解口碑、观察家庭环境与邻里关系。" 报表会骗人，但生活痕迹很难造假 " ——这套 " 望闻问切 " 四步工作法，构成不可复制的风控壁垒。

② " 苔藓哲学 "：董事长薛文将其归纳为 " 择隙而生、向小而深 "。2025 年末个人经营性贷款余额 943.05 亿元，占个人贷款的 68.8%；户数 32.21 万户，户均贷款不到 30 万元；100 万元以下贷款户数占比超过 94%。

③高息差领先：2025 年净息差 2.53%，2026 年一季度 2.50%，连续十年位居 A 股上市银行首位。其根源在于资产端定价能力（贷款收益率 5.18%）与负债端成本管控（存款成本率 1.88%）的双重优势。

④ " 铁脚板 " 网格化：" 飞燕专员 " 深入村居社区网格，172 名专员沉入 247 个村（社区）。客户经理长期驻扎基层、按季度走访，将服务触角延伸到毛细血管。

⑤财富管理第二曲线：财富管理升格为全行 " 一号工程 "，2025 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暴增 332.12% 至 3.60 亿元，贵金属资产从近乎为零跃升至 1.28 亿元。

⑥科技赋能 " 人 + 机 "：已构建 OCR、RPA、知识图谱、智能外呼等 AI 能力体系，本地化部署 DeepSeek 和千问 3 等大模型，投产六大模型助手。但始终强调 " 科技不能替代人，服务不能完全标准化 "。

（三）隐忧渐显

经营贷收益率下行：普惠小微贷款利率持续走低，部分区域小微经营贷利率已逼近 3%。

不良抬头迹象：个人经营贷不良率已现结构性分化，50 万 -100 万元区间贷款风险暴露明显。2026 年一季度，零售及个人经营贷增速已主动放缓至 1.2%。

人均效率偏低：2025 年人均创收 155.28 万元，在上市银行中仅列倒数第二，" 铁脚板 " 模式的人力刚性成本不可回避。

区域经济依赖：高收益本质上建立在苏南县域经营活力之上，一旦区域产业景气度放缓，经营贷风险可能同步上升。

四、浙江网商银行：数字原生派的 " 新 310" 革命

（一）模式演进：从 "310" 到 " 新 310"

2015 年成立之初，网商银行提出了 "3 分钟申请、1 秒放款、0 人工干预 " 的 "310 模式 "，以技术替代物理网点，成为国内第一家 " 云上银行 "。2025 年十周年之际，网商银行提出 " 新 310"：360 度感知用户、1 对 1 专家服务、0 延时实时交互。

这一升级的本质，是网商银行从 " 纯线上信贷工具 " 向 " 小微 AI 经营伙伴 " 的战略跃迁。用董事长金晓龙的话说，目标从 " 解决融资 " 延展到 " 成为千万小微企业的 AI CFO"。

（二）技术能力矩阵

大山雀系统：国内首个将卫星遥感技术运用于农村金融的系统，通过分析卫星图像评估农户耕地情况和收成，已服务 181 万农户。

大雁系统：将图计算运用于供应链金融，已累计服务超 2100 万家链上小微企业。

AI 信贷专家：审批效率提升约 7 倍，与人工专家的审批一致率达到 90% 以上，全流程在线 AI 信贷额度可做到 300 万元。

布谷鸟系统：智能普惠理财系统，帮助合作银行理财产品平均收益率较市场同类高出 13 个基点。

农小宝：国内首个 AI 农事助手，可拍照查病虫害、查询天气、获取农技指导。

（三）数据表现与隐忧

2025 年末，网商银行资产总额首次突破 5000 亿元大关（5045.88 亿元），综合金融服务客户数达 7722 万户，AUM 突破 1.2 万亿元。全年实现净利润 32.93 亿元，同比增长 4%。不良率从 2.30% 压降至 2.19%，拨备覆盖率提升至 240.68%。

但其发展并非一帆风顺。2025 年营收 205.63 亿元，同比下降 3.52%，为成立以来首次负增长；不良率仍显著高于传统银行（台州银行 1.09%、常熟银行 0.75%），长尾客群的高风险特征客观存在。2024 年信用减值损失高达 120.6 亿元，印证了高速扩张期沉淀的信用风险仍在消化中。

五、浙苏小微模式的系统比较

（一）共同基因

战略定力：台州三杰坚守小微定位三十余年不动摇，常熟银行从 2008 年引入 IPC 技术后 " 一张蓝图绘到底 "，均展现出极强的战略韧性。

下沉密度：无论是台州的村居化、泰隆的社区化，还是常熟的 " 铁脚板 " 网格化，都强调在地化的高频交互。

软信息风控：台州的 " 三看三不看 " 与常熟的 " 不对称偏差分析 "，本质都是将信贷决策建立在 " 人和事 " 的真实判断而非机械化的报表数据上，殊途同归。

（二）深层洞察

第一，台州三杰与常熟农商行最大的不同，在于 " 人 " 的密度与 " 系统 " 的密度之间的权衡。 台州银行 1.2 万名员工服务 4000 亿资产，常熟银行员工约 1500 名（客户经理团队）服务 4000 亿资产——前者靠人的广度覆盖小微，后者靠 IPC+ 信贷工厂的标准化系统实现规模化。这种差异的背后是发展路径的不同：台州三杰是 " 先有人再有系统 "，常熟银行是 " 先有系统再有人 "。

第二，网商银行与传统银行存在本质性的 " 隔代鸿沟 "。 网商银行没有物理网点、没有客户经理、没有抵押物要求，用 AI 和大数据完成了对传统小微服务范式的根本性解构。但其 2.19% 的不良率也说明了 " 技术替代信任 " 的代价——高覆盖对应高风险，这是数字普惠金融的 " 阿喀琉斯之踵 "。

第三，台州三杰内部已出现明显的 " 马太效应 "。 台州银行和泰隆银行资产 4000-4500 亿元量级，而民泰银行仍在 3000 亿元门槛徘徊；台州银行和泰隆银行不良率 1% 出头、利润尚可，而民泰银行关注类贷款翻倍、拨备率逼近监管底线。" 三杰 " 之名，已然是一个历史符号而非现实格局。

六、小微金融的未来出路

（一）政策环境的范式转换

2026 年无疑是小微金融的分水岭。金融监管总局《关于做好 2026 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首次取消硬性增速考核，代之以 " 稳投放、优结构、提质量、可持续 "。同时明确大行承担 " 补短板 " 职能（向中西部和县域薄弱地区倾斜），地方法人银行 " 坚守服务中小企业 " 定位。这一政策的深层含义是：终结了持续数年的 " 大行过度下沉导致市场扭曲 " 的格局，为中小银行留出了差异化的生存空间。

（二）五大核心出路

出路一：从 " 人海 " 到 " 人 + 数 " 的效率革命。

台州三杰以 " 人海战术 " 起家，但人均创利 14-38 万元的现实决定了这一模式的不可持续。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抛弃人力，而在于用数字化工具赋能人力——将 " 铁脚板 " 积累的软信息转化为结构化数据，将行业专家的经验提炼为可复用的风控模型。常熟银行 " 三级跳 " 的启示在于：IPC 技术可以迭代、信贷工厂可以标准化、移动平台可以实现规模效应——但核心是对 " 真人真事真交易 " 的坚守不能丢。科技是能力，不是目的。

出路二：深耕产业链金融，从 " 给钱 " 到 " 赋能生意 "。

台州银行的 " 生意圈 " 平台、常熟银行的 "352" 科创服务理念（30% 信贷 +50% 股权撮合 +20% 政策对接），共同指向一个方向：未来的小微金融不是 " 贷款为中心 "，而是 " 经营为中心 "。银行要成为小微企业的 " 生意伙伴 " 而非 " 放贷者 " ——帮客户管采购、管库存、管销售、管财税，在生态中自然嵌入金融服务。

出路三：探索 AI 驱动的 " 新小微风控范式 "。

网商银行 " 新 310" 的实践指明了方向：AI 可以读研报、看产业链、核实经营情况，审批效率提升 7 倍、专家一致率达 90% 以上。微众信科等征信科技企业也在用 " 税票防诈引擎 ""AI 指标衍生 Agent" 等技术重构风控流程。但笔者需强调：AI 是小微金融的 " 放大器 "，不是 " 替代者 "。纯技术手段无法理解 " 人品 " 和 " 口碑 "，3 分钟放款的便利性背后是 2.19% 的不良率。未来最优解是 "AI+ 人 " 的混合模式—— AI 负责效率（尽调、审批、预警），人负责判断（行业、人情、底层逻辑）。

出路四：构建 " 第二增长曲线 "，摆脱息差依赖。

台州银行利息净收入占比 87.4%、常熟银行正在将财富管理升格为 " 一号工程 "、泰隆银行开始 " 模式输出 " ——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战略判断：在低利率时代，单一依靠息差的生存模式已经走到尽头。普惠财富管理、综合金融服务、科技金融、绿色金融都是值得深耕的方向。常熟银行贵金属业务从零到 1.28 亿元的爆发式增长，证明了县域小微客户对综合金融服务的巨大潜在需求。

出路五：差异化定位，打好 " 本地化 + 专业化 " 两张牌。

2026 年新政明确了大行 " 补短板 "、小行 " 守主业 " 的差异化分工，这对中小银行是制度红利。台州三杰应继续发挥 " 懂产业、懂行业、懂人情 " 的地缘优势，在细分行业做深做透（如台州银行的泵与电机行业、瓜果行业）；常熟银行应坚守 IPC+" 苔藓哲学 "，在苏南县域构建不可复制的生态壁垒。笔者始终认为，小微金融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规模和价格，而是 " 信息对称性 " 和 " 信任密度 " ——这是大行无法用资金成本和科技投入换来的护城河。

回望浙苏两省的小微金融实践，台州 " 三杰 " 是 " 信任本位 " 的代表——用三十年的地缘人缘沉淀，以人的密度对抗信息不对称；常熟银行是 " 技术与制度协同 " 的代表——用 IPC 技术 + 信贷工厂 + 数字化实现小微金融的规模化、可复制化；网商银行是 " 技术颠覆 " 的代表——用 AI 和数据重新定义小微金融的效率边界。

但无论哪一条路径，今天的它们都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规模增速放缓、息差收窄、大行竞争、监管范式转换。真正决定未来格局的，或许不是谁的技术更先进、谁的规模更大，而是谁能更早地找到 " 效率、风险、温度 " 三者之间的动态平衡点。

小微金融从来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需要耐力、智慧和定力的马拉松。跑得快的未必能跑得远，但跑得稳的一定能穿越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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