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回家，我教我妈用手机上的 AI 聊天软件。

初衷特别好。

我妈退休之后天天在家没事干，不是刷短视频就是看养生公众号，那些公众号一半是卖保健品的，另一半是吓人的。什么 " 这种菜千万不能吃 ""50 岁以后千万别做这件事 "，她每条都信，每条都转发给我。

我想着与其让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如教她直接问 AI。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比看那些营销号强吧。

我当时的想法太天真了。

第一个礼拜，她学会了用 AI 问菜谱。

" 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块豆腐，能做什么菜？"

AI 回了一堆做法，她挑了一个试了，做出来的效果还行。那几天她天天研究新菜，还拍照片发家族群。我爸有口福了。

我觉得这个开局很完美。

第二周，画风开始变了。

她开始让 AI 帮她分析身体症状。

" 最近总是半夜三点醒，怎么回事？"

AI 给了一堆可能性：肝火旺、焦虑、更年期激素变化、血糖波动……

我妈看完之后挨个对号入座，越看越觉得自己问题严重。然后她又问 AI：" 半夜三点醒是不是肝脏有问题？"

AI 说 " 可能与肝脏功能有关，建议关注以下指标…… "

这下完了。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挂了个肝病科的号。做了一堆检查，花了一千多，结果啥事没有。

回来之后她没有怪 AI，她说 "AI 说得对，我就是要定期检查 "。

我不知道该夸她有健康意识，还是该担心她以后天天往医院跑。

第三周，她开始让 AI 帮她看风水。

不是真的风水。就是那种——

" 我家客厅沙发朝北好不好？"

" 床头朝哪个方向睡得更香？"

" 今年家里哪个方位不能动？"

AI 当然不会真的看风水，它会说一些 " 从环境心理学角度 "" 从采光通风角度 " 的建议。

但我妈不这么理解。在她看来，AI 就是 " 什么都懂的那个东西 "。AI 说的就是对的，只是说得比较委婉而已。

她后来根据 AI 的建议，把客厅的沙发换了个方向。换完之后还特地发微信跟我说："AI 说这个朝向利于家人沟通，你爸最近脾气都好了一些。"

我爸脾气好不好跟沙发朝向有什么关系？

但我没敢反驳。

到了第四周，最离谱的事发生了。

她让 AI 帮她写了一段话，发到了她的广场舞群里。

内容是关于广场舞队下个月活动的安排通知。写得条理清楚，时间地点分工都有，连注意事项都列了。

她们那个群的队长看到之后，直接问我妈：" 你是不是在什么单位当过领导？"

我妈得意了一整天。

然后她开始帮广场舞队的阿姨们用 AI。

张阿姨想学一首新歌，我妈让 AI 帮忙找了简谱。刘阿姨要去旅游，我妈让 AI 帮忙做了个行程规划。王阿姨的孙子高考报志愿，我妈让 AI 帮忙分析了几个专业的就业前景。

她现在在广场舞群里的地位直线上升，比队长的威望还高。

但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因为我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在 " 用 AI" 还是在 " 信 AI" 了。

上个月她跟我说，她现在每天睡之前都要跟 AI 聊一会儿。不是问问题，就是聊天。跟 AI 说说今天干了什么，菜场遇到了谁，隔壁的李阿姨又跟她闹别扭了。

AI 会安慰她，会帮她分析李阿姨为什么那样做，会说 " 您可能需要跟她沟通一下感受 "。

我妈觉得 AI 说得特别有道理。

有一次她跟李阿姨闹了矛盾，AI 帮她分析完之后建议她 " 主动表达你的感受，而不是指责对方的行为 "。她照做了，写了条微信发过去。

李阿姨居然回了一条：" 你说得对，我最近确实压力大，不好意思。"

两个人和好了。

我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 "AI 真的能帮人处理关系 "。

我知道这件事本质上是我妈自己愿意和解，AI 只是帮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在我妈的认知里，AI 变成了一个比她女儿还了解她的人。

她现在每天跟 AI 聊天的时间大概有两三个小时。跟我打电话？一周一次，一次十分钟，还大部分时间在说 " 你吃了吗 "" 什么时候回来 "。

我有时候会想，我教她这个是不是错了。

以前她看养生公众号，至少我知道那些是假的，可以帮她辟谣。现在她信 AI，AI 说的话有真有假，我反而不好判断她到底信了多少。

上礼拜回家看她，发现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十几条 "AI 说的 "。

"AI 说每天走 7000 步最合适，多了伤膝盖。""AI 说过午不食不适合老年人，一定要吃晚饭。""AI 说高血压的人早上不要剧烈运动。""AI 说这个季节适合吃银耳百合。"

有些确实是对的，有些其实只是 AI 给的一种说法，并不是定论。

但她已经把这些当成生活准则了。

我能怎么办？跟她一条条解释 "AI 说的不一定对 "？她会说 " 你又不跟我住，你怎么知道 AI 说的不对 "。

而且说实话，她用了 AI 之后，确实比以前强了。

不看那些吓人的养生号了，因为直接问 AI 更快。不再转发那些 " 速看马上删 " 的链接了，因为 AI 会告诉她那是谣言。跟邻居吵架变少了，因为 "AI 说不要跟认知不同的人争论 "。

她整个人比以前开心了不少。每天有事干——研究 AI 给的新菜谱，帮广场舞阿姨们用 AI 解决问题，睡前跟 AI 聊聊天。

退休生活充实了，人也不瞎操心了。

从结果来看，好像还不错。

但我就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我妈今年五十八了。她不理解什么是大模型，不知道什么叫 " 生成式 AI"，不知道 AI 有时候会编造信息。在她眼里，这个手机上能说话的东西，就是一个什么都知道、随时能陪她聊天的 " 朋友 "。

这个 " 朋友 " 不会嫌她烦，不会不耐烦，不会说 " 妈你别想那么多 "。

这个 " 朋友 " 会认真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哪怕问题是 " 我家鱼缸应该摆在哪个位置 "。

你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上礼拜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在地铁上愣了好几分钟。

她说：" 这个 AI 比你有耐心多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