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观察者网 王力 编辑 / 吕栋】

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最受资本市场追捧的故事，是 " 走向全球 "。License-out 交易金额不断刷新纪录，百亿美元级别的潜在交易、数十亿美元的首付款，一度让市场相信出海已有捷径。

但行业很快发现，把一个分子授权出去，远不等于真正进入全球市场。

近日，恒瑞医药 " 双艾 " 组合疗法第三次收到 FDA 完整回复信（CRL）——这一次卡在阿帕替尼生产场地今年 4 月接受 FDA 现场检查后发现的 cGMP 观察项，与临床数据和安全有效性无关。这并非孤例。君实生物特瑞普利单抗曾因现场核查问题收到 CRL，辗转至 2023 年 10 月才获批；信达生物信迪利单抗则因临床试验国际代表性不足，在 FDA 专家委员会上以 14：1 的投票结果被建议补充全球数据。

这些案例背后反映的是同一个变化：过去十年，中国创新药解决的是 " 能不能做出创新药 "；未来十年，行业需要回答的是 " 能不能按照全球规则，把创新药真正卖到全球 "。

截图来自恒瑞公告

FDA 提高的不只是审批门槛，还有全球化体系门槛

恒瑞此次 " 双艾 " 组合疗法遭遇 CRL，表面看是一次审批受阻，但更深层的问题并不在药物本身。

恒瑞医药向观察者网表示，此次 FDA 回复主要涉及阿帕替尼相关生产场地在 2026 年 4 月接受 FDA 现场检查后发现的 cGMP 观察项，与临床数据、安全性和有效性无直接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这已经不是 " 双艾 " 组合疗法第一次因生产环节受到影响。此前，该项目分别在 2024 年 5 月和 2025 年 3 月收到 FDA 回复信——第一次涉及生产场地检查缺陷以及部分国家旅行限制导致无法完成临床检查，第二次则仍需进一步提交生产场地相关答复。

这意味着，对于一家希望进入美国市场的创新药企业来说，研发成功只是第一步。

在 FDA 体系中，一个药物能否获批，不仅取决于临床试验数据，还取决于整个药物生命周期管理能力，包括生产工艺、质量控制、供应链体系以及企业是否具备持续满足监管要求的能力。

过去，中国药企更多关注的是 " 有没有创新分子 "。但进入全球市场后，监管机构关注的是 " 有没有能力稳定地制造这个创新分子 "。

这种变化，在其他国产创新药出海过程中也曾出现。

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是国产 PD-1 出海的重要案例。该药最初申请美国上市时，并非单纯因为疗效问题受阻，而是在海外监管过程中因新冠疫旅行限制导致 FDA 无法进行现场核查，进而收到 CRL。企业经历补充资料、重新申报等波折后，最终于 2023 年 10 月获得 FDA 批准。

截图来自君实生物官网

信达生物的信迪利单抗则遭遇了另一类挑战。2022 年，FDA 专家委员会对信迪利单抗上市申请进行讨论时，核心争议之一是临床试验主要在中国患者群体中开展，是否足以支持美国市场批准。最终，专家委员会以 14 票反对、1 票赞成，认为现有数据不足以支持直接获批，建议补充更多国际化数据。

三个案例对应三个不同环节：恒瑞的问题更多体现为生产质量体系；君实的问题涉及海外现场核查受阻后的重新申报；信达的问题则反映国际多中心临床设计的重要性。但三者共同说明，中国创新药进入全球市场后，竞争已经从 " 研发能力竞争 "，扩展到了完整体系竞争。

过去，中国药企可以依靠单个优势项目打开市场；未来，真正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企业，需要同时具备国际化临床能力、符合 FDA 标准的生产体系，以及长期海外商业运营能力。

恒瑞增长没有停，但资本市场已经不再只看增长

如果只看财务数据，恒瑞过去一年依然保持着国内创新药龙头应有的增长韧性。

2025 年，公司营业收入同比增长 13.02%，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 21.69%，创新药销售收入同比增长 26.09%；进入 2026 年第一季度，营业收入继续增长 12.98%，归母净利润增长 21.78%，盈利能力仍保持稳定提升。

数据来自恒瑞医药年报营收

这些数字首先说明，恒瑞国内商业化基本盘依然稳固。年报披露，公司创新药销售收入达到 163.42 亿元，同比增长 26.09%，同时 MSD、GSK、IDEAYA 等合作项目带来的 License-out 收入也成为利润增长的重要来源。成熟商业化体系仍具备较强现金创造能力，这是恒瑞的底气所在。

但资本市场的关注点已经变了。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行业最热的关键词之一，就是 License-out。一笔金额巨大的海外授权交易，往往能够迅速改变一家公司的市场估值。

百利天恒与百时美施贵宝（BMS）的合作，就是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2023 年底，百利天恒将双抗 ADC 药物 BL-B01D1 海外权益授权给 BMS，潜在交易总金额最高达到 84 亿美元，成为国产创新药海外授权交易中的标志性事件。

这笔交易的重要意义，并不只是金额规模，而在于跨国药企开始愿意为中国创新药平台能力下注。

过去，国际药企更多关注单个成熟产品；如今，它们越来越看重企业是否拥有持续产生创新药物的能力。ADC 平台、双抗平台、多特异性抗体平台、细胞治疗平台，正在成为中国创新药竞争的新核心。

恒瑞也正在经历类似变化。作为传统医药巨头，恒瑞过去依靠仿制药建立规模优势。近年来，公司不断向创新药转型，布局多个创新技术平台，并推进国际多中心临床。

但行业需要认识到，平台价值并不等同于商业成功。License-out 带来的首付款，可以快速改善企业现金流，但真正决定企业长期价值的，是后续研发推进、里程碑兑现以及产品最终商业化能力。

百利天恒的经历就是一个典型案例。2024 年，公司因收到 BMS 首付款，实现营收大幅增长。但随着首付款效应逐渐消退，后续 ADC 药物从授权到上市仍需数年时间，短期内难以产生销售收入，公司营收和利润随之回落。这说明，海外授权交易可以证明中国创新药的研发价值，但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持续盈利能力。

相比之下，另一条路径正在逐渐被验证。

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就是从研发走向全球商业化的案例。该产品已经在海外多个市场实现销售，公司全球收入结构中，海外市场贡献占据重要位置，并推动企业逐渐实现盈利。传奇生物的 CAR-T 产品也采取类似路径，通过海外市场销售实现商业化回报。

这两类企业代表了中国创新药未来可能出现的两种模式：一种是通过 License-out 获得全球认可，但商业化仍需要时间验证；另一种是自主建立海外销售体系，直接参与全球市场竞争。

未来，中国创新药竞争不会再是简单比较谁的交易金额更高，而是比较谁能够真正完成从研发、审批到销售的完整闭环。

如果说过去十年，中国创新药行业最大的突破是证明了 " 中国企业能研发出创新药 "，那么未来十年的核心命题，则是向世界证明 " 中国企业能经营好全球创新药 "。这场阵痛无法绕过，也无可回避。欣慰的是，无论是恒瑞在国内构建的稳固基本盘，还是百济神州趟出的自主商业化之路，都预示着中国创新药并非没有通关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