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普通本科毕业进了航天院所,他爸在系统内当领导,同班那个北航博士在私企跳了三次槽
团圆饭的桌子还没支起来,我嫂子刘美云的声音已经从厨房穿透到客厅。
" 把那个酱牛肉切了,端上去,别等我三催四请的,家里这点活都指着我一个人,我是你们家长工吗。 "
我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爸拄着拐杖去厨房端菜,刘美云又说:" 爸你放下,你端不稳再摔了,大过年的我不想跟你置气。 "
我爸讪讪地把手缩回来,拐杖靠在墙上,自己挪到餐桌边坐下。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带着老公孩子回娘家过年。
一进门就听见嫂子在数落人,从我爸到我哥,连带着我侄子赵一鸣都没落下。
" 一鸣呢? " 我问。
" 楼上打游戏呢。 " 刘美云端着一盆酸菜鱼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拉得老长," 你哥要是争气点,我用得着伺候这一大家子吗。 一鸣工作的事,你哥一点忙帮不上,全靠他二叔。 "
我二叔赵建国,在市里航天系统的研究所当副所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赵一鸣去年普通二本毕业,学的是自动化,成绩在班里排中游,毕业的时候同学都在愁工作,他直接进了省里的航天院所,事业编制,起薪八千,公积金顶格交。
这事在我们家亲戚群里炸了锅。
我妈那边的表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就撤回了,我眼疾手快截了图。
她写的是:" 赵建国真行啊,自己儿子进不去,把侄子弄进去了。 "
赵建国的儿子,我堂弟赵一恒,当年高考比我侄子高了快一百分,北航本硕博连读,学的是飞行器设计,正儿八经的高材生。
毕业那年赶上行业波动,想去的研究院没进去,最后去了一家民营航天公司。
干了两年跳槽,又干了两年再跳,现在在第三家公司,年薪看着不低,但合同一年一签,项目结束团队就解散。
这事成了我嫂子刘美云心里最舒坦的一件事。
她不止一次在饭桌上说:"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关键还是看有没有人。 一恒博士毕业又怎样,私企里东跳西跳的,连个编制都没有。 "
我每次听见这话都觉得刺耳朵,但我不接茬。
我在这个家排行最小,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只管吃饭,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人都到齐了,二叔赵建国最后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胳肢窝下夹了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美云一看见他,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 二叔来了,快坐快坐,一鸣,你二爷爷来了,还不下来。 "
赵一鸣从楼上慢悠悠晃下来,叫了声二爷爷,就坐到桌边开始夹花生米吃。
他穿着一件卫衣,领口松垮垮的,头发油腻腻贴在脑门上,二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刚高考完的学生。
赵建国坐下,喝了口茶,问赵一鸣:" 在单位还适应吗? "
赵一鸣嚼着花生米说:" 还行,就是食堂的饭不好吃,我让我妈每周给我送两回菜。 "
我哥在旁边接话:" 这孩子从小嘴刁。 "
赵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笑得很浅,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菜上齐了,刘美云招呼大家动筷子。
她把那盘酱牛肉特意挪到赵建国面前,说:" 二叔你尝尝,我卤了一天一夜的。 "
我妈坐在我旁边,小声跟我说:" 你嫂子对你二叔,比对亲公公还亲。 "
我夹了一筷子鱼,没吭声。
酒过三巡,刘美云开始她的保留节目。
" 二叔,一鸣在单位表现还行吧? 领导有没有说什么? "
赵建国夹了粒花生米,慢慢嚼完才说:" 他们科室主任跟我提过一次,说这孩子基础差点,但是肯学。 "
刘美云立刻接上:" 那不怕,一鸣聪明,就是高中时候贪玩了点。 现在知道学了就行。 "
她转头瞪了赵一鸣一眼:" 听见没,你二爷爷给你铺的路,你自己得上心,别给你二爷爷丢人。 "
赵一鸣眼睛盯着手机,嘴里嗯嗯了两声。
我老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赵一鸣那个状态,不像是在单位 " 肯学 " 的样子。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赵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客厅阳台上去接。
刘美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清。
赵建国接完电话回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又放下。
" 二叔,怎么了? " 我哥难得主动问了句。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说:" 一恒打来的,说公司年底裁员,他们项目组砍了一半的人。 他留下来了,但是薪资要降百分之二十。 "
刘美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 哎呀,这私企就是不靠谱,说降薪就降薪。 一恒读了那么多年书,还在这种地方受气,二叔你得帮孩子想想办法啊。 "
赵建国没接话。
刘美云又说:" 不过一恒能力强,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实在不行,二叔你在你们单位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
赵建国放下筷子,说:" 我们单位的编制,去年刚冻结了,两年之内都不进人。 "
" 也是也是,体制内现在都这样。 " 刘美云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庆幸。
我实在忍不住了,说:" 嫂子,一恒哥那是有真本事的人,私企起伏是正常的,说不定过两年行业好了,他还是能回去的。 "
刘美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小姑你是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不过现实点说,你那个博士堂弟,三十好几的人了,对象还没着落,工作也不稳定,房子还租着呢吧。 "
我妈在底下掐了我一把,意思是别跟她吵。
我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咸。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赵一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外放声音很大。
我爸想去厨房帮忙,被刘美云推出来了," 爸你别添乱 "。
我端着盘子进了厨房,看见刘美云正往一个保鲜袋里装剩菜。
她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酱牛肉装好,又把半条鱼包起来,动作麻利得像在超市打包。
" 嫂子,这剩菜我帮你收拾。 "
"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这个牛肉给你二叔带回去,他在家一个人,热一热就能吃。 " 刘美云头也不抬地说。
赵建国的爱人前年去世了,他现在确实一个人住。
但我知道,刘美云隔三差五就给赵建国送东西,卤味、咸菜、手工饺子,勤快得很。
她从结婚到现在没上过一天班,家里开销全靠我哥那点工资和我爸的退休金,但是在讨好赵建国这件事上,她比谁都舍得下本钱。
外面传来赵建国的声音:" 一鸣,来,我考考你。 "
我放下抹布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赵建国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张图纸,铺在茶几上。
赵一鸣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凑过去看。
" 你看看这个,能看懂吗? "
赵一鸣看了几秒钟,挠了挠头:" 二爷爷,这是发动机的什么图吧。 "
" 这是涡轮泵的结构图,你上个月培训的时候应该讲过这个。 "
赵一鸣脸有点红,他眼神飘忽,手指在图纸上乱划:" 对对对,讲过的,我想起来了,这个是那个什么来着。 "
他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赵建国把图纸收起来,卷成一个筒,轻轻敲了敲茶几。
" 一鸣,你进单位快半年了,师傅带你的时候,你是真心在学吗。 "
赵一鸣不吭声。
" 你师傅上周跟我提了,说你上班时间刷短视频,安排你整理的数据你拖了三天没交,最后是另一个实习生帮你做的。 "
刘美云从厨房冲出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二叔,一鸣还小,刚参加工作不适应,您多担待。 我回头好好说他。 "
" 美云,我不跟你们说客气话。 " 赵建国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我把他弄进来,不是因为咱家亲戚关系多铁,是你公公求了我三次。 "
他停顿了一下。
" 我顶着所里的压力把他塞进去,他专业不对口,学历在那一批里最低,我找人事处的老孙喝了两次酒才把编制卡下来。 人家给我面子,是把编制押在我这张老脸上了。 "
" 一鸣要是干不好,丢的不是他自己的饭碗,是我的。 "
刘美云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她嘴角抽了抽,干笑着说:" 二叔您别生气,这孩子不懂事。 一鸣,赶紧跟你二爷爷保证,以后好好干。 "
赵一鸣低着头,像被罚站的小学生,嘴里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 "
赵建国摆了摆手,站起来说:" 我先回去了,明天初一,你们不用来拜年,我值班。 "
刘美云赶紧把打包好的剩菜塞到赵建国手里,一路送到门口,嘴里还念叨着:" 二叔您放心,我一定管好一鸣。 "
门关上以后,刘美云转身回来,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她对着赵一鸣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在单位要装样子也要装得像一点。 你二爷爷要是撂挑子不管你了,你就去喝西北风吧。 "
赵一鸣捂着脑袋说:" 那工作本来就不是我学的,我去了就是打杂的,天天复印材料、跑腿,比打杂的还不如。 "
" 打杂怎么了? 打杂一个月八千块,五险一金给你交着,你出去上哪找这种打杂的活。 "
" 我同学去深圳做跨境电商,一个月两万多。 "
" 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 刘美云冷笑一声," 你同学干一年公司倒了,再找半年工作,你怎么不说这个。 "
我哥从头到尾没插嘴,坐在沙发上继续刷手机。
我爸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水壶里的水洒了一地。
回家路上,我老公开车,女儿在后排睡着了。
车里广播放着过年回家的专题节目,主持人声音喜庆得很。
我老公突然说:" 你二叔也不容易。 "
" 谁容易呢。 " 我说。
" 你那个堂弟赵一恒,真的被降薪了吗? "
我想了想赵建国接电话时的表情,说:" 不像。 他那个反应,更像是一恒那边出了更大的事。 "
赵建国这个人,在系统里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降薪这种事不至于让他脸色那么难看。
初六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 你二叔跟刘美云吵起来了。 "
" 吵什么? "
" 还不是一鸣的事。 一鸣初五上班迟到了俩小时,被科室主任当场逮住,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堵车。 问题是他们家到单位开车就十五分钟,初五路上哪有车。 "
我妈的声音压低了些:" 科室主任直接给你二叔打电话了,说这孩子不能放在技术岗了,要调去后勤。 你二叔脸上挂不住,初五晚上来咱家吃饭,跟你嫂子说了这事。 "
" 你嫂子当场就炸了。 "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刘美云炸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
" 她说什么了? "
" 她说二叔不帮忙兜着,说科室主任不给面子就是不给二叔面子,说二叔在单位说话不好使了,这不是坑了一鸣吗。 "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

" 她还说,当初一鸣能进去,是二叔主动提的,现在出了事就想往外推,这不是耍人玩吗。 "
" 我爸呢? 他说什么了吗? "
" 你爸气得摔了个杯子。 他指着你嫂子说,当初是你们两口子上门求人家赵建国帮忙,求了三次,人家才答应的。 现在自己不争气,反过来怪人家,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
" 然后呢? "
" 然后你嫂子说了一句特别难听的话。 "
" 什么话? "
" 她说,赵建国能帮一鸣进航天院,那是他欠你们家的。 当年老爷子把家产全给了你们家,赵建国读书的钱都是你们家出的,他现在帮一把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爷爷当年确实把老宅和积蓄都给了我爸,赵建国读大学是我爸供的,这事在家里不是秘密。
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赵建国这些年帮我家的还少吗。
我哥的工作是他找的,我侄子的学校是他托人进的,连我家买房子的首付,都是他帮忙拿了个内部价的指标。
这些在刘美云嘴里,都成了 " 应该的 "。
" 妈,二叔怎么说。 "
" 你二叔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走之前把带的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又拎回去了。 "
我妈叹了口气:" 你说这事闹的,以后还怎么见面。 "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女儿跑过来拽我的衣角说饿了,我才回过神来去厨房煮面。
面下锅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赵一恒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月中旬,答案来了。
我二婶去世后,赵建国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平时不怎么跟亲戚走动。
那天他突然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想过来坐坐。
我爸在家等着,我也特意回去了。
赵建国来的时候没拎东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整个人瘦了一圈,夹克的肩线都塌下来了。
他坐下喝了半杯茶,开门见山地说:" 一恒出事了。 "
我爸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 他参与的那个项目,去年发射失败了,他是设计团队的核心成员。 这不算他一个人的问题,但是他们公司为了保甲方,把他推出来担责。 "
" 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公开说这件事。 他被辞退了,档案里记了一笔。 圈子里基本都知道了。 "
我脑子嗡了一声。
" 他找了两个月工作,同行业没有一家敢要他。 "
赵建国说到这里,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 他那孩子心气高,出事以后也没跟我说实话,自己去跑了十几家公司,面到最后一轮,人家一看档案就不吭声了。 "
" 上周他搬回我这儿住了。 三十一岁的人,拎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第一句话说的是,爸,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
赵建国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茶杯放下,拇指使劲按在杯沿上,指节发白。
" 哥,我帮了那么多人的孩子。 " 他说," 我自己的孩子,我帮不了。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赵一恒小时候的样子。
他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高考那年夏天,他来我家玩,带着一本航空航天概论,书皮都翻烂了。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学这个,他说他想造中国人自己的火箭。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我翻出他的微信,头像还是北航的校徽,朋友圈三天可见。
我点进去,最新的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工作笔记,配图是一张深夜办公室的照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
配文四个字:全力归零。
归零是航天术语,意思是出了问题要从头排查,直到找到根因。
他可能到最后一刻都在归零,但生活没有给他归零的机会。
赵一恒出事以后,最高兴的人是谁,我不用想都知道。
四月初,家里组织扫墓。
刘美云开着一辆新买的白色轿车来的,十几万的国产 SUV,分期买的。
她把车停在墓园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 一鸣发了年终奖,非要给我买,我说不要不要,孩子说妈你辛苦这么多年了,必须买。 "
赵一鸣站在旁边,穿着单位发的工作服,胸口绣着航天院的标志。
刘美云让他在亲戚面前走了两圈,恨不得把那个标志贴到每个人脸上。
扫完墓吃饭,刘美云包了个大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把赵建国安排在主位上,殷勤地给他夹菜倒酒,好像初六那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赵建国不怎么动筷子,酒也不喝。
吃到一半,刘美云举着杯子站起来,对着满桌子亲戚说:" 今天大家都在,我说两句。 我们家一鸣能有今天,全靠他二爷爷。 这孩子现在也知道上进了,上个月科室考核还拿了良好。 "
她看向赵建国,笑容满面:" 二叔,一鸣说了,以后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
亲戚们纷纷举杯,七嘴八舌地夸赵一鸣有出息,夸刘美云教子有方,夸赵建国提携后辈有情有义。
赵建国没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杯里的茶水,说了句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 一鸣的编制,可能要调整。 "
刘美云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 他们单位今年在做人员优化,非技术岗位要削减百分之十五。 一鸣调去后勤以后,连续两个月考核垫底。 "
赵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
" 我找了他们处长三次。 第一次人家说再观察,第二次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第三次,人家不见我了。 "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刘美云,又看了看我哥。

" 我这张老脸,刷到头了。 "
刘美云手里还举着杯子,放下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二叔您再想想办法,一鸣还年轻,不能就这么—— "
" 我没法了。 " 赵建国打断她," 美云,我五十七了,我还有两年退二线。 这两年我还要在这个系统里待着,我帮一鸣瞒的那些事,人家全记在我头上。 "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 一鸣后面的路,靠他自己走。 你们做父母的,也替他想想,他到底适合干什么。 "
刘美云没再说话。
她看着赵建国走出包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硬上。
她转身对着赵一鸣,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二爷爷不帮你,你也不能就这么等着被裁。 你给我去找他,天天去找他,赖在他家门口也得让他把这事摆平。 "
赵一鸣红着脸说:" 妈,我不想去了,我本来也不喜欢那个工作,我想去—— "
" 你想什么你想。 " 刘美云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叮当响," 你知道为了让你进去,我给你二爷爷送了多少东西。 光去年一年,卤味做了四十多回,饺子包了上百斤,我连他家的马桶都刷过两回。 "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划拳声。
所有亲戚都低着头,假装在夹菜,假装在看手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我哥终于开口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句话。
" 行了,别在这丢人了。 "
刘美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
" 丢人? 我丢人? 你赵志强一个月挣六千块,你爹退休金四千块,一家三口全靠我精打细算过日子。 你以为我愿意给人当老妈子? 我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
我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走了。
我爸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抖。
我妈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眼眶通红。
我女儿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 妈妈,我想回家。 "
我抱起女儿,叫上我老公,也走了。
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里面隐约传来刘美云歇斯底里的声音。
赵一恒出事三个月以后,我在一个周末单独约他吃了顿饭。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三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我们在一家家常菜馆坐下,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 哥,接下来什么打算? "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 有个做工业仿真的公司找过我,待遇一般,但是能养活自己。 "
" 跟本专业有关系吗? "
" 差得远。 但是无所谓了。 "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以前觉得自己是造火箭的,高人一等。 现在想想,也就是个打工的。 谁给钱就给谁干,别谈什么理想不理想的。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他拿着茶杯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 嫂子呢? "
" 分了。 "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年底分的,她家里不同意。 出事以后,她妈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姑娘等不起了。 "
他低头喝了口汤。
" 人家也没错。 "
我们吃完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
赵一恒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人。
" 小雪,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靠什么活着。 " 他突然问了我一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我以前觉得靠本事就够了。 "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后来发现,还得靠运气。 再后来发现,连运气都不够,还得有关系、有背景、有人替你兜底。 "
" 这些我都没有,所以我摔了,就真的摔在地上了。 "
他的手机响了,是赵建国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没有接。
" 我爸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振作。 "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知道他难受。 他帮了那么多人的孩子,他自己的孩子他帮不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
" 但是小雪,我说句不好听的话。 "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 他能把赵一鸣那种废物塞进航天院,却连给自己儿子争一个公平的机会都做不到。 "
" 这个系统公平吗? "
我没法回答他。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之前,回头跟我说了句话。
" 人各有命,有些路生下来就铺好了,有些路走到死都是断的。 "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印子。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族群里刘美云发了条消息。
她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体制内最吃香的十种人,有背景就是不一样》。
下面配了一行字:感恩遇见,感谢贵人。
群里有几个人回了大拇指。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回到家,我女儿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画面里一群小动物在唱歌跳舞。
她转过头问我:" 妈妈,长大了我也要造火箭。 "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
" 好。 " 我说。
但我没说下一句。
有些人连船票都没拿到,就已经被拦在了码头上。
你拼命游了一辈子,抬头一看,岸上站着的人,是坐快艇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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