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车,两个月跑了六十八趟违章。"
刘警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沈女士?"他敲了敲桌子。
他又看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女的脑子有病。嘴上说着着急,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比对结果。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系统判定——这六十八条违章,全部关联到套牌车驾驶员本人名下。你的原始档案……零违章。"
他顿了顿,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像是不太信自己看到的:
"那个人,替你背了。"

做声学工程的,说白了就是帮人降噪。办公室太吵、录音棚有杂音、酒店房间隔壁动静太大,找我。
跟安静待久了的人,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特别敏感。
我打开交管APP,想看一眼自己的零违章记录。没什么原因,就是个习惯,跟有些人每天刷步数排名一样。
页面加载出来那一下,我手指头顿住了。
闯红灯、超速、违停、不按导向车道行驶、占用应急车道——
我盯着手机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页面关掉,重新打开一次。
手指开始抠桌角。那块漆已经被我抠掉好大一片,都是赶项目赶出来的。邵年上次来我家看见,说你这桌子迟早让你抠出一个洞。我说那你给我换个新的。他说你想得美。
我又打开一条违章记录,点了查看监控截图。
跟我同款同色的白色奔驰,连车窗贴膜颜色都一样。车身没划痕,保养得挺好。驾驶座遮阳板放下来,遮阳板内侧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我不认识那个卡通形象。
或者说,我知道有人在开着另一辆"我的车"。
截图的违章地点在城北麦德龙超市门口。我上个月没去过城北。我上个月基本没怎么出门,接了个剧院的活,天天泡在里头调试音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了大概有三分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我师兄邵年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个东西。"
他秒回了三个问号。
邵年这人就这样。正经事问他,先给你甩一串问号,然后才开始听你说。他做独立开发,黑白颠倒,晚上比白天清醒。我有时候半夜三点发消息给他,他能在三十秒内回复,比他妈外卖还准时。
我说:"有人套我车牌,违章攒了几十条了。"
"你报警没?"他问。
"那你还等什么?"
"等我查清楚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沈妙,你现在这种冷静,不正常。"他说。
"七年前的事,你还——"
不是不想听,是不想现在听。有些事跟伤口似的,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往外渗血。
七年前,我在路边亲眼看见一辆车撞了人跑了。我记住了车牌号,报了警,做笔录做了一个下午。最后警察告诉我,那段路的监控坏了,我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支撑,立不了案。
三个字,轻飘飘的。
那之后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什么事都要留证据。手机截图、录音、备份,能存的都存起来。邵年说我这是强迫症。我说是。
我把手头的项目收尾,跟物业把两年的费用预缴了,楼下煎饼摊的大姐问我怎么缴这么多,我说要出趟远门。她问多久,我说不一定。
"那你这煎饼配方我可记着,别到时候回来不认账。"
"记得多放辣椒。"
我把车洗干净,加满油,后座扔了两箱矿泉水和一个睡袋。车顶行李箱里塞了帐篷、折叠椅、小煤气炉。
邵年知道我主意已定,没劝,就说了句:
"钥匙在老地方。"
"两个月后回来。"
手机导航上输入了一个地名:锡林郭勒。
出城的方向堵了四十分钟。
我在高架上慢慢挪,旁边车道有个大哥摇下车窗,探头看了我车顶的行李箱一眼,大概觉得这女的是去逃难的。
出城之后路就顺了。高速两边全是玉米地,绿油油一片,偶尔闪过去几棵歪脖子树。车载音响放的是白噪音,雨声加远雷。别人开车爱听歌,我听雨声。邵年第一次坐我车的时候说你这是有病得治。我说你不懂。
上了张北草原天路之后,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先是两格,然后一格,最后直接打了个叉。
我把手机扔副驾上。
草原上那个风啊,跟城里不一样。城里风是挤在楼缝里的,喘不过气。草原上的风敞亮,哗一下过来,哗一下过去,不跟你商量,也不看你的眼色。
第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叫桑根达来的小镇住下。
旅馆老板娘姓王,五十来岁,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的车牌愣了一下:
"这破路开过来够呛吧。"
她把钥匙扔给我,又补了一句:"夜里冷,别开窗户。"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大片草场。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天边都是红的,像谁泼了盆颜料。我坐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违章查询的APP也打不开。
我就那么坐着,忽然觉得有点饿。下楼问王大姐附近有没有吃的,她指了指隔壁:"他家羊杂汤还行。"
羊杂汤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面上一层红油。老板是个大嗓门的蒙古族大哥,往我碗里又加了一把香菜:
"姑娘一个人来的?"
他嘿嘿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喝了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突然想起来,秦薇上个月约我吃饭。
她约得很突然,我接了电话还愣了一下。大学四年室友,毕业之后联系越来越少,朋友圈倒是经常刷到。她做网红,具体什么内容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拍照、探店、化妆那类。有时候刷到她直播,背景是她那辆白色奔驰,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俩买车的时候还没闹掰。一起去4S店看的,同一款,同一个颜色。
销售问要不要姐妹价,她笑着说那必须的。
原因挺复杂的,说简单也简单——她男朋友劈腿了,劈腿对象不是我,但那个男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看看人家沈妙"。
我跟她解释过,她笑着说没事。但是后来越走越远,从逢年过节发祝福,到朋友圈互相点赞,再到后来连点赞都省了。
约我吃饭那天,她语气特别热情:
"妙妙,好久不见,出来聚聚呗。"
我说最近忙项目,出不去。
她又说那改天,改天一定出来啊。
现在坐在草原上的羊杂汤馆里,我忽然想起她朋友圈里发过的一张照片——是车内自拍,遮阳板放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跟违章监控截图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是心里忽然特别安静。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空,是沉。像石头落到井底,咚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站起来结了账,二十三块钱。老板找了我两个钢镚。
回到旅馆,王大姐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上来:"明天往哪儿走?"
她把烟掐了:"那边有个九曲湾,挺好看的。没啥人去。"
我关上门,躺在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有个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嘎吱嘎吱响。
我闭着眼睛想秦薇的事。
她找的那辆套牌车应该是她表哥赵刚弄的。赵刚我见过一次,做汽车抵押贷款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这人不靠谱"的气质。那次见面他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妹你有啥事跟哥说,哥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秦薇当时翻了个白眼,大概是嫌他丢人。
现在想想,确实挺明明白白的。
如果我正常申诉,得跑断腿。去车管所填表、做笔录、调监控、开证明,每一个环节都能把人耗掉半条命。就算最后处理完了,中间这个过程也够我受的。
她算准了我会着急。
但她没算准一件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草原夜里冷得厉害,王大姐说的一点没错。
在草原上的日子过得很慢。
慢得让人忘了今天是礼拜几。
我换了好几个地方,从桑根达来到锡林浩特,又往东走到乌拉盖。每到一个地方就住两三天,不赶路,也不怎么拍照。偶尔发条朋友圈,定位是随手点的。
有个老牧民教我分辨风声。
"你听,"他指着草尖上的风,"这个叫穿堂风,顺着坡上来,不伤人。那个不一样,那个叫白毛风,来了能把羊都吹跑。"
我认真听了好一会儿,没听出太大区别。
"你多待几天就听得出来了。"他说。
我真就多待了几天。
每天早上起来,去他家的羊圈边上坐着,听风从哪个方向来,什么力度,带着什么味道。有时候是草味,有时候是羊粪味,有时候是远处下雨之前的土腥味。
中间有一次我去镇上买东西,信号突然跳出来一格,微信噼里啪啦弹出来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还有几条是邵年的。
"你这人真他妈离谱。"
"赵刚,秦薇表哥。上个月过户了一辆二手白色奔驰,跟你的车同款同色。"
"车架号我比对过了。"
"你要不要报警?"
然后是隔了好几天的另一条:
"算了,我知道了。你不报警。"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邵年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查到了该查的,也明白了我不想现在动手。
草原上的云走得特别快。
上午还晴着,下午就飘过来一大片乌云,哐哐砸几个雷,雨点子就下来了。我躲进车里,看着雨刷器一左一右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划开,然后又糊上,然后又划开。
秦薇大概觉得我正满世界跑车管所吧。
或者她等着我打电话过去求她。
再或者,她想看我发朋友圈抱怨,然后她在底下假惺惺地评论一句"天哪怎么这样"。
反正我在草原上,什么都不干。
这种"什么都不干"的感觉其实挺奇妙的。像把一颗石头扔进水里,然后转身走了,不看涟漪,不管沉没。等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回来看看。
我在草原上待了整整两个月。
吃羊肉吃习惯了,晒黑了一大圈,脸被风吹得有点糙。那个老牧民说我"像我们这儿的人了"。我说那可不,交了学费的。
最后几天我住在九曲湾边上。
每天早上起来,去河边洗脸,水凉得刺骨头。洗完脸抬头一看,整条河弯弯曲曲躺在草原上,太阳刚冒头,河水亮得晃眼。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蒙古包外面,把这两个月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秦薇的动机我大概能猜到。
不是钱的事。她做网红不缺那几个违章罚款。
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比你强的宣示。
大学时候她处处要压我一头,成绩不行就比男朋友,男朋友不行就比穿搭。后来我做了个素人音频账号,粉丝涨得挺快,她大概是看见了。
邵年说她那段时间在直播间阴阳怪气了好几次,什么"有些人看着清高,背地里什么流量密码都懂"。
我没看过那场直播。
是邵年录屏发给我的。
他附了一句:你这个老同学,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当时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现在坐在九曲湾边上,我忽然想起来她说的一句话。大学时候我俩还没闹掰,有一次宿舍夜聊,她说:
"妙妙,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你什么都不在乎。"
我当时没解释。其实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不会表现出来。高兴也好,生气也罢,都在心里压着。
有人管这个叫淡定,有人管这个叫冷血。
秦薇大概觉得是冷血。
所以她想撕开那个"装"的面具,看看我着急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可能真的不会急。
至少,不会在她面前急。
第二天一早,我把行李收拾好,跟老牧民道了个别。他塞给我一袋子牛肉干,说路上吃。
我发动车,往南开。
手机信号重新跳出来的那一刻,微信差点炸了。
直接导航到车管所。
车管所大厅里人不多。
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旁边一个大姐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她哄不住,脸涨得通红。
叫到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窗口是个年轻姑娘,我报了车牌号,她噼里啪啦敲了会儿键盘,表情变了。
"你这个——"她顿了一下,"你等一下,我叫我们组长来。"
刘警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交警,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我请进旁边的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你这车,过去两个月有六十八条违章记录。"
"遍布全市各个路段。高清摄像头全都拍下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女的是不是没听懂。
"六十八条,"他又重复了一遍,"扣分加起来能吊销两本驾照。"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低头看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哭,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刘警官的鼠标点了好几下,屏幕上的页面切来切去。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凑近了屏幕,又看了一遍。
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沈女士,"他说,声音变得有点古怪,"系统比对结果显示——"
"这六十八条违章,经过车辆特征点和驾驶人面部的深度比对,全部被判定为套牌车驾驶员的行为。行政处罚和扣分,全部关联到了对方名下。"
他咽了口唾沫,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你的原始档案,零违章。"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比对结果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其实看不太懂,但最底下那一行字很清楚:
"关联车辆:套牌车。违法行为人:待确认。关联原车:无责。"
刘警官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擦着,嘴里嘟囔着:
"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头一回见这种事。这人是自己把自己——这他娘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秦薇,你输了。
还有一个声音说:比我想的还快。
窗外那棵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刘警官,我要报案。"
从车管所出来,我给邵年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第一句话是:"你还活着?"
"系统自动判定了。对方全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邵年笑了一声。
他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我他妈就知道会这样"的笑。他这人表达情绪的方式比较贫瘠,高兴生气惊讶都用同一个表情,但笑声骗不了人。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什么差不多。你那脑子算得比我代码还准。"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车管所门口的停车场。有个大爷在扫落叶,扫帚刷拉刷拉的。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我问他。
"赵刚那辆二手奔驰,是在大兴一个二手车市场买的。车架号我托人查了,原车是辆事故车,修完之后改的套牌。秦薇这两个月开那车违章,高清摄像头拍到的人脸比对结果我拿到了——全是她一个人开的。"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得不能再完整了。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买车合同、违章截图——我都整理好了。"
"你现在干嘛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响起来那一瞬,车载音响自动接上蓝牙,放的还是那首雨声白噪音。
我坐在电脑前,把邵年发过来的所有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通话记录显示,秦薇和赵刚在过去三个月里频繁联系,尤其是套牌车刚买下来那几天,一天打七八个电话。
转账记录显示,秦薇给赵刚转了四万块钱。备注写的是"装修"。
买车合同上签的是赵刚的名字。
违章截图里,每一张都拍到了秦薇的脸。有一张特别清楚——她摇下车窗,正对着镜头方向笑,大概是在拍什么视频。那天她闯了个红灯,扣六分,罚款两百。
我把这些材料整整齐齐分了类,存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起得很简单:秦薇。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秦薇的头像。
她这两天的朋友圈还挺热闹。
昨天发了一条:"最近运气好到爆炸,果然人美心善老天都会眷顾~"
配图是她在某个高档餐厅的自拍。遮阳板放下来,那张卡通贴纸露出一角。
然后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妙妙?"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你这两个月都失踪了,朋友圈也不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哇,好潇洒哦,"她笑了一声,"我们这种打工人,天天直播累得要死,可没你这么自由。怎么,回来请我吃饭?"
"那你定时间——"
"明天吧,"我说,"明天下午三点。你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厅。"
"行呀行呀,正好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明天当面说嘛,你肯定替为我高兴。"
然后给邵年发了条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带上材料。还有,帮我预约个律师。"
邵年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你是要在她直播的时候搞她?"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卧槽沈妙你真是个狠人。"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有点烫,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他妈在后边喊慢点慢点。小孩不听,骑得更快。
秦薇的直播间每天下午三点开播。雷打不动。
她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我想了想,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她大概以为,我这两个月去草原,是因为被她整得没办法了,跑出去躲风头。
然后现在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约她吃饭——大概要"求"她了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我提前到了咖啡厅。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手机打开秦薇的直播间。她正在化妆,镜头怼得很近,能看见她粉底液抹得不太匀。
弹幕在刷"今天好美""老婆来了""什么时候开始"。
她笑着跟弹幕互动,语气嗲得我起了鸡皮疙瘩。
"今天要先出去见个朋友,待会儿再给大家播探店哦。"
"什么朋友?大学同学啦,好久没见了。"
"她最近好像遇到点麻烦——唉不说了不说了,别人的事不好乱说。"
弹幕瞬间炸了,全在刷"什么麻烦""八卦一下"。
她故意不说了,吊着胃口,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香水味,整个咖啡厅都能闻见。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踩着细高跟,头发刚做完,波浪卷散在肩上。
手机举在前面,镜头开着。
"来啦妙妙!"她坐到我面前,冲镜头挥挥手,"跟家人们打个招呼。"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播间观看人数跳到了三千多。
"秦薇,把直播关了吧,"我说,"我们好好聊聊。"
"不嘛不嘛,家人们都想认识你呢,"她嘟着嘴,"是不是呀家人们?"
"哦对了,妙妙,"她把包放在旁边,"你不是说你遇到点麻烦吗?说出来嘛,说不定家人们能帮你。"
"就是你那个——车牌的事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直播间弹幕刷得更快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车牌的事?"
她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马上又挂上了。
"啊——我听说的啦。朋友的朋友在车管所上班,上次碰到就聊起来了。哎呀你也别太担心,这种事处理起来虽然麻烦,但是慢慢来嘛,总会有办法的。"
"你听说的细节还挺清楚。"
"就是碰巧知道的嘛。"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那正好,我今天约你出来,也是有件事想问你。"
我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摊在桌上。
六张。都是高清违章抓拍。每一张都拍到她的脸。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不是那种突然变了。是慢慢变的。嘴角先僵住,然后眼角往下耷拉,最后整张脸垮下来。妆画得再精致也兜不住。
"这个——这是什么?"
"违章抓拍,"我说,"过去两个月,六十八条。高清摄像头拍下来的。"
她伸手去拿照片,手有点抖。
"这不可能——这辆车的车牌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这女的是套牌???"
"卧槽这反转??"
"姐妹们录屏了没!!!"
手机屏幕上,观看人数跳到了一万二。
秦薇扭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妙妙——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把照片收回来,"解释的话留着跟警察说吧。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已经报案了。你表哥赵刚那边,抵押行的材料我也递上去了。"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哦对了,"我站起来,拿起包,"你说的好消息呢,不用说了。我不感兴趣。"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边喊:
"我就是想让你不痛快!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嘴脸!你凭什么——"
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邵年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秦薇的直播间还没关。她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对着镜头哭。妆全花了。弹幕刷得飞快,大部分都在骂。
有一条弹幕飘过去:
"主播你是不是傻。自己给自己挖坑,还挖了俩月。"
他把方向盘一打,拐上了环路。
"你刚才那一出,比他妈电影还好看。"
我看着窗外。路边有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黄的,风一过就往下落。
"我就说了两句话。"
"知道。你就是说了两句话,她整个直播间炸了。那个打脸效果——"
他顿了顿,换了个词。
"那个打脸效果,比骂她一顿狠多了。"
车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跟草原不一样,这里的天空总像蒙了层纱。
"去老地方吃碗面?"邵年问。
面的味道跟以前一样。
老板看见我俩进来,抬头说了句"老样子?",然后就去下面了。连问都不用问。
邵年呼噜噜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
"直播那事儿,她MCN机构肯定知道了。按合同,造成负面影响的,解约加违约金。够她喝一壶的。"
"赵刚那个抵押行更惨。材料往银监局一递,非法放贷、暴力催收,事多了去了。车子可能也是来路不明的。"
"对了,你知道秦薇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她前男友,去年开公司的,想找个声学工程师。托人问了一圈,最后托到我这儿。我推荐了你。"
"然后他看了你的案例,说了句‘这水平比我以前认识的人强多了’。随口一提,不知道被谁传给秦薇了。"
面冒着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干。
"就这么点事?"我问。
"她要给我攒六十八条违章?"
我把面吸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
"这面今天的卤子有点咸。"我说。
"是有点咸。"邵年说。
然后俩人都没再提这事。
后来警方正式立案了。
秦薇因为涉嫌伪造、变造机动车号牌,被刑事拘留。取保候审那天,她在微博上发了篇长文,说自己是被表哥骗了,不知道车有问题。
赵刚的抵押行被查封那天,周边商户放了鞭炮。据说他借出去的钱利息比高利贷还狠,好多人被坑得倾家荡产。
邵年去了,回来跟我说,秦薇在被告席上一直哭。赵刚倒是挺硬气,直到法槌落下来那一刻,腿软了。
判决结果下来,秦薇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承担全部违章罚款及民事赔偿,总共将近二十万。赵刚比他更惨,实刑三年。
我收到判决书复印件那天,正给一家剧场调音响。
混响太大了,调了好几次都不对。我蹲在音箱前面拧旋钮,拧得满头汗。
导演在后面喊:"沈老师,还有多久?"
"您这快了说了三遍了。"
调完音,我坐在剧场的空座位上,看着舞台上的人走位。
判决书在包里放着,没拿出来看。
该知道的结果都知道了。没必要再看第二遍。
邵年发来一条微信:
"秦薇直播间被封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吃面?"
他秒回:"加肉。"
驾照换证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的记录,愣了一下。
"沈女士,您这驾龄九年,零违章?"
"厉害,"她把新驾照递给我,"继续保持。"
我把驾照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之前的违章记录,还会再出现吗?"
她低头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笑了笑。
"已经全部清零了。系统里干干净净。"
出了门,风有点凉。
街边的银杏树掉了一地的叶子,环卫工人在扫。扫帚刷拉刷拉的,跟在车管所门口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路边等邵年来接我。
等了十分钟他才来,迟到了。理由是睡过了。
"程序员作息就不是给正常人准备的。"
"那你倒是正常作息啊。"
"不行。晚上思路清晰。"
"你写代码,不是晚上就是黑天,哪有什么思路。"
上了车,他问我:"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随便开。"
方向盘一打,上了环路。
路上的车不多,开起来很顺。
"那俩人现在怎么样了?"邵年问。
"赵刚上诉被驳回了。秦薇缓刑期间,得定期去社区报到。我听人说她搬回老家了,不在北京待了。"
开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这俩月到底干什么了?"
"废话。我知道你去了草原。你在草原干什么了?"
天空很高,云很淡。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听的?"
"那个老牧民说,草原上有几十种风。穿堂风不伤人,白毛风能把羊都吹跑。你得学会分辨,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然后我学了两个月。最后发现——白毛风再大,吹过去也就过去了。留下的还是草。"
前面红灯,车停了。
邵年转过头看了看我。
"你这趟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以前你那股劲儿是绷着的。像——"他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拧太紧的螺丝。"
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七年前那个肇事逃逸的案子,一直压在心里某个地方,从来没挪开过。
秦薇这次倒是帮了我一个忙。
她让我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急。让子弹飞一会儿,结果说不定更好。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剪影。
音响里放着那首雨声白噪音。
滴答。滴答。滴答。
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草叶上,落在记忆里。
"咱去哪儿吃?"邵年问。
"楼下那个煎饼摊。我答应过大姐,回来要去吃。"
"你就这点出息。"
笑声混在雨声里,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路口转弯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晚霞,形状有点像草原上的九曲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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