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甚至仅仅五年前，" 做年轻人的生意 " 是国内资本市场（包括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的一门必修课。五六十岁的投资圈大佬、三四十岁的公司中层，都迫切地想搞明白：下一代人到底在想什么、会做什么？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套所谓 " 次世代经济 " 的方法论，其要点如下：

年轻人的消费能力会越来越强；

年轻人的思想和行为倾向，与 " 中年人 " 差异很大，逻辑也不同；

" 中年人 " 必须深入学习了解年轻人，否则就会落伍。

公允地说，以上观点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代沟是客观存在的，就连父母都无法理解孩子、哥哥也无法理解弟弟，何况是八杆子打不着的 00 后和 70 后之间呢？但是，以上观点又严重忽视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人与人之间，相似之处也是存在的，而且只要有同理心，大家是能互相理解的。不管一个人出生在 1960 年还是 2010 年，他 / 她一般而言都有爱的能力，都会同情，都会骄傲，也都有嫉妒心。常识告诉我们，一个人跟他的弟弟 / 妹妹或者儿子 / 孙子，均属于同一种生物，不会出现生殖隔离，也不会出现心智隔离。

还有另一个严重问题：" 年轻人 " 被视为一个统一的、内部高度相似的群体，具备许多共同特征，不符合这些特征的就是 " 中年人 "。2018 年，我曾经见到一个测试，把当时很多综艺梗、二次元梗和电竞梗融为一体，宣称：" 能够答对 80% 的就是年轻人，不能的话，很遗憾，你是中年人！"

我把这个测试给当时我司的 95 后实习生看（注：当时 95 后可是不折不扣的年轻人，因为 00 后尚未登上历史舞台），其中有半数仅仅是因为没看最新的综艺、或者不怎么玩电竞游戏，而被判定为 " 中年人 "。幸亏身份证上的数字证明了他们很年轻，否则肯定会像我一样被嘲讽 " 落伍了 "。老天作证，我可是一个非常爱玩、爱折腾、接触各路新鲜事物的人，跟那些张口闭口 " 游戏坑害小孩 "" 二次元就是软色情 " 的老登们势不两立。

把 " 次世代经济 " 神秘化乃至神圣化，这股风气到 2021 年初达到了一个高潮。彼时彼刻，B 站和泡泡玛特均被认为是 " 次世代的选择 "，海伦司刚刚以 " 年轻人的小酒馆 " 身份登陆资本市场。元宇宙被认为是科技行业的最新前沿，也是完全属于年轻人的世界。线下消费迎来了一个资本热潮，其中最热门的显然是 " 年轻人消费 " 概念，而不是 " 老登 / 中登消费 " 概念。向中年投资人和管理层贩卖焦虑，是显学中的显学。只要自信地宣称 " 我懂年轻人、你不懂 "，所有出生于 20 世纪的人就会瑟瑟发抖，仿佛他们实际出生于 19 世纪、早该腐朽了。

今时今日，形势却完全不一样了。我们很难想象，仅仅过了五年多，" 次世代经济 " 这个概念已经在实质上灭亡，投资者的目光也基本不再聚焦于 " 年轻人的生意 "。我们甚至可以发现，如今资本市场的大部分热门概念，都是刻意 " 去年龄化 "，不再讨论和炒作 " 世代差异 "：

" 谷子经济 " 仍是热门概念，泡泡玛特仍是热门公司，但没有人认为只有年轻人才能买 " 谷子 " 了；恰恰相反，" 谷子 " 的全年龄化，是 " 谷子经济 " 维持热门的基础。

游戏行业的收入仍然连年创造新高，但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不是一个单纯属于年轻人的行业，年轻人甚至不贡献多数收入（取决于你对 " 年轻人 " 的定位），不存在 " 年轻人的游戏公司 " 天然优越的说法。

方兴未艾的 AI 和 AI 应用，基本是一个 " 去年龄化 " 的概念，哪怕在 AI 陪伴这种看起来很贴近 " 年轻人 " 的细分行业，人们也基本不再讨论年龄议题；至于生产力和 To B 赛道，本来就与年龄无关。

线下消费的资本热度再也没有恢复到 2021 年的水平，但现在硕果仅存还有人关注的一些赛道，也没有完全聚焦于年轻人的（如果有，请提醒我）。

因为我特别关注电影行业，所以印象特别深刻——七八年前，" 只有年轻人才看电影，电影要赚钱必须抓住年轻人 " 是几乎所有人的共识（尽管是错误的共识）。有人对我说，许多题材天然就不适合拍成电影，因为 " 年轻人不懂、也不关心 "；至于他认为年轻人关心什么题材，不得而知。公允的说，今天观影人群的主力仍是相对年轻的人，但很少有人会提出 "《给阿嫲的情书》到底哪里吸引年轻人 " 这种无意义的质疑了。

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老龄化当然是一个因素，既然年轻人的产生速度变慢了，" 世代更替 " 显然不会那么快到来，这一点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宏观经济本身的变化也是一个因素，十几年前的年轻人消费能力可能迅速攀升，今天则不一定，至少速度会大幅放慢；商家和投资人现在盯的最紧的钱包，恐怕不是年轻人的钱包，而是有养老金的退休人员的钱包。上面两个宏观趋势，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反转，所以我们可以说，历史的大方向站到了 " 次世代经济 " 的对立面。

然而，还有一个同样重要（我认为甚至更加重要）的因素：大家逐渐意识到，" 代沟 " 和代际行为差异被严重夸大了。假设每隔十多年，就会产生不可逾越、难以相互理解的 " 代沟 "，那么在现实中，我们应该看到按照年龄高度分层的消费行为，几乎不可能有 " 全年龄段 " 的品牌和潮流。70-80 后或许是一个层级，90 后是一个层级，00 后或者 05 后又是一个层级……这种现象存在吗？有，但并不特别显著。

二次元其实就是很好的反证：许多 80 后，读书的时候是二次元，现在还是二次元，喜欢的 IP 既有自己年轻时候的，也有当代的。每当我跟 95 后 /00 后的朋友聊动漫、聊二游，就会感觉我们没有任何代沟可言，有时候我甚至是更潮的那一方（因为我更有闲）。谷子经济则是另一个反证：当 Labubu 火遍全国的时候，很少有人问 " 到底是 80 后还是 00 后喜欢 Labubu" 这种愚蠢的话题。泡泡玛特能从上次泡沫破灭后的低谷中走出来，恰恰是因为它 " 全年龄段 "。

大约三个月前，我跟比我小十几岁的朋友一起去商场买扭蛋（注：不是专门去，是吃饭时顺便去的），我买的是《葬送的芙莉莲》，他却买了《龙珠》——这是 " 次世代经济 " 从根本上破产的一个象征。在理论上，我怎么能喜欢 2023 年才上映的芙莉莲，他又怎么能喜欢早在自己出生前就很有名的龙珠？我们都不觉得违和，说明理论是错误的，就这么简单。

附带说一句：我最近相当喜欢看韩国偶像女团的巡演视频，从早就喜欢的少女时代、Blackpink, 一路看到了 Apink, ( G ) I-dle, IVE, Lesserafim. 信不信由你，我收藏了大量带花絮的高清蓝光影碟，其时间从 2013 年绵延到 2025 年。我认真策划过去韩国圣地巡礼，但因为最近首尔消费水平实在太高，暂未执行。按照传统的 " 次世代经济 " 方法论，上述行为可以有两个完全相反的解释：

喜欢看女团，尤其是最近几年流行的新团，说明我思想上还没有老，也不是呆板拘谨的那一类，所以我是年轻人。

喜欢看女团，而且还躺在自建影音室里边喝啤酒边看，是典型的老登 " 男性凝视 "，其中还有一些明显较老的团，所以我是中年人。

如果一个理论能顺利推导出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那么说明它多半不算一个合理的理论。谢天谢地，这个曾经让数以万计的人（包括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相信的概念，现在已经无人问津了。但我相信，资本市场和媒体自会创造出新的似是而非的概念，至于这些新概念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证伪，那才是当前真正重要的问题。

本文没有得到 B 站、泡泡玛特、海伦司、葬送的芙莉莲、龙珠、少女时代、Blackpink、Apink、 ( G ) I-dle、IVE、Lesserafim 及其竞争对手或利益相关方的任何资助或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