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12 月,美国太浩湖边,一场小型拍卖正在进行。
被拍卖的公司叫 DNNresearch,它只有三名员工,没有产品,没有收入,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
创始人是杰夫里 · 辛顿,另外两名员工是他的学生亚历克斯 · 克里哲夫斯基和伊利亚 · 苏茨克维,这三位都是 AI 领域的顶级人才,其中辛顿在 2024 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苏茨克维则成为后来 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
DNN 的买家,坐满了科技行业最豪华的一桌,谷歌、微软、DeepMind,还有百度。
竞价从两千多万美元一路往上走。DeepMind 先离场,微软几次进出,最后真正咬住价格的是百度和谷歌,百度一度把报价推到四千多万美元。辛顿最终主动结束竞拍,选择了谷歌。
百度没能把他带回北京。
但把时间拨回到 2012 年,这一幕仍然有些惊人。那时没有 ChatGPT,AlphaGo 还没出场,AI 也没有成为所有科技公司的统一口号,百度已经愿意拿出数千万美元,争夺三名研究者和一套尚未大规模商业化的算法。
而且,最初把这张牌桌支起来的人,正是百度。
很多人后来记住了百度在 AI 领域的掉队,却不知道它曾经也是 AI 的领头羊。

01 百度很早就看见了深度学习
这段历史里,一个绕不开的人是余凯。
余凯早年在德国和美国研究机器学习,后来进入 NEC 硅谷实验室。他身处辛顿、杨立昆、本吉奥等人推动的神经网络研究圈,对这条路线经历过的冷遇十分熟悉。
今天回看,深度学习像一条早已写好的技术主线,可在当年,它长期处于学术边缘。算法吃算力、吃数据,训练成本很高,效果又迟迟无法稳定兑现。产业界喜欢能马上解决问题的技术,很少有人愿意为一个遥远的临界点长期下注。
余凯押的就是这个临界点。
2012 年,他加入百度,负责语音和图像研究。同年,辛顿领导的 AlexNet 在李飞飞发起的 ImageNet 图像识别竞赛中,赢得冠军,震惊 AI 界。GPU、大数据和深层神经网络第一次在同一个实验里显示出压倒性优势。
余凯认为这场突破意义重大,于是联系辛顿,希望合作。
辛顿最初提出,希望百度提供大约 100 万美元的研究经费。余凯把这个需求汇报给李彦宏,李彦宏表示支持。
百度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项研究资助或合作计划。但辛顿随后问余凯:是否介意他也去询问一下谷歌的兴趣?余凯当然只能答应。
此后辛顿又联系了微软等公司,并成立 DNNresearch,将原本的研究合作转变为公司收购竞拍。竞拍的结果,如前文所说,百度未能成功。
虽然百度输掉竞拍,但内部却因此更快形成了共识。当谷歌、微软和 DeepMind 都愿意为三名研究者支付数千万美元时,深度学习已经无需再靠技术人员制作几十页幻灯片去证明。竞拍价格本身,就是一张最直白的未来门票。
第二年,百度成立深度学习研究院 IDL,由李彦宏挂帅,余凯负责具体工作。
这在中国互联网公司里非常少见。彼时,大多数研发团队围绕产品迭代和工程效率运转,IDL 却带有明显的长期研究色彩,它一头连着论文、算法和计算平台,另一头直接插进搜索、广告、语音、图像和翻译。
百度也天然适合做这件事,它有中文互联网最庞大的搜索数据,有真实用户每天留下的点击和反馈,有广告业务提供现金流,也有足够多的产品场景拿来试验新算法。研究人员刚做出一个模型,工程团队就能把它放进亿级产品里检验,结果再变成下一轮训练数据。
搜索体验改善一点,广告匹配准确一点,背后都可能对应相当可观的商业回报。AI 因此很快离开实验室,进入百度最赚钱、也最核心的业务。
那几年百度 AI 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把研究、数据、算力和收入装进了同一个循环。

02 谷歌有辛顿,Meta 有杨立昆,百度有吴恩达
辛顿加入谷歌以后,全球科技公司开始抢 AI 科学家。
谷歌拿下辛顿团队,又收购 DeepMind,将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哈萨比斯招入麾下,Facebook 请杨立昆组建人工智能实验室。一个顶尖科学家的价值也从个人研究能力,延伸到方向判断、人才号召力和公司内部的资源分配权。
谁能请到这个圈层的领军人物,谁才有资格坐进下一轮技术竞争的主桌。
2014 年,余凯在硅谷与吴恩达多次见面。吴恩达随后飞往中国与李彦宏会谈,最终加入百度担任首席科学家,管理北京和硅谷两地的人工智能实验室。
吴恩达此前参与创建谷歌大脑。他既有学术声望,也知道怎样把神经网络、计算基础设施和大公司业务拧在一起。对百度而言,这样的人才能带来的远超一个实验室负责人,他相当于向全球研究者发出信号,百度正在认真建设一个世界级 AI 平台。
当时业内谷歌有辛顿,Facebook 有杨立昆,百度有吴恩达,可以说是短暂的三足鼎立。
这背后反应的是百度当时在全球人才市场上的真实位置,斯坦福、谷歌以及一批顶级研究机构的人才愿意来到百度,因为这里有数据,有算力,有业务,也有野心。
百度在语音识别、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和机器翻译上的进展,随后密集出现。它还建设 GPU 集群,把深度学习部署到搜索结果、广告系统、翻译和手机语音搜索中。
机器翻译上,百度与谷歌直接竞争,比谷歌更早发表类似研究成果,随后公布了一套性能与谷歌内部系统相当的方法,谷歌团队意识到自己正在和百度赛跑。
谷歌后来凭借自研 TPU 率先把相关能力大规模产品化,但百度已经证明,它拥有在前沿技术上和谷歌同场竞速的能力。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百度对 AI 的早期投入,从来没有停在实验室形象工程上。它首先用 AI 改造搜索和广告,因为那里数据最多、回报最清楚,接着才把能力向语音、翻译、自动驾驶和云计算扩散。
这是很典型的百度打法,技术先进入现金牛,再从现金牛里长出新平台。
然而问题也藏在这里,当 AI 被理解为一种基础能力,它可以进入所有业务;当它进入所有业务时,公司反而更难决定,哪个产品应该成为普通用户认识 AI 的第一入口。

03 All in AI,四处开花
2017 年,陆奇加入百度,担任集团总裁兼首席运营官,这大概是百度 AI 气势最盛的一段时间。
陆奇长期负责微软必应和人工智能业务,来到百度后,他进一步收拢战略,把 AI 优先变成明确的公司方向。
百度一边做 DuerOS,希望语音成为音箱、电视、汽车和家电的新交互层;一边推出 Apollo,向车企开放自动驾驶软件、地图、云服务和工具。
那个阶段的百度想复制的,是 Android 和 AWS 的故事。Android 没有只服务一台手机,AWS 也没有只服务亚马逊自己。百度希望 DuerOS 和 Apollo 成为 AI 时代的公共底座,让更多公司的硬件、汽车和服务运行在百度能力之上。
这个设想并不小,也没有停在发布会上。DuerOS 后来进入智能音箱、电视、汽车和家电,百度披露其 2019 年 12 月单月语音交互量超过 50 亿次。Apollo 则从自动驾驶开放平台,逐渐延伸到高精地图、智能交通和萝卜快跑。
飞桨、昆仑芯、智能云也在同一时期铺开,从芯片、框架、模型到行业应用,百度试图把 AI 产业链的关键层都握在手里。
这套布局留下了很厚的家底,今天百度还能在自动驾驶、AI 云和深度学习框架上持续竞争,靠的就是那几年近乎重资产式的投入。
但站在用户一侧,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语音助手、自动驾驶、芯片、云计算、智能交通,每个方向都够一家创业公司拼上十年。百度同时推进,技术能力不断加厚,普通人却很难指出一个产品,说这就是百度 AI。
百度慢慢变成了一家庞大的产业 AI 公司。
它更懂怎样把 AI 塞进一辆车、一座城市或一家企业,却没能在消费端守住一个足够清晰的新入口。这个缺口,当时看起来没那么致命,直到大模型把所有技术重新压缩进一个聊天框。

04 差一步就到 ChatGPT 的门口
很多人把百度的大模型故事从 2023 年文心一言发布算起,真正的起点还要往前。
2019 年,百度发布 ERNIE 1.0,ERNIE 就是后来的 " 文心 ",它通过知识增强预训练改善中文理解,同年 ERNIE 率先在 GLUE 语言理解榜单突破 90 分。
2021 年,百度发布 2600 亿参数的 ERNIE 3.0 Titan,同时推出 110 亿参数的对话模型 PLATO-XL。
到 2021 年,百度已具备做 ChatGPT 类产品所需的三个关键组件,大规模语言模型、对话生成模型、以及搜索、知识图谱、中文数据。
所以后来有人追问,百度有没有可能比 OpenAI 更早做出一个类似 ChatGPT 的产品?
从技术积累看,机会确实存在,百度对语言模型并不陌生,对搜索和问答更熟,甚至比许多模型公司更清楚用户每天会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可技术积木齐全,距离一个划时代产品依然很远。
对于百度来说,一个能直接生成答案的助手,天然会冲击搜索引擎原有的页面结构、流量分配和广告逻辑。
百度当时更习惯让大模型改善已有业务,或者通过智能云服务企业。ERNIE 强化搜索理解,PLATO 研究开放域对话,行业模型进入金融、能源和制造,这些选择都有商业逻辑,也符合百度已经形成的组织能力。
回头去看,就算当时集齐了堪称 AI 梦之队辛顿、苏茨克维、哈萨比斯,甚至后来首先发表缔造大模型的 Transformer 架构的谷歌,也在 ChatGpt 之后很久才拿出能够一战的 Gemini。
05文心一言,最后的回光返照
2022 年 11 月 30 日,OpenAI 推出 ChatGPT。它让整个科技行业突然意识到,大模型不只是论文、榜单、API 和企业解决方案,它还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每天使用的消费产品。
几个月后,百度推出文心一言,成为中国大厂中最早公开发布 ChatGPT 类产品的一家,它能这么快交卷,靠的是前面十年的积累。
但那场发布会没有帮助百度建立起领先者心智。提前录制的演示、邀请测试的方式,以及产品早期不够稳定的体验,让外界感觉百度是在 ChatGPT 压力下提前交卷。
随后,越来越多竞争者进入市场。
字节的豆包依靠流量和产品体验扩张,Kimi 抓住长文本场景,通义千问依靠阿里云和开源生态吸引开发者,DeepSeek 则通过模型性能、低成本和开放策略获得全球关注。
百度再次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结语
今天再回头看 2012 年至 2017 年的百度,依然会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它差点买下辛顿和苏茨克维,成立了中国最早的一批深度学习研究机构,招来吴恩达和陆奇,推出 Deep Speech、飞桨、DuerOS 和 Apollo。后来,它又做出了文心模型和 PLATO,拥有搜索引擎、知识图谱、语音入口和数亿用户。
它曾经拥有时代给出的几乎所有筹码,但故事的最后,还是说了拜拜。
余凯 2015 年离开,创立地平线,吴恩达 2017 年离开,陆奇 2018 年卸任。
把余凯、吴恩达和陆奇的离开连在一起,很容易写成一段人才流失史,三个人离开以后,百度仍在持续投入 AI,可这三次离开仍然具有象征意义。
余凯代表百度最早看见深度学习的那双眼睛,吴恩达代表百度站在全球 AI 人才中心的高光时刻,陆奇代表百度试图把技术野心变成公司总战略的一次冲锋。
他们先后离场后,百度 AI 变得更厚,也变得更重。它进入云计算,进入汽车,进入芯片,进入城市,每一项都需要庞大的工程体系和漫长的商业周期。
2025 年,《时代》周刊公布年度人物,在封面文章中,《时代》李彦宏竟作为中国 AI 企业家的代表接受了采访,这给人的感觉不真实,在这个节点,接受采访的难道不应该是 DeepSeek 的梁文峰吗?
唯一合理的解释或许是,2010 年代的百度给美国科技媒体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它曾是美国媒体观察中国 AI 时最自然的窗口,这种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多年后仍然保留着惯性。
只是,这种来自过去的国际声望,反而让今天的对比显得更加遗憾。
《时代》看到的,可能仍是那个曾经站在全球 AI 最前排的百度。然而可惜的是,百度 AI 最耀眼的辉煌,似乎已经留在了 2010 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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