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再聊一次这个暑期档,最特别的系列单元剧。
改编自 90 年代两起悬案。
第一起珠宝行连环劫案,咱们之前聊过。
第二起卞记旅馆抢劫案,刚刚落下帷幕。
悬案
为什么要再聊一遍?
不只是因为后半段是个全新的故事。
更是因为,这个单元创造出了今年最瘆人的反派。
他们的恐怖不只在于暴力血浆。
而是让你有一瞬间——
在冰冷刀刃上,看见自己的脸庞。
文人赌徒
怎么评判一部作品里的 " 人 " 够不够好?
三流的作品,走人设。
二流的作品,立人物。
一流的作品,见人性。
以此为标准的话,《悬案》在二流的基础上,触摸到一流的门槛。
" 旅馆案 " 开篇的第一个镜头,是由远及近的空镜,对准墙上的奖状。
专门用红花球和玻璃框裱起来的奖状。
未见其人,未闻其声,但这一笔已经勾勒出人物的大致轮廓——
出身小县城,肚子里有点墨水,也有点野心,希望能靠写作出人头地。
不甘于平庸,但又实在平庸,无论是奖项还是文章,都停留在学生习作水平。
窝囊老实人?
又一个 " 好人变坏人 " 的经典模式?
别急,看镜头往下移。
奖状的主人刘永坤(王传君 饰),正在翻箱倒柜地找家里的钱。
窗台外,蹲着他的同伴汪向前(刘洋 饰)。
他俩约好去赌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当现实无法满足野心,人自然就会想走捷径。
刚出场的刘永坤,是身上带着点杂质的普通人。
相比起刘永坤的机灵相,汪向前看上去,是一个指哪打哪的呆子。
就看过河去赌场这一段。
走到河边,汪向前老老实实地脱了鞋,准备蹚水走到对面。
刘永坤先是踱来踱去,然后直接扑到汪向前的背上,让他背自己过河,不想湿自己的脚。
有点狡黠,有点自私,有点像把难题推给你做的讨厌鬼同事。
但他的邪恶程度,也仅止步于此。
- 你都湿了
你背我过去
我们两个人
湿一个就可以了嘛
- 湿一个为什么湿我
- 钱在我这里
看这个画面。
俩人的位置似乎一目了然:
主导者与跟随者,中枢大脑和受其支配的帮手。
但真正的主导者,并不是对方,也不完全是自己。
是藏在大脑深处,科学无法解释的,理智无法控制的,激情与贪欲。
最初,他们也只是小偷小摸。
耍过最大的滑头不过是赌博出老千被当场拆穿。
不熟练,没经验,有点胆子又不多。
是什么驱使刘永坤铤而走险的呢?
——太想生活变好了。
最初的动机,就是这样的朴实无华。
一方面,强烈的自尊心扯着刘永坤向上看。
他希望得到认可,希望证明自己,希望获得地位。
另一方面,现实的石头拉着刘永坤往下坠。
拮据寒碜的经济,四千多元的巨额赌债,和老丈人的轻视。
反复碾压着刘永坤色厉内荏的自尊心。
在两方作用力的相互拉扯下。
刘永坤本就不标准的努力动作,愈发扭曲变形。
为了结束地狱般的生活。
他决定先叩响地狱的大门。
失控的胆小鬼
在去外地实施抢劫之前。
刘永坤和汪向前定了个红线——
只搞钱,不见血。
是朴素的盗亦有道,也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原始目标很质朴:劫富济贫(自己)。
可最终结果呢?
在入住的卞记旅馆里,他们杀死了四个人。
包括同房的住客鲁东佬,经营旅馆的老板夫妻,和他们尚是小学生的孙子。
为什么从人模人样,变得丧心病狂?
关键答案,藏在榔头上。
榔头,是他们行凶的工具,也是开启人性幽微处的一把钥匙。
他们第一次接触榔头,是在老家的打铁铺里。
只见汪向前摸到榔头后,狠狠地砸向铁砧。
门外的坤子和阴影里的小伙都被吓了一大跳。
可汪向前的反应却是——
仿佛烟鬼抽到了烟,酒鬼喝上了酒。
大脑的理智,一下子被生理冲动夺去。
爽
这个东西劲大
敲几下震得浑身发麻
这一处闲笔,是未来的伏笔。
来到外地后。
当刘汪二人发现,手上的小刀过于锋利,很可能造成误伤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拐进五金店买粗绳和榔头,相对比较钝的工具。
他们也害怕,会闹出人命。
俩人对抢劫这事,也是有贼心,没贼胆。
在旅馆的第一夜。
刘永坤看着同屋收账失败的鲁东佬,还会感同身受地叹息::
也是个倒霉蛋
可是呢,他俩挥下榔头杀死的第一个人,也是 " 倒霉蛋 " 鲁东佬。
第二夜,他们作案的夜晚。
看着鲁东佬喜滋滋的样子,汪刘二人猜测他是收到帐了,于是趁着鲁东佬熟睡,他俩试图偷走他的行李包。
坤子小心翼翼地拉动着床底下的行李包,汪向前站在床边握着榔头放哨。
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突然,汪向前的榔头不假思索地狂敲下去。
杀心大起?
未必。
原因或许是胆怯,与紧张。
他以为鲁东佬要醒了,极度的紧张让他草木皆兵,最终导致动作失控。
犯下大错后,潘多拉的魔盒被彻底拉开。
杀气、暴力、嗜血、贪婪、自私 …… 种种人性阴暗面,蜂拥而出,一泻千里。
汪向前第二个 " 杀 " 的人,其实是他的兄弟坤子。
他将榔头递给刘永坤,是邀请,也威胁——
" 我 " 的脚已经湿了," 你 " 别想独善其身。
坤子愣住了。
他原以为,汪向前是能任由自己拿捏的小弟。
没成想低估了人性本能的自保,能让一个呆子翻身,瞬间站在一个读书人的头上。
更荒诞的是,他们赌上性命抢来的包里,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
汪向前说了一句," 这人不能白死。"
" 这人 ",说的不只是鲁东佬,还有他和坤子自己——
杀了人,赌了命,结果白干。
他本来就没绷住的理智,彻底决堤了。
在止不住的疯狂中。
一桩谋财案。
演变成了灭门惨案。
人性的镜子
乍看上去,《悬案》的两个案子没啥不同——
90 年代大案,抢劫杀人,多年后因技术进步案件得以堪破。
并且,故事的大块篇幅都放在犯罪者身上。
但实际上。
创作者对两个案件的改编,各有侧重点。
珠宝案,更向外看。
看时代和个体交错的命运,看时代对一个人的作用力。
可以说。
这是我们很熟悉的国产悬疑路子,讲现实,讲外力,讲时代的火车将人甩在了后头。
而旅馆抢劫案,有着明显不一样的特质。
它的视线,是向内看的,盯着一个人的内心:
为什么要犯罪?犯罪时想什么?犯罪后,又会有什么样的挣扎?
从俩人的名字——
刘永坤,刘永困;汪向前,忘向前。
可以看出。
这俩人的内心始终困在原地,无法向前迈步,犯罪往事像蚂蚁一般咬噬他们的灵魂。
以至于在看剧的途中,Sir 一度想起了《罪与罚》,同样是对准罪犯的内心。
不过,相比起《罪与罚》主人公的纯真。
刘永坤与汪向前所呈现出来的人性特质,更为斑驳复杂到,难以定论的程度。
这里只提两场不走常规的戏。
第一场,刘永坤试图再次犯罪——
村里有人察觉到,通缉令上的嫌疑人,可能就是刘永坤,为了不被揭发,刘永坤起了杀心,想趁着过河时将对方淹死。
原先拿起榔头都手抖的文人,为了自保,亲自操刀当刽子手。
而制止刘永坤的人,是在旅馆杀红了眼的汪向前。
第二场戏,是国产剧中难得一见的法庭戏。
不仅有律师为杀人犯辩护。
让观众看到合乎现实法律程序的法庭戏,而不是几行字或者正义宣判来短短带过。
更是有犯人的当场翻供。
让观众走到人性深处难以见光的地方——
只要能活下去,良心是个锤子。
被警方逮捕的刘永坤,一开始,他诚恳又老实地认罪。
当前路只剩下死亡的时候。
他认命了,认了 " 杀人要偿命 "。
可当他看到还有生的希望——
辩护律师跟他说,还是有机会减刑的。
刘永坤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咬死不认罪,将责任全推给汪向前,还泼对方污水以证自身的正直:
汪向前想强奸女服务员,坤子特意拦住了他。
" 呸 "。
你当然能唾他一口,骂他人性卑劣。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
是你我站在法庭上,内心会不会有同样的邪念?
汪向前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也没有痛骂。
甚至,在法官问汪向前,如何评价坤子的时候。
汪向前还夸了坤子一句:
他人挺好的
因为义气?因为赎罪?
或许也因为。
汪向前本是没坏心眼的人,但性格中的冲动与鲁莽,敏感与紧张,让他的行动抢先于理智,一次次酿成错误。
就像之前的一次意外。
看小狗可怜,他收养了小狗;可因小狗的叫声,他又冲动杀狗;冲动之后,他又是满脸悔恨。
善与恶,都难以覆盖他的全部。
当然,也难以覆盖刘永坤的全部。
在旅馆中,他定下不见血的规矩,也尝试过劝阻汪向前,可危及自身时,他不惜害人以自救;在伏法后,他也曾诚心悔过 ……
他们是反派,是凶手,是罪人。
但创作者没有以黑白分明的善恶,来简单支配人物的动作。
而是描绘他们的处境,复现他们的心理,填充那些被忽略的人性空白——
一个罪犯,如何在道德与欲望之间摇摆,在诚实与怯懦之间横跳。
甚至是,如何在生活的夹缝中争一口气。
总有人骂,这是为罪犯洗白。
但在 Sir 看来。
恰恰相反的是,它反而让罪恶变得更难以直视:
人并不一定要先变成魔鬼,才会开始作恶。
更多时候,他只是先向欲望让一步,再向恐惧让一步,最后把每一次越界都解释成 " 我没有办法 "。
就像那把榔头。
一开始被买来,正是因为他们怕见血。
后来,却成了杀死四个人的凶器。
人性的底线很少会突然倒塌。
它往往是在一次次自我开脱中,悄无声息地失守。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桀骜不驯八宝粥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