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杭州银行一则公告，为一场历时三年的资本补充博弈画上休止符。

总额 80 亿元的定增方案决议有效期届满，公司未申请延期，方案自动失效。回溯至 2023 年 6 月，该行最初抛出 125 亿元定增预案，意图破解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逼近监管红线的困局，后将募资规模下调至 80 亿元，历经两次延期，最终未能落地。

这一结局并非偶然，而是市场约束、战略权衡与行业变革共同作用的结果，其背后折射的，是 A 股区域性银行资本补充逻辑的深层重构，更是城商行在行业转型浪潮中，从 " 规模扩张 " 向 " 质量优先 " 转型的必然抉择，其样本意义远超单家银行的资本运作本身。

一场看似普通的融资计划终止，实则是 A 股区域性银行在持续破净环境下，资本补充逻辑的一次深刻嬗变，更是银行业发展模式迭代的微观缩影。

其背后，既有单家银行在资本约束与股东利益之间的战略权衡，更折射出整个银行业资本工具迭代、区域银行分化加剧的行业现实。

当定增这一传统核心一级资本补充渠道因估值倒挂日渐收窄，可转债、内源利润留存等工具站上舞台中央，城商行的发展模式也被迫从 " 规模驱动 " 向 " 资本效率驱动 " 转型。

这一转变不仅重塑着单家银行的发展路径，更将深刻影响整个区域性银行业的竞争格局与未来走向，甚至倒逼行业资本补充制度的优化完善。

01、应急之策：定增背后的资本压力与现实困境

2022 年末，杭州银行面临的资本压力并非个案，而是当时银行业扩表周期下的普遍缩影，更是区域性银行发展模式的必然结果。

根据该行 2022 年年报数据显示，其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仅为 8.08%，距离商业银行 7.5% 的最低监管要求，安全垫仅 0.58 个百分点，远低于同期 A 股上市银行 10.34% 的平均水平。

彼时，在稳增长政策导向下，长三角地区信贷需求保持韧性，该行依托区域优势，信贷投放持续扩张，风险加权资产快速增长，资本消耗速度远超内源补充能力。

定增成为破解困局的首选路径——这一选择背后，是城商行长期以来 " 规模优先 " 的发展逻辑，即通过信贷扩张抢占市场份额，进而带动营收增长，而资本补充则成为支撑这一逻辑的核心抓手。

2023 年 6 月，杭州银行正式披露定增预案，拟募资不超过 125 亿元，全部用于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仅一日后便将募资规模下调至 80 亿元，降幅达 36%。

这一调整并非偶然，而是对市场环境的理性回应，更是对定增可行性的审慎判断——彼时 A 股上市银行普遍陷入破净困境，截至 2023 年 6 月末，杭州银行市净率仅为 0.68 倍。

而根据监管规则，定增发行价格不得低于发行前最近一期每股净资产，这意味着定增底价天然高于二级市场市价，市场化机构参与认购将直接面临账面浮亏压力。

更深层次的矛盾在于，银行股破净并非短期现象，而是行业净息差收窄、资产质量预期波动、市场对银行估值逻辑转变的综合结果，这一矛盾直接导致定增的市场化融资逻辑难以成立。

尽管 2023 年 9 月该方案获得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浙江监管局批复，但后续推进始终受阻，核心矛盾在于 " 市场化融资可行性 " 与 " 股东利益保护 " 的双重困境。

一方面，银行股估值持续低迷，市场化资金认购意愿不足，难以找到足量战略投资者承接大额募资——相较于国有大行，城商行缺乏财政部、央企等长期战略投资者兜底，市场化融资的脆弱性凸显；

另一方面，该行中小股东对股权稀释的顾虑日益凸显，此前高管薪酬议案曾遭遇大规模反对票，管理层对股东利益的敏感度显著提升，强行推进定增不仅可能引发股东抵制，更会损害长期股东信心，与银行长期发展的核心诉求相悖。

这种双重困境，本质上是城商行在资本补充过程中，市场约束与治理结构之间的必然冲突。

02、意外转折：可转债的 " 救火 " 与资本工具的路径博弈

就在定增方案陷入停滞之际，一项三年前发行的可转债，成为杭州银行资本补充的 " 意外变量 "，也成为其资本路径转向的关键契机。

2021 年，该行发行 150 亿元杭银转债，转股价 11.35 元，强赎触发价 14.76 元。上市初期，受股价低迷影响，转债转股进程缓慢，2024 年全年仅完成约 14 亿元转股。

彼时，可转债并未被视为核心资本补充工具，更多是作为一种补充性融资手段，但其 " 转股灵活、稀释渐进 " 的特性，却为后续资本补充埋下伏笔。

2024 年末至 2025 年，随着银行业资产质量预期修复、杭州银行业绩持续兑现，股价持续上行，2025 年 5 月连续 15 个交易日站稳 14.76 元上方，触发强制赎回条款。

截至 2025 年 7 月 7 日转债摘牌，合计 149.94 亿元转债完成转股，该行总股本由 59.30 亿股扩张至 72.49 亿股。

此次转股不仅是一次大额资本补充，更成为该行资本路径转向的分水岭：直接拉动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提升约 0.83 个百分点，2025 年末该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升至 9.59%。

2026 年一季度末为 9.56%，资本安全垫得到显著夯实，也让定增的紧迫性大幅下降，为管理层主动搁置定增提供了空间。

杭银转债的全额转股，不仅让杭州银行摆脱了短期资本应急压力，更凸显出两种核心一级资本补充工具的底层逻辑差异，揭示了城商行资本补充工具的迭代方向。

定增作为传统融资方式，虽能一次性补充大额资本，但存在发行门槛高、股权稀释集中、市场化认购难等短板，本质上是 " 被动融资 "。

而可转债则凭借 " 转股渐进式稀释、无需提前锁定大额机构、博弈成本低 " 的优势，在银行破净环境下展现出更强的适配性，本质上是 " 市场化主动融资 "。

根据 Wind 资讯数据显示，2023 年至 2026 年一季度，A 股上市银行共发行可转债 12 只，合计募资规模超 1800 亿元，其中区域性银行占比达 75%。

这一数据背后，是城商行资本补充工具的结构性转变，可转债已逐步取代定增，成为城商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的首选外源工具。

在长达四个月的审核静默期内，交易所未启动受理、问询流程，无任何审核推进动作，这一状态是监管层对纯研发零营收药企审慎态度的直接体现。

03、行业镜像：分化加剧下的城商行转型困局

杭州银行定增失效，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当前银行业资本补充格局分化的典型样本，更是不同梯队银行融资能力、发展模式差异的集中体现。

从行业层面看，国有大行与区域性城商行的融资能力已形成明显鸿沟：国有大行可依托财政部、央企等长期战略投资者兜底，即便定增价格高于市价，仍能顺利落地，其融资逻辑是 " 政策驱动 + 长期资本支撑 "。

而无强力控股股东托底的城商行，在破净环境下，定增通道几乎陷入停滞，其融资逻辑更依赖市场化资金，而市场约束的刚性，直接导致其融资能力受限。

这种分化不仅体现在资本补充层面，更延伸至业务发展、估值定价等多个维度，成为银行业分层发展的重要标志。

此外，这种分化在长三角头部城商行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折射出不同城商行在资本管理、发展战略上的差异，也为行业转型提供了不同样本。

宁波银行坚持内源资本为主，依靠持续稳定盈利和精细化资本管理，严控资产扩张速度。根据其一季报数据显示，2026 年一季度末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达 9.25%，极少依赖大额外源股权融资，其核心逻辑是 " 内生造血优先 "；

江苏银行则因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缓冲偏小，持续依靠永续债、二级资本债叠加内源留存补充资本。根据其一季报数据显示，2026 年一季度末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仅 8.50%，中长期仍面临资本补充压力，其模式是 " 多元工具过渡 "；

而杭州银行则通过可转债转股完成资本补强，主动搁置定增，进入业务转型观察期，其选择是 " 资本补充与业务转型协同 "。

三种不同路径，背后是城商行对资本约束的不同应对，也预示着行业分化将进一步加剧。

更值得关注的是，资本补充范式的重构，正在倒逼城商行转变发展模式，推动行业从 " 规模竞赛 " 向 " 质量竞争 " 转型。

过去，城商行普遍依靠信贷规模扩张拉动业绩，资本消耗速度快，对外部融资依赖度高，这种模式在经济上行期、信贷需求旺盛期具有可行性，但在净息差持续收窄、资本监管日趋严格的背景下，已难以为继。

根据中国银行业协会《2025 年中国银行业发展报告》数据显示，2025 年 A 股上市城商行信贷增速平均为 8.2%，较 2022 年的 12.5% 下降 4.3 个百分点，而财富管理、交易银行等轻资本业务收入占比平均提升至 28%，较 2022 年提高 6 个百分点。

这一数据变化背后，是城商行发展逻辑的根本转变：资本不再是无限供给的弹药，而是需要高效利用的稀缺资源，轻资本转型成为破解资本困局的核心路径。

04、长效之思：资本补充的未来与行业转型的核心命题

杭州银行定增失效，短期来看，规避了股权稀释风险，保护了存量股东利益，也为其赢得了业务转型的窗口期。

但中长期而言，该行仍面临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内源补充能力受限、下一轮外源融资渠道不明等挑战，这些挑战也是区域性银行共同面临的难题。

可转债红利已兑现，下一笔大规模核心一级资本补充，是等待估值修复重启定增，还是推出新一轮可转债，抑或是进一步提升利润留存比例，本质上是对其发展战略的再选择：若继续追求规模扩张，仍需依赖外源融资；若坚定轻资本转型，内源补充与多元工具协同将成为核心。

这一选择不仅关乎单家银行的发展，更将为行业提供可借鉴的经验。

从行业层面看，杭州银行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在银行股长期破净的背景下，区域性银行的资本补充已从 " 单一工具依赖 " 转向 " 多元工具组合 "，内源利润留存、可转债、永续债、二级资本债的协同发力，将成为常态。

同时，这一案例也暴露出现有资本补充制度的短板：定增定价机制与市场环境的脱节，导致区域性银行股权融资渠道受阻，这一矛盾亟待政策层面的配套支持。

市场持续呼吁优化银行定增定价机制、拓宽地方政府专项债补充中小银行资本金路径、丰富资本创新工具，这些政策诉求的落地，将直接影响区域性银行的资本补充能力与转型进程，也将推动行业资本补充制度的完善。

归根结底，资本补充只是手段，提升资本使用效率、实现高质量发展才是核心命题。

杭州银行定增失效的结局，既是单家银行在市场约束下的战略取舍，更是区域性银行业告别 " 规模崇拜 "、迈向高质量发展的缩影。

在净息差持续收窄、资本监管日趋严格的行业背景下，城商行唯有跳出 " 融资 - 扩表 - 再融资 " 的传统循环，聚焦轻资本业务转型，强化内生造血能力，才能破解资本困局、穿越行业周期。

这一转型不仅关乎单家银行的生存发展，更将决定整个区域性银行业的未来格局，而杭州银行的资本路径选择，恰为这场深刻转型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观察样本，其后续发展也将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