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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灵波拟融资 15 亿后:不押注本体的机器人公司,市场在为什么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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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机器人大脑值多少钱?

采访进行到一半,一位记者讲起他上周在浙江看到的场景。一间仓库里,机器人叉车正把货物从架子上取下来。同样的动作,工人三十秒能完成,机器人要一分钟还多,遇到没见过的情况,它会停下来,似乎是在想什么。

问题被抛给台上:装了大脑的机器人,什么时候能追上人工?

" 脱离成功率谈效率,意义不大。" 蚂蚁灵波 CEO 朱兴回答。在他看来,慢是一个确定性的技术问题,因此一定有解法,更关键的是机器人能不能把任务完成,这意味着机器需要对广泛复杂的真实世界有很强的理解力,或者说泛化能力,而按照蚂蚁灵波的观点,泛化的挑战本质来自数据。

这是 7 月蚂蚁灵波的一场闭门沟通会。这家蚂蚁集团旗下的具身智能公司连续发布了六款模型,覆盖视觉、空间感知、VLA、世界模型和世界动作模型。再算上今年早先发布的,成立一年半的灵波已经拿出了十余款模型,组成了 1.0 和 2.0 两代全栈大脑,其中包括行业首个具身原生世界动作模型 LingBot-VA 2.0。

日前,灵波也正式宣布启动首轮融资,拟募资 15 亿元,并计划在今年年底前推进第二轮融资。这也把一个问题推到了台前:当一家公司不押注机器人本体,资本究竟在为什么定价?

最直接的参照来自海外。Physical Intelligence 和 Skild AI 都不以制造机器人硬件见长,却凭借跨本体模型和物理智能获得高估值。与此同时,即使是以本体和运动控制见长的宇树,也已将具身智能模型和机器人大脑研发列入 IPO 募投方向。

" 大脑 ",是过去一年具身行业最热的词。

但在 2024 年底蚂蚁灵波成立时,行业的资金和注意力还更多集中在本体与小脑。它当时选择专注机器人大脑。进入 2026 年,随着具身行业的焦点逐渐转向智能层,这个一度逆向的选择开始显出前瞻性。

语言是有局限的。李飞飞在那篇 From Words to Worlds 里将 LLM 描述成一个 " 黑暗中的词匠 ":雄辩但缺乏经验、博学但缺少根基。她引用维特根斯坦的话,反证物理 AI 是一个可以将我们的想象力、感知和行动串联起来的技术,将为人类开辟更多的可能性。

从 OpenAI 成立机器人团队,到英伟达扩展 Cosmos 和 GEAR 等物理 AI 模型,大公司正在补上从语言到物理世界的这一层能力。

对蚂蚁而言,做机器人大脑也有业务和技术两层原因。朱兴对晚点说,蚂蚁做具身背后就是围绕集团 " 生活服务 " 的业务脉络,即 " 在不同时代里,用科技让生活更好 "。而在人工智能时代,数字服务必然要走进物理世界,那么届时蚂蚁要更好服务客户,就必然要有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和服务能力。

更直接的则来自 " 技术洞察 "。过去机器人的智能发展分成了不同的阶段——行业普遍认为的 " 机器人元年 " 是在 2014 年,以协作机器人等载体为核心,强调规则驱动,在单一任务上追求鲁棒性;而今天行业谈论最多的 " 具身智能元年 " 则是在 2023 年,在 GPT-3.5 带来 LLM 技术突破后,行业看到了机器人更高的智能上限。

而即便在 2023 年之后,具身智能的发展路径上也存在 " 大小脑 " 的架构分野。虽然行业对大小脑的边界尚无统一共识,但通常来说大脑背后是带有语义理解、逻辑推理等能力的认知决策模块,而小脑则是以 Manipulation(操作)和 Locomotion(移动)等运动与姿态控制见长的执行模块,例如宇树在春晚的醉拳表演、荣耀在亦庄马拉松霸榜,都是运控发展的典范。

一方面,朱兴说,过去两年具身行业在本体硬件和运控方面取得了瞩目的进展," 如果没有小脑的发展,大脑连验证的前提都没有 "。但另一方面,朱兴同时认为,物理智能要服务好人,今天最核心的卡点恰恰就是大脑。

一只够不着的猫

首席科学家沈宇军解释灵波的技术出发点时,讲了一个非常形象的例子,叫 " 开门见猫 "。

一扇玻璃门,门后有一只猫。在数字世界的模型看来,这就是一只猫,识别、描述、生成,都不成问题。但对一个真的要走过去的机器人来说,这只猫 " 不应该存在 ",因为隔着玻璃。只有当门被推开,猫才在机器人的深度感知里一点点显形。

" 从传感器层面,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就是天然不一样的。" 沈宇军说。数字世界里,对语义的理解往往就够了,比如屋里坐了多少人,看到即可。但物理世界逃不开另一层问题——人和人隔多远,谁在谁后面,我要走多少步才能到。

大脑比小脑破局更晚,主要原因还是数据。相比于大语言模型几乎吞噬掉互联网的数据储备,物理 AI 的数据量和模型参数相对较小,但要理解的世界复杂度却指数级变高。

今天行业里的机器人演示视频,绝大多数是桌面操作:一张实验台,一对机械臂,物体摆在固定的高度。但在实际场景中,机器人经常需要抬手够一个东西,弯腰把一个东西取出来,胳膊不够长时还得挪一下底盘,这些动作对应的数据,实验室里根本没有。在蚂蚁灵波已经落地的药房场景里,柜台的玻璃和注射液的包装都是透明的,绷带是软的,商品摆放则特别密集。

这些具体的麻烦与对数据的判断,构成了灵波选择技术路线的基础。

行业里主流的大脑方案大致分两类:一类是 VLA,从多模态大模型迁移而来,起点较高,是落地跑得最快的路线;另一类是世界动作模型(WAM),基于视频生成模型改造,长于对未来的动态预测。

两条路线虽然不同,却大多继承了数字世界模型的起点:VLA 通常建立在 VLM 之上,现有 WAM 也多由通用视频生成模型改造而来。当模型从生成语言、图像和视频,转向在真实世界中完成任务,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面向数字内容设计的模型底座,是否足以支撑物理世界的感知、预测与行动?

灵波选择自己从头搭建底座,并将这一技术选择称为 " 具身原生 ":不直接把数字世界的模型改造成机器人的 Agent,而是从物理世界的需求出发,重新设计数据、训练目标和模型架构。

沈宇军解释,现在的世界动作模型大多由通用视频生成模型改造而来,但数字世界内容生成与物理世界机器人控制的首要目标并不相同:前者追求画面清晰和想象力,后者更在意预测是否符合物理规律、推理能否足够快。朱兴打了个比方:两边的第一需求不一样,就像 " 两个人性格不合,长期在一起还是要出事情的 "。

数据层面,灵波对单纯依赖仿真也持谨慎态度。朱兴对晚点说,这是鸡生蛋和蛋生鸡的关系,如果有足够强大的仿真数据,那必然意味着足够强大的仿真模型," 那其实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所以灵波也一直押注真实数据的 scaling 和采集成本的持续降低。

海外不少团队虽然没有明确提出类似的概念,但其实也是沿着 " 具身原生 " 的道路去探索,比如 Generalist 在大量 UMI 等数据上,从 0 预训练出 GEN-1,Cosmos 3 则追求建立一个未来有潜力为物理 AI 服务的世界模型基础体系。

按照灵波的定义,LingBot-VA 2.0 是行业首个具身原生世界动作模型。它不是在现成的 LLM 或通用视频模型上继续微调,而是从语义视觉—动作 VAE、单向因果建模到 MoE 架构,都按照机器人在物理世界稳定可靠干活的需求重新设计,并从头完成预训练。

灵波正在 " 把具身原生变成能力 ",沈宇军说。

押注 " 大脑 "

如果说 LingBot-VA 2.0 是 " 具身原生 " 的阶段性结果," 全栈大脑 " 则是灵波抵达这一结果的方法。

灵波把从视觉、空间感知,到世界预测和动作执行的模型布局称为 " 全栈大脑 "。

按照沈宇军的观点,在具身智能技术尚未收敛的阶段,全栈是一种便于定位问题的路径:如果一开始直接朝统一模型推进,当每一块拼图都不完整时,模型一旦训练不出来,就很难判断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具体而言,VLA 在真实环境中执行任务,需要更准确的空间感知,所以他们做了 LingBot-Depth;WAM 理解和预测动作如何改变世界,需要更符合物理规律的视频生成底座,所以他们从头训练了 LingBot-Video,并通过 LingBot-World 2.0 探索长时间、交互式的单向因果世界预测,相关技术探索随后在 LingBot-VA 2.0 中汇合。

" 全栈背后是一种对模型要解决问题的分层 ",朱兴对晚点说,在他看来,这种 " 全栈 " 路线甚至不是一种选择:" 因为问题就摆在那里,不做也得做。"

" 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团队,凭什么半年发十款模型?" 发布会上,有记者把这个问题原样抛了出来——蚂蚁之前似乎没有多少具身积累," 具身模型的门槛这么低吗?"

朱兴的回答分了两层。

第一层是时间。灵波 2024 年底注册落户上海浦东,但具身方向的技术探索在蚂蚁技术研究院时期就已开始,沈宇军当时就在其中带队做视觉研究。灵波成立时,这批技术骨干和年轻科学家整建制地转了过来。2025 年上半年,公司的主要工作是招聘、数据准备和技术基建。年底交出 1.0 系列,今年上半年做模型投产,再叠加具身原生方向的突破,才有了这次的 2.0。

第二层,也是更重要的,是 infra。这也是大厂做大脑的天然优势。蚂蚁旗下的百灵团队训练过 1T 参数规模的开源大模型。这意味着灵波背后可依托的,是一整套支撑大规模预训练的底层能力:算力、存储、数据处理、预训练的工程体系。一家新创业公司临时搭不起这套东西,而蚂蚁集团的 CTO 何征宇(花名梁纥),此前长期负责的正是蚂蚁的基础设施。

灵波内部将 infra 分了很多层。沈宇军表示,除了 infra 集群外,灵波从头自建了一套 data infra 的能力。数据从外采入,送入模型训练。训练完后,灵波便可以用模型去反推指导数据如何采集。这套数据闭环关注的一个关键指标,是上述链路完成一轮迭代需要多长时间,灵波内部将这段迭代周期称为 Latency。通过压缩 Latency,灵波可以实现数据和模型更快速地迭代。

但其实模型与 infra 之间的边界也是流动的。

一方面,模型需要 infra,甚至训练模型本身经常会成为一家科技公司 infra 的压力测试;另一方面,模型本身也可能成为 infra 的一部分,甚至一个模型会成为另一个模型的 " 基础设施 "。

比如英伟达的 Cosmos 3 就既可以被看作是未来 WAM 的骨干网络(Backbone),也可以成为更多端侧具身模型的训练平台;而谷歌的 Gemini Robotics 系列,则是从一开始就直接构建在 Gemini 通用大模型之上。

这从侧面继续印证了具身目前处在较早的智能阶段。在早期,一个完全端到端的具身智能模型更像是一个远期的愿景。而英伟达和谷歌,走的是叠加路线;而灵波同时走叠加 + 拼图的路线。

今年 1 月灵波发布了 4 个模型,7 月发布了 6 个,朱兴表示,下一次发布的模型数量可能会进一步增长,探索诸如跟触觉相关的模型,但再往后会逐渐减少。" 因为能够拼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而未来合成的那个 " 统一模型 ",按照沈宇军的设想,将会是一个 " 具身原生 " 的模型。这个概念背后对数据、架构的理解,正在成为行业的共识——物理 AI 其实需要属于自己的预训练模型作为起点。

从跨本体到数据飞轮

灵波给自己的硬件定位划了一条线:会根据模型迭代的需要探索一些本体能力,但不押注本体,在大脑和硬件之间保持中立。

这条线画在了行业争论最激烈的地方。过去两年," 软硬一体 " 是具身行业的主流叙事——自己的模型配自己的本体,数据在体内闭环。但最近的趋势是,单独做大脑的力量在变多,谷歌的 Gemini Robotics、英伟达的 GR00T,以及一批放弃自研硬件的初创团队,都在让大脑向不同本体和构型泛化。

灵波的解法是,把跨构型的泛化问题直接放进预训练。

" 预训练已经见过这些类型构型对应的物理真实数据。当灵波的模型在某一种构型上用的时候,它只要在这个列表里面,模型天然已经熟悉了这个身体,因为预训练见过了。" 朱兴说,灵波希望在预训练阶段去解决更多 " 跨构型 " 的泛化问题。这意味着,在训练过程中,生态伙伴给的数据越多,在预训练阶段对相关构型的适配就会越好,落地的成功率会更高、后训练成本会更低。因此反过来鼓励了生态合作伙伴,向大脑提供更多的数据。

这像是一种由技术规律耦合起来的产业生态合作关系。

乐聚智能告诉晚点,基于 LingBot-VLA 2.0 模型、接入乐聚工具链——只需要约 300 条数据,微调 1~2 天,就能跑通场景测试。而这部分归功于灵波模型使用了乐聚真机采集的数据开展训练,让模型在 " 夸父 " 本体上适配速度更快、作业成功率更高。

在 2026 年 WAIC 展台,乐聚、星尘和蚂蚁灵波自研 R-2 三台机器人,在 LingBot-VLA 2.0 的驱动下根据随机订单自主分工,连续完成接单、取货和交付。而这一整套系统不止是 demo,而是已经在国大药房上海门店落地交付的解决方案。

而一个模型三台机器的 " 一脑多机 ",其实代表了灵波在跨本体泛化上取得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进展,也可以看作是对过去软硬一体行业叙事的一种回应。

蚂蚁灵波更像是在种一片具身的 " 蚂蚁森林 ":它自己不长成最高的那棵树,而是为整片森林提供土壤的养料——大脑作为底座输出给生态,生态回流的数据又反过来滋养大脑。种得越多,森林越密,土壤越厚,森林会更有生命力,未来再孵化出更多的子生态。

朱兴说,灵波正在致力于建立两个 " 生态 "。一边是数据,通过自采理解场景和采集流程,再与数据服务商合作扩大规模;另一边是本体,LingBot-VLA 2.0 已覆盖 17 家厂商的 20 余种机器人构型,不同硬件和场景带来更多元的数据分布与极端样本。

朱兴告诉晚点,今天具身落地首先要解决的是 " 成功率 " 问题,再往后才是效率的问题。因此如果能够帮助更多具身厂商落地工厂,相当于是帮助具身行业走向 PMF ( 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的关键一推。

有百亿级具身公司创始人告诉晚点," 找到 PMF 场景 ",今天其实是重要性不亚于 " 找到技术路线 " 的事情。具身行业如果迟迟不能证明自己的 PMF 能力,数据转不起来,资本的信心也会受到打击。

类似的发展格局,其实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万维网、安卓、ARM,它们都切中了各自时代与行业的 " 灵魂问题 ",再通过多样性天然带来的更好的兼容性和中立性,换取了最大的生态包容性。

蚂蚁灵波也正在成为中国具身生态重要的开源贡献者。发布的模型中,绝大部分都实现了很高自由度、高权重的充分开源。不仅如此,在开源 LingBot-Depth 的同时,灵波还开源了 300 万对高质量 RGB- 深度配对数据集,LingBot-VLA 甚至开源了完整后训练工具链。

" 我们也更愿意把评价权交给社区 ",沈宇军曾对媒体表示,灵波的态度是," 模型、代码、权重、数据集都开源了,好不好用,由社区来给出真实判断。"

具身大脑的 " 中国方案 "

朱兴是 2011 年加入支付宝的老员工。前十几年做技术," 更多是在做确定性问题的求解 ";后来转去做了两年业务,问题的不确定性陡然变大。他亲历过支付宝从线上走向线下、二维码支付逐渐普及的过程,他从那段经历里带出来一句话:越是在早期,越应该本着第一性原理,做难而正确的事。

多位头部具身公司从业者对晚点表示,中国在物理 AI 有 " 得天独厚 " 的优势。一方面,中国有全球最好的供应链、最强的小脑运控,在硬件本体制造方面领先全球;另一方面,作为 " 世界工厂 ",中国有最丰富的场景给大脑持续产生数据。而在 AI 智能方面,中国的人才密度和人才质量仅次于美国;在具身投资方面,中国的本体公司甚至已经有了反超美国的趋势。

与 AI 应用不同,具身行业的 PMF 不止是钱,还有在一个单点验证的场景中包含了 " 数据循环 "、" 收入循环 "、" 本体规模扩大 " 三个要素在内的组合:更多机器人进入场景,产生更多数据;数据提高模型能力,模型再降低下一次部署的成本。

蚂蚁灵波希望通过一个大脑底座,将中国的具身优势组合起来。

这与支付宝过去的道路有一定的相似性,即双方走的都是从 infra 到生态的道路——前者以支付作为 infra,发展出面向不同场景的支付生态。而支付孕育了支付生态,支付生态反过来壮大了支付业务。后者则以具身大脑为基础,更好的大脑可以孵化更多具身的落地场景,场景生产数据,又反过来增强了大脑能力,形成一条本体 - 数据 - 模型的闭环。

沈宇军承认,通往具身智能 AGI 的路还很遥远,目前行业也只是看到了 "scaling" 的生态潜力。

但这恰恰是李飞飞那句判断的意义所在——词匠们在黑暗中雄辩,但机器人需要的是躬身入局,具身大脑要进入世界才可以理解世界。行业今天需要的可能更多是为未来的具身智能一锄锄地翻好土、播好种,最后把答案交给时间。但行业焦点的变化已经给出了一个阶段性答案:像蚂蚁灵波这样更加专注于大脑路线的技术团队,正在成为具身智能发展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题图来源:蚂蚁灵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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