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部日剧收官了。

《犯罪者》。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来头，导演松永大司，编剧樱井武晴，配乐川井宪次，主演高桥一生，没有流量加持。

播出后非但反响一般，豆瓣评分仅仅 7.2 分。

而且无人问津，评分人数不足千人。

但。

我却觉得，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日剧里，至少是悬疑剧中，可以称得上是最佳的一部。

为什么？

因为现在，能把一部悬疑剧拍得一点水分都没有，甚至做到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这样的技能已经几乎消失了。

以至于看这样的剧，变成了奢侈。

（以下内容涉及部分剧透）

白天，车站前的广场。

一个戴全脸黑头盔的男人，拿刀连捅五个人。

四死一伤。

这五人分别是小印刷店老板，主妇，大学生，主妇，建筑工人。

互不相识。

而随即，凶手在附近一栋楼的屋顶被发现，吸食了相冲的毒品，当场死亡。

最终，案件被定性为：无差别杀人。

果真如此吗？

刑警相马亮介（高桥一生 饰）对这个结果产生了怀疑，原因有两点：

一，四名死者，全部只被刺了一刀，全部精准刺中要害。

二，最后没杀死第五个人是警察鸣枪示警，他扔刀就跑。

前者，说明了这个杀人犯身手不凡。

后者，似乎不像吸毒过量的行为。

说不通。

甚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还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就是活下来建筑公司职员修司（水上恒司 饰），在医院里突然被人拦住，让他快逃。

" 再坚持十天，你就安全了。"

然后此人消失。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对修司说这样的话？10 天后的 2 月 2 日会发生什么？

刑警相马对此毫无头绪。

于是。

鉴于警方将其作为 " 无差别杀人 " 结案，相马将修司带到了旧相识，一个叫做鑓水七雄（斋藤工 饰）的无良撰稿人家中，于是一个落魄警察，一个无良记者，一个边缘青年，三个人决定解开这次杀人之谜。

听起来是不是一个很俗套的探案故事？

表面上确实如此。

因为经过调查，他们发现，这其实并不是一次无差别杀人。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原因就在于，前些天的一个凌晨，这五人分别看到了同一件事——

有人在非法倾倒东西这件事。

他们其实是目击者。

什么东西？

后来他们知道，那些被倾倒的东西，是一个叫做泰达食品的公司，所生产出来的婴儿辅食。

之前有人举报称，这款婴儿辅食内含芽孢杆菌 F50。

这个芽孢杆菌 F50 在日本，引发了一种叫做溶面症候群的病，患者全是月龄七到九个月的孩子。

最终 124 名婴儿摘除眼球。

而 2 月 2 日，就是泰达食品的工厂要接受现场检查的日子。

所以事情就很清晰了。

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有问题食品的存在，于是设计了一个计谋。

他分别将五人引导至车站广场。

然后假装无差别杀人，将这五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杀害。

最终嫁祸一个瘾君子。

可只是如此吗？一个司空见惯的社会派推理？

不不不。

事实上，在剧集开始的前两集，你就已经猜到这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了。

但它却到最后一集结尾都没泄气。

一直让人集中精神。

原因，就在于它的叙事重点其实并不在案件本身上。

而是 " 人 "。

我知道你会说，" 切，又说这些正确的废话，可以套在任何一部剧身上 "。

说的没错，不过这的确是这部剧成功的原因。

《犯罪者》七集，五条线：警察方面调查一条，修司三个人追查一条，泰达公司内部泄密一条，杀手和政客追杀一条，患儿家属维权还有一条。

时间线来回跳，" 事件 6 日前 "" 事件 4 日后 "，眼花缭乱。

想到了什么？

最近我聊过一部叫《悬案》的剧，它的开篇也是各种时间线乱跳。

不同是是，《悬案》聚焦一个主角，尚且给人乱的感受。

而《犯罪者》更复杂，却不乱。

除了一些技术层面的原因，比如剪辑点找得好，演员表演有层次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角色写得好。

比如真崎省吾。

其实他是全剧最不好写的角色，戏份不多，又不是单纯的正义使者。

而是在举报泰达公司的同时，开口勒索三亿日元。

剧情只用了很短的一段强公司员工的回忆就交代清楚真相——

几个月前，真崎接了个建废运搬的活儿，到现场才发现废料里掺了石棉，运单上一个字没写，处理场临时不肯收，找场地又费了好大功夫，最终那天晚上八点，他才下班。

但回家之后却发现，他哮喘的儿子躺在地上，已经没意识了。

这件事，他一直没和他的朋友，也就是泰达的吹哨人，同样有生病女儿的中迫说。

原因就在于，他想尽量自己担责。

举报是因为这涉及到孩子。

而所谓勒索，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事之后打官司需要花很多钱而已。

一个人，就那么立住了。

但仅仅是角色写得好？

也不全是。

我们知道，一部剧最难的其实并不是角色设定有多么复杂，而是能不能写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犯罪者》里，这种 " 关系 " 的连接到处都是。

最直接的——

一双手套。

这双手套本来是中迫武送给真崎的，两人都有生病的孩子，不同的是，前者的女儿尚在人间，后者的儿子已离开人世，不过很显然，在中迫武找真崎帮忙的时候，真崎并没有打算告诉中迫真相，他宁愿编造一个儿子还活着的谎话，也不愿让中迫心存悲观的念头。

于是，便有了中迫送给真崎儿子的手套，作为圣诞礼物。

于真崎来说，这双手套便有了意义。

它存在的前提是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所以这手套，也就成了自己儿子 " 活着 " 的抚慰。

也是因此，他不能丢。

而后来呢？

这双手套几经辗转，经过了很多人的手。

先是酒店服务生。

那是一个贫困的年轻人，他把手套偷了过来，作为礼物送给女友，作为两人和好的证明。

这双手套此时代表的是关心，以及认错。

后是那个韩国杀手。

这是一个没有感情的 " 工具人 "，他拿到手套的第一反应是不理解。

因为如果真崎不回来拿手套就不会被杀。

这手套到底有多重要？

此时，这双手套所代表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功利主义者无法理解的人情。

所以没错。

尽管这双手套在剧中没有任何关于 " 意义 " 的解释，甚至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会一而再地出现。

但它很好地串联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编剧的厉害之处。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剧本，才使得《犯罪者》这部剧可以全程节奏紧凑，不掉链子，让人一口气看到结尾。

要知道，能有如此叙事能力的作品，已经很少了。

但这还不是我最喜欢这部剧的地方。

我觉得这部剧最有意思的，其实是在于剧作呈现与内容表达的高度统一。

先看剧作部分。

如果你看过剧应该会发现，我们前面说的写 " 人 "，基本上都发生在底层身上。

比如主角三人组。

修司，是个建筑公司的小职员，相马，是个被排挤的警察，鑓水，是个躲在角落里，失败的撰稿人。

全部都是不起眼的底层。

真崎省吾，收工业废弃物的，即将结束营业，山科早季子，患儿母亲，即将被邻居赶出公寓，埃米利奥铃木，真崎公司的巴西籍工人，即将回国，末泽瞬，酒店派遣工，合同月底到期 ……

所有这些有血有肉的角色，都是社会上那些不重要的边缘人。

而有权有势的呢？

越往上，越是面目模糊。

比如矶边满忠，众议院议员，全剧他基本没有内心，存在方式是被人提起——议员会压下去，议员会向媒体施压，议员帮过你们，可从头到尾没触及过他的真实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

故事表达如此。

剧集的核心台词，其实就是在食品安全事件发生后，公司的那一句——

" 他们都是必要的牺牲。"

对于这些大企业而言，124 个孩子都算不得什么，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就没有存在感的普通人了。

于是他们在杀真崎的时候说——

" 处理废弃物的分包商，即使下落不明也没人会在意。"

于是它在开篇杀人的时候用了远距离观看车站广场的视角。

冷静、无声，好像无事发生。

可这些人真的无人在意吗？

当然不。

剧集很详细地拍摄了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生活。

它告诉我们，哪怕 " 蝼蚁 "，也有人在乎他们。

这里就要说到最受诟病的一个桥段了。

酒店员工偷窃。

主线最紧张的时候，居然花了很长时间去拍一个酒店派遣工偷东西，导致死亡，这让很多观众都在骂。

人们普遍觉得这个员工的行为是智商掉线。

可编剧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是让你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理解那些离我们很远的人的行为的，我们不能以己度人，要知道，这个人只是个派遣员工，父母不认可，合同即将到期，他即将走投无路，还遇到了女友怀孕的难题，前路一片黑暗，所以他偷手套，只是下意识地讨好女友，想挽回一点点生活的平衡罢了。

他缺钱，他胆小，他慌不择路。

这才导致了真崎计划的失败。

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精密计算这种事，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那些无法理解的 " 非常突然 "。

剧集呈现的其实并不是底层普通人团结起来，最终打败上层恶魔的爽剧。

到剧终，泰达食品也没有一个人被抓。

编导真正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个社会 " 不该如此 "。

普通人不该是耗材。

孩子不该如此牺牲。

这个时代的发展，不该是以掩埋一个个普通人的尸体作为代价的。

就像剧集的最后一场戏。

三个人回到了案发的车站，发现车站要再开发了。

这里也要拆了。

仿佛那些发生过的罪恶，都要随着发展的需要被抹去了。

可相马却说——

就在这里

有四名无辜之人被杀，凶手也被杀了

这种不讲理的事

我没法接受

总有一天，咱们要让这案子真相大白

总有一天。

哪怕，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