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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字深挖长鑫科技:一个民营老板,如何让一座城市陪他造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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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面累计亏损366亿元,上市第一天,市值却冲到了3.3万亿元。

2026年7月,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首日上涨466%,盘中市值一度超过工商银行,短暂坐上A股市值第一的位置。但如果把招股书往前翻,截至2025年底,公司累计未弥补亏损仍达到约366.5亿元。

一家累计亏损数百亿元的公司,为什么能获得如此高的估值?

更值得追问的是,长鑫做的并不是什么依赖互联网流量、可以快速复制扩张的软件生意。它生产的是DRAM,也就是手机、电脑和服务器里最重要的运行内存之一。你打开一个程序,需要它暂时记住数据;程序开得太多,内存也是第一个开始"翻白眼"的部件。

这是一门极其烧钱、极其周期,也极其容易把企业拖垮的生意。

所以,长鑫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只是上市第一天涨了多少,更不是简单归结为"国产替代"四个字,而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原本做"小芯片"的民营老板,为什么能让合肥拿出土地、厂房、银行信用和数百亿元资本,陪他连续烧了十年,最后造出一家全球第四的DRAM厂商?

很多人会把答案归结为政府补贴。这当然不能说错,但最多只解释了一半。

钱可以买设备,却买不到良率;可以买厂房,却买不到客户;可以买来一群工程师,却买不到让几千个人连续十年朝着同一个技术方向前进的组织能力。

长鑫真正特殊的地方,是两种力量同时出现:民营企业负责技术、经营和最终结果,政府资本则负责把短期市场不愿意提供的时间,先借给它。

问题在于,合肥为什么偏偏敢把这么昂贵的时间,交给朱一明?

答案还要从一块并不起眼的小芯片说起。

一、从一块"小芯片",走向最烧钱的存储生意

长鑫的故事,最早并不发生在合肥,也不是从DRAM开始,而是从NOR Flash开始。

2005年,朱一明创办兆易创新,主要从事NOR Flash芯片设计。普通消费者很少注意这种芯片,因为它既不负责长期储存你的照片,也不会决定电脑能够同时打开多少个窗口。它更像电子设备里的"小本子",专门记住设备启动时需要执行的程序和关键指令。

路由器、汽车仪表、智能手表打开之后第一步该做什么,很多时候就记录在这里。

这门生意没有智能手机处理器那么性感,也没有显卡那么容易制造话题,但非常实用。当国际大厂追逐规模更大的市场时,一些相对零散、碎片化的需求被留了下来,兆易创新就在这些市场缝隙里逐渐建立起自己的产品、客户和工程团队。

可朱一明后来盯上的DRAM,完全是另一个重量级的生意。

如果说做NOR Flash像是在厨房里研究一道炒饭,那么做DRAM几乎等于从炼钢开始,给整座城市修一座中央厨房。设计、制造、封装、测试,每一个环节都不能缺;十二英寸晶圆厂里的设备以亿美元计价,洁净室24小时运转,哪怕一颗能卖的芯片都没有生产出来,设备折旧、电费和员工工资也不会因此暂停。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DRAM市场后来逐渐集中到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公司手里。

并不是其他企业不会设计芯片,而是这门生意既需要技术,又需要规模,更需要穿越周期的资本能力。内存价格高的时候,所有厂商都会扩产;可等新产能真正建出来,市场可能已经转向供过于求,价格迅速下跌。

昨天还是高科技,今天就可能开始按照"大宗商品"的逻辑互相砍价。

对于普通民营企业而言,这类项目最可怕的敌人往往并不是某一道技术难题,而是时间。投资机构很难等待十年,银行也不会因为企业有产业理想,就免掉下一季度的利息。

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另一边的合肥也在寻找自己的存储项目。

2015年前后,安徽已经开始谋划DRAM产业。此前合肥通过京东方等项目积累了一些推动大型制造业落地的经验,但在存储芯片上,城市拥有土地、资金和产业规划,却缺少真正能够把技术团队组织起来的人。

一边有厨师、有菜谱,却买不起整座厨房;另一边有土地、有水电、有融资能力,却不知道第一道菜究竟应该怎么炒。

2016年5月6日,朱一明被邀请参加合肥存储器项目洽谈,一场后来被称为"506项目"的合作由此展开。

真正改变双方命运的,是随后那笔规模巨大的投资。

二、180亿元的赌桌:民营企业和地方政府,各自押上了什么?

2017年,兆易创新与合肥产投约定建设十二英寸晶圆存储器项目,项目预算约180亿元,双方按照1:4的比例筹集资金。

如果把这份协议翻译得简单一点:民营团队把技术、人才、市场经验和个人职业生涯押上赌桌,合肥则把更大的资本、厂房、土地、基础设施和地方信用放了上去。

双方押上的东西完全不同,却缺一不可。

这里也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长鑫并不是兆易创新简单"孵化"出来的一家子公司,更不是把兆易创新换了一个名字。兆易创新本质上是一家以芯片设计为核心的企业,而长鑫选择的是IDM模式,即设计、制造、封测一体化。

前者更像租厨房研究菜谱,后者则连厨房里的锅、灶、煤气管道和整栋楼都要自己建。

2018年,朱一明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转而担任长鑫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虽然他仍保留兆易创新董事长身份,但日常经营的重心已经从一家成熟上市公司,转向了一座仍在持续烧钱、甚至还没有真正量产产品的晶圆厂。

这其实是一笔极重的个人下注。

半导体项目从来不缺宏大的市场故事,真正稀缺的是把几千个小问题连续解决十年的能力。光刻、沉积、刻蚀、清洗,每一道工艺都可能导致晶圆报废;一个参数偏差,前面几个月积累的结果就可能变成一批无法出售的硅片。

所以,合肥提供的远不只是一笔财政补贴。

晶圆厂需要建设,设备需要采购,长期银行贷款需要信用支持,上下游企业需要配套,数千名工程师还要相信这个项目不会因为一轮产业周期、一次地方换届或者短期亏损,就突然停掉。

政府资本在这里做的,是一件单纯依靠市场资金很难完成的事情:把土地、信用、基础设施和长期资金拧成一根绳,为企业换取足够长的技术时间。

2017年3月,合肥晶圆厂开工;2018年1月,首座厂房完成建设;同年7月,第一款8Gb DDR4完成验证投片;随后产品进入测试和量产阶段。

从协议到晶圆厂,再到真正生产出可以卖给客户的内存芯片,前后只有几年时间。

对一家普通创业公司来说,这个过程已经足够漫长;但对于DRAM这样曾经让无数国家和企业交过巨额学费的行业来说,这个速度已经相当快。

不过,合肥后来真正值得研究的一步,并不是"敢投钱"。

而是当长鑫逐渐具备独立生存能力以后,它开始尝试把控制权交还给市场化团队。

三、"合肥模式"最难的一步,不是投资,而是投资之后忍住不当产品经理

过去几年,"合肥模式"成为中国地方产业投资中被讨论最多的案例之一。

媒体经常把合肥称作"最牛风投城市",听上去像是市政府里坐着一群产业版巴菲特,每天喝着茶就能挑出下一家独角兽。但如果真的把京东方、长鑫这些项目拆开,会发现这套模式远没有"眼光好、投资准"那么简单。

它首先解决的是一个市场失灵问题。

像晶圆厂这样的项目,初始投资巨大、回报周期漫长,技术风险又极高。社会资本天然会要求更高的回报、更快的退出,而银行更偏好有稳定现金流和抵押物的企业。

但半导体制造偏偏需要在最没有现金流的时候投入最多的钱。

在这样的阶段,地方国资实际上是在替市场承担最早、最重、也最没人愿意承担的一部分风险。合肥此前建设京东方面板线时,就使用过类似方式:政府平台投入资本,把大型项目拉到本地,再围绕龙头企业吸引玻璃、设备、材料和物流公司集聚。

到了长鑫,这种模式又多了一层。

政府资本不仅提供现金,还提供了一种更难量化的东西——公共信用。银行敢于提供长期融资,上下游企业愿意跟着投资,工程师愿意把家庭搬到合肥,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所有人相信,这不是一个明年就会消失的项目。

这些东西很难直接写在一张支票上,却决定了那张支票最后能不能真的变成一家工厂。

而第二步,反而更加反常:当项目逐渐拥有独立融资能力之后,政府开始淡化对企业经营的直接控制。

2020年,长鑫股权结构发生调整,公司从国有控股企业逐渐转变为无实际控制人的市场化治理结构。招股材料给出的理由也很直接——提高融资和后续运营的灵活性,拓宽融资渠道。

如果把这句话说得再通俗一点:

国资可以负责把孩子送进大学,但专业怎么选,最好不要再让街道办主任替他填志愿。

当然,放手并不意味着完全退出。合肥国资仍然通过不同平台持有重要股权,也继续提供委托贷款、工程建设和信用支持。

变化真正发生在经营边界上。

芯片企业不能按照普通地方国企的方式管理。晶圆厂每天都在处理海量技术参数,如果每一次采购、工艺调整甚至人员任命,都要经过漫长的行政审批,等所有签字流程走完,竞争对手下一代产品可能都已经上市了。

这也是民营企业与政府资本合作中最关键的一条边界。

政府擅长集中长期资源,却未必适合判断某一个工艺参数;企业能够紧贴客户和技术,却未必承受得起晶圆厂十年不分红的资本压力。

一边解决"有没有足够的钱和时间",另一边解决"这些钱和时间究竟应该怎么用"。

严格来说,用政府资金支持半导体并不是中国独有。韩国曾长期扶持本国半导体产业,美国近年来也在通过产业补贴吸引晶圆厂建设。

中国地方产业资本更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有能力同时把股权、土地、电力、银行信用、产业园区和招商体系集中压到一个项目上。

更难的是,项目长大以后,还要尽量把经营决策交回专业团队。

不过,资本和制度最多只能把工厂盖起来,不能凭空创造技术。

长鑫最初那张DRAM技术地图,反而来自一家已经倒闭多年的德国公司。

四、一家死去的德国巨头,为长鑫留下了一张旧地图

这家公司叫奇梦达。

奇梦达原本从英飞凌的存储业务中拆分而来,2006年独立运营,一度是全球重要DRAM厂商。但仅仅三年之后,2009年,金融危机叠加DRAM价格战,公司便陷入破产。

一家曾经坐在全球DRAM牌桌上的公司,从独立到倒下只用了不到三年。

这几乎就是整个存储行业最残酷的一块墓志铭:技术强,不代表一定活得下来;工厂先进,也不代表一定能穿越价格周期。

奇梦达倒下之后,留下了大量DRAM专利、技术资料,以及一批突然失去公司的工程技术人员。

后来曾经流传一种非常简化的说法:长鑫收购了德国DRAM公司,因此直接获得了存储技术。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长鑫并没有整体收购奇梦达,而是通过后续合作获得大量DRAM技术资料,并引入拥有奇梦达经验的技术人员。2019年,长鑫又与WiLAN旗下Polaris达成协议,获得部分源自奇梦达的DRAM专利许可和相关资产。

这批资料当然重要,但它们远没有神奇到"买回来就可以直接生产"。

专利更像房产证,证明某一条技术道路你有权合法行走;技术资料像一份旧地图,告诉你几十年前的人大概怎样走过这条路。

但汽车怎么造、弯怎么过、道路升级以后该怎么换路线,仍然需要新的工程团队自己解决。

更何况,奇梦达留下的技术基础已经明显落后于当时最先进的DRAM工艺。长鑫需要做的,是在旧技术基础上重新开发新的制造工艺,把产品不断向更先进的节点推进。

就像在2009年的旧书摊里找到一本诺基亚手机制造手册。它当然能够帮助你理解手机的基础结构,但不会因为你把书读完,就自动变成今天的折叠屏。

奇梦达真正留给长鑫的,其实是三个起点:一套可以继续研究的技术基础,一批真正做过DRAM的工程人员,以及进入全球存储专利体系所需要的合法筹码。

DRAM巨头已经经营几十年,手里积累了庞大的专利组合。一个新玩家如果连专利问题都没有解决,刚把产品摆到货架上,就可能先收到律师函。

因此,对长鑫来说,获得相关专利许可,就像是在进入存储战争之前先给工厂穿上一件防弹衣。

真正决定长鑫能不能活下来的,依然不是那批旧资料,而是后来数千名工程师在生产线上一次又一次试出来的新工艺。

2018年,长鑫完成第一款DDR4验证投片;2019年,产品开始进入量产阶段。

但芯片"做出来",离真正商业成功仍然很远。

因为晶圆厂最残忍的数字,从来不是产品写着多少纳米,而是良率。

五、成功量产不等于商业成功,良率才是晶圆厂真正的生死线

一片晶圆可以切出很多颗芯片,但只有通过测试的芯片才能真正卖钱。

假设一片晶圆理论上能够切出1000颗芯片,最终只有300颗合格,那么你面对的就已经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极其残酷的成本问题。

别人一片晶圆可以卖900颗,你只能卖600颗,即使双方设备差不多、产品性能接近,每颗芯片的制造成本也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这就是良率。

而提高良率,绝不是简单把机器速度调快一点。晶圆上一个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颗粒,一次温度波动,甚至某一道工序里短短几秒的误差,都可能造成大面积缺陷。

图纸一样,设备看起来也差不多,但为什么三星、SK海力士能够稳定生产,而新厂商却迟迟无法降成本?

答案往往就藏在成千上万个工艺细节里。

所以"成功量产"和"商业成功"之间,隔着一条非常深的河。

2019年前后,长鑫的第一代DDR4进入量产。这当然不是当时最先进的DRAM产品,与三星、SK海力士等巨头相比仍有明显差距。

但对一家刚进入DRAM行业的企业而言,第一代产品最重要的意义并不是夺冠,而是先完整跑完一场比赛。

只有工厂真正开始生产,工程师才能在持续运行的产线上积累经验;只有产品进入客户机器,新厂商才能知道实验室测试和真实商业环境之间究竟还差多少。

长鑫随后采取了一种更激进的研发方式:中间能够跳过的产品代际尽量跳过,把有限的人才和资本直接集中到更新一代产品上。

电脑、手机和服务器虽然都需要内存,但它们对产品的要求并不完全相同。

DDR更多应用在电脑和服务器,核心诉求是速度和稳定性;LPDDR更多用于手机等移动设备,除了性能,还必须考虑功耗。后面的数字从4变成5,代表的是又一次产品代际升级。

长鑫逐渐从消费电子和移动设备,向PC和服务器市场推进。

到2024年底,公司停掉第一代DDR4,将主力产品切换到DDR5,以及LPDDR5、LPDDR5X等更高代际产品。与此同时,服务器相关收入的占比,从2024年的8.39%提高到2025年上半年的23.72%。

为什么服务器客户这么重要?

手机内存出了问题,一个消费者重启手机以后最多骂几句;服务器内存出现故障,影响的可能是一家网站、一套企业系统,甚至整条线上业务。

因此,服务器客户真正关心的,并不只是"这颗芯片能不能工作",而是它能不能连续几年稳定工作。

能够通过这道验证,意味着一家新的DRAM厂商开始被客户放到更重要的位置。

变化随后迅速写进长鑫的财务报表。

2023年,公司收入约91亿元,净亏损却超过192亿元;2024年,收入增长到242亿元,亏损收窄至约91亿元;2025年,收入进一步增长到618亿元,并实现约71亿元盈利。

两年前,它亏的钱甚至比卖出去的钱还多;两年之后,它终于开始真正赚钱。

但这里也不能把全部奖杯都颁给技术进步。

2025年下半年以来,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持续扩张,对存储器的需求迅速增加,同时国际巨头对产能结构进行调整,DRAM价格出现明显上涨。

长鑫既卖出了更多芯片,也享受到了更好的价格。

这和所有周期行业都一样:缺货的时候,仓库里的库存都像传家宝;供过于求的时候,再先进的产品也可能像菜市场收摊前的青菜一样降价。

所以,长鑫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在景气周期中实现盈利。

真正的考试,是下一次DRAM价格重新下跌时,它还能不能赚钱。

而更麻烦的是,就在长鑫刚刚追上DDR5主赛场的时候,人工智能已经在楼上开出了另一张利润更高的牌桌。

那张桌子的门票,叫HBM。

六、HBM与3D DRAM:长鑫真正需要补上的下一张船票

过去几十年,芯片性能提升的主要方式之一,是不断把晶体管和存储单元做得更小。

但当尺寸越来越接近物理极限,继续在二维平面上缩小,难度会迅速增加。漏电、干扰和制造复杂度都会成为问题,因此整个行业开始越来越多地往"三维"方向走。

但在DRAM领域,至少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三维"。

第一种,是把已经制造完成的多片DRAM芯片垂直堆叠起来,这就是HBM,也就是高带宽内存;第二种,则是直接把芯片内部原本平铺的存储单元改变成立体结构,也就是行业正在探索的3D DRAM。

两者虽然都叫"3D",实际上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先看HBM。

人工智能服务器里的GPU拥有极强的计算能力,但计算的前提,是内存能够持续、快速地把大量数据送到GPU。

GPU就像一整排同时开火的厨师,传统内存则像一个窗口有限的传菜口。厨师人数越来越多,如果送菜速度跟不上,再昂贵的GPU也只能站在那里等数据。

HBM的解决方式,就是把多片DRAM芯片垂直堆叠起来,再通过更宽的数据通道与GPU连接。

窗口突然从几个增加到几十个,菜送得快了,GPU才能真正跑起来。

因此,HBM的难点并不只是简单把芯片"摞高"。芯片叠起来之后,如何稳定互联、控制散热、保证每一层芯片都能够正常工作,对制造和先进封装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另一种3D DRAM,改变得更加彻底。

它不是把做好之后的芯片叠起来,而是试图把芯片内部原本二维排列的DRAM存储单元直接做成立体结构,让整个存储器突破传统平面缩放的物理限制。

这听起来和长江存储已经大量应用的3D NAND有些相似,但两者并不能直接复制。

NAND主要负责长期保存数据,断电以后文件还在;DRAM负责设备运行时临时保存数据,要求速度更快、延迟更低,工作机制和制造难度都不同。

长鑫公开文件已经提到对这些下一代技术方向的研究。

但从已经公开的商业化产品看,它真正大规模量产的主力,仍然是DDR5、LPDDR5和LPDDR5X。HBM目前还没有像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一样形成公开、成熟的大规模商业成绩。

所以,对于长鑫来说,下一代3D技术更像一张正在填写的报名表,而不是已经拿到手的成绩单。

专利可以提前申请,实验室可以做出样品,但最终只有三件事能够证明一家企业真正跨过门槛:稳定量产、控制成本、客户下单。

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最赚钱的HBM业务还没有形成公开的大规模量产成绩,为什么资本市场仍然愿意在上市第一天给长鑫如此高的估值?

因为资本市场买的从来不只是今天的利润,而是在押注它有没有可能成为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之外,第四个真正长期存在的全球玩家。

七、全球第四,距离全球前三究竟还有多远?

按长鑫招股材料引用的Omdia数据,2025年第四季度,公司在全球DRAM销售额中的市场份额已经达到7.67%,位居全球第四。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过去很长时间里,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公司合计占据全球DRAM绝大部分市场份额。长鑫意味着,全球DRAM市场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规模已经足以让行业认真对待的新玩家。

但"第四"与"第三"之间,可能仍然隔着另一整个行业。

前三家拥有的不只是更大的晶圆产能,还有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良率管理、客户体系、专利储备、产品组合和穿越存储周期的经验。

所以,讨论长鑫距离三星和SK海力士还有多远,不能只看一个市场份额数字。

如果看产能,长鑫正在快速向国际主流厂商靠近;如果看主流产品,公司已经量产DDR5以及LPDDR5/LPDDR5X;如果看中国市场,它还拥有本土供应链、客户协同和响应速度等优势。

但如果看先进工艺、单位成本、产品完整度和HBM,差距依然存在。

三星和SK海力士已经在HBM市场上展开多代产品竞争,HBM3E进入商业化阶段,行业又开始向HBM4演进。显卡使用的GDDR等其他高性能存储产品,也在持续升级。

长鑫目前最强的能力,仍然是大规模制造PC、手机和服务器所需要的主流DRAM。

这非常重要,却还不是利润最厚的地方。

普通DRAM帮助企业做大产量,HBM才是当前三巨头利润最丰厚的一张桌子。就像一家餐厅每天卖出100碗白米饭,而另一家餐厅只卖10份高价招牌套餐,前者出餐量更大,并不意味着赚得更多。

所以,只看晶圆产能,很容易把"做得多"误认为"做得强"。

长鑫还面临另一个现实问题:越先进的内存,对设备和材料的要求越高。如果某些关键设备无法正常获得,就必须寻找替代设备、重新调整工艺,再对整条生产线进行验证。

工厂当然不会因此立刻停止运行,但下一代产品研发速度、良率爬坡速度和制造成本都会受到影响。

三星和SK海力士的任务,是在已有技术体系上继续向前升级;长鑫有时却要先解决"拿什么升级"。

这是完全不同的难度。

因此,未来如果想判断长鑫是否真正接近全球前三,其实没有必要天天盯着发布会或者股价,看几个指标就够了。

第一,同样一片晶圆,长鑫最终能够生产出多少颗合格芯片?良率和单位成本能否逐渐接近国际巨头?

第二,DDR5能不能进入更多服务器客户,并且让这些客户长期、大规模使用,而不是停留在验证和小批量采购阶段?

第三,HBM能不能从专利和实验室真正走向大规模生产,而且有客户持续下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下一轮DRAM价格下跌时,长鑫还能不能盈利?

存储行业最容易赚钱的时候,是全行业缺货;真正拉开企业差距的时候,是价格下跌以后谁还能活着。

八、3.3万亿元市值,买的是今天,还是十年后的长鑫?

回到长鑫上市第一天的3.3万亿元市值。

这个数字当然足够惊人,但它并不意味着市场已经证明,长鑫今天的技术和利润就值3.3万亿元。

刚上市阶段,真正能够在市场中流通交易的股票比例有限,当买入需求集中出现时,价格本身就可能被迅速推高。

资本市场可以提前庆祝未来,但晶圆厂不会。

股票涨停不会让光刻机多刻一层,也不会让HBM提前一年量产。工厂最终只认几个极其朴素的东西:良率、成本、订单和利润。

因此,长鑫短期最现实的胜利,并不是突然取代三星或者SK海力士。

而是把过去牢固的全球DRAM"三巨头"格局,逐渐变成:

三巨头,加上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再忽略的中国玩家。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重要。

因为长鑫至少证明了一件曾经被很多人怀疑的事情:从零开始建立一家大型DRAM制造企业,并不是一条完全走不通的路。

但它为什么能够走到这里?

如果重新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长鑫究竟更应该归功于民营企业,还是政府资本?

答案其实不是二选一。

少了任何一条腿,它都很难走到今天。

九、真正难复制的"合肥模式",其实是一条边界

朱一明和团队提供的,是对技术路线的判断,是组织工程师持续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是理解客户需求、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切换产品方向的市场嗅觉。

合肥提供的,则是土地、厂房、电力、银行信用和产业配套,是晶圆厂最初几年没有利润、每天却持续烧钱时,仍然能够不断续上的筹码。

归根结底,政府资本给长鑫提供的最昂贵资源,其实不是钱,而是时间。

一边会做,一边敢等,长鑫才能走到今天。

没有政府资本,它可能在真正进入大规模量产之前,就倒在长期贷款和资本开支上;没有市场化团队,再漂亮的晶圆厂也可能最后变成一个产业展厅:领导来参观时灯火通明,真正轮到客户下单时,却安静得只剩洁净室里的空调声。

所以,"合肥模式"真正难复制的部分从来不是那张投资支票。

中国并不缺有资金实力的地方政府,也不缺希望建设半导体产业园的城市。真正困难的是,在项目投资之前,能不能从一堆漂亮PPT里找到真正懂产业的人;项目连续亏损几年之后,能不能继续承受压力;企业需要调整方向时,政府能不能忍住不干预;项目最终失败时,又有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

这些事情里面,最容易的反而是打款。

我们今天反复记住长鑫、京东方、蔚来,是因为成功者天然会留下名字。那些没有做成、没有上市,最后只剩下厂房和债务的项目,通常不会继续出现在下一部城市宣传片里。

但失败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从新闻里消失,重新回到了银行和地方财政的资产负债表上。

这也是讨论"政府产业投资"时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一座晶圆厂如果做成,留下的是就业、税收、产业链和人才;如果失败,留下的可能是国资亏损、银行风险,以及一座城市原本可以用在其他地方的资源和机会。

普通人也许从未出现在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却并不意味着与这张账单无关。

内存价格会进入手机和电脑,产业成功与否会进入就业和工资,地方产业投资最终也会进入财政收入与公共资源配置。

宏大产业叙事走到最后,都必须变成一张人人看得懂的收据。

十、从全球第四开始,长鑫才真正进入最难的一场考试

从这个角度看,长鑫现在远没有到庆功的时候。

从零走到全球第四,只能说明它拿到了继续答题的资格。

接下来,它必须把专利变成真正稳定的量产,把实验室样品变成客户订单,再把巨大的晶圆产能持续转化成利润;要让DDR5站稳主流市场,也要想办法拿到HBM这一轮人工智能存储竞争的门票。

更重要的是,它既要能够在内存上涨周期里赚钱,也要能够在下一次价格下跌的时候活下来。

与此同时,三星和SK海力士已经在这条赛道上跑了几十年。长鑫需要一边解决设备和材料约束,一边继续升级工艺,还必须保证每一代产品最终都能够稳定地交到客户手中。

这才是昂贵创新真正困难、也真正浪漫的地方。

不是发布会上又宣布了多少项突破,而是在没有掌声的时候,仍然有人愿意继续投入;不是晶圆厂亮起灯就可以叫产业,而是良率真的提高、客户真的下单、利润真的留下。

也不是项目成功以后所有人都来剪彩。

而是项目失败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把责任留在自己的账上。

回头看长鑫这十年,它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也许从来不只是DDR4、DDR5,甚至不是未来某一代HBM。

而是一家民营企业和一座城市,在一个极端烧钱、极端危险的行业里,找到了一种暂时有效的合作方式:

企业负责判断方向、组织人才、面对客户,并最终为经营结果负责;政府负责提供单纯依靠市场难以获得的长期资本、公共信用和产业基础设施。

政府把时间借给企业,企业则必须用良率、订单和利润,把这笔时间还回来。

长鑫已经回答了第一道题:一家中国DRAM企业,怎样从零走到全球第四。

下一道题,才真正叫三星和SK海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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