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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互联网的二十年,和办公 Agent 的这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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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leepy

杭州有两栋写字楼隔街相望。一栋楼顶在 2026 年春节前新立起一尊红金色的孙悟空,挨着钉钉那道闪电标志。另一栋楼顶,是飞书的标志。孙悟空立起来那天,照片很快在社交媒体上传开,不少人笑称,这是最朴实的商战,钉钉的意思,大概是要比飞书高一头。

这两家已经打了十年。从谁家的消息能看见已读,打到文档、表格和客户名单,最后一路打到了屋顶上。

不过楼顶那只猴子的两只手空着,没有挥棒。它要拿出来的东西,在一个多月后的发布会上。

3 月 17 日,杭州西溪。钉钉创始人无招站上发布会的台。2015 年他造出钉钉,2021 年离开,2025 年又被请了回来。这一天,他要发布一套新的 AI 助手,名字就叫悟空,标志用的正是楼顶那只猴子。

阿里 CEO 吴泳铭坐在台下。无招说,要把钉钉打碎,用 AI 重新炼一遍。从前是人使用钉钉,往后是 AI 使用钉钉。

讲到标志时,他把猴子头上的金箍摘了,说因为它已经是斗战胜佛。

台下鼓掌。

大闹天宫的那只猴子,没有走到灵山。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来时头上多了一个箍,一路被咒念得满地打滚,脾气一点一点被收拾干净。真正走到灵山的,已经是另一只猴子,不再想着自己当王。

斗战胜佛,是齐天大圣走完那条路之后得到的新名字。想走到那里,先得把当初那只猴子办掉。

这个故事讲悟空,也是在讲钉钉。

这场发布会表面上发布的是一款 AI 产品,真正要动的却是钉钉自己。钉钉把一千多项底层能力改写成 AI 可以直接调用的指令。从前员工得在屏幕上一层层点开审批、日程和业务系统,悟空可以绕过这一层,直接读数据、调工具,再把事情接着往下做。

无招要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入口,还有这家公司十年长出来的内脏。

不过短短八十六天以后,6 月 11 日,他离开了钉钉。这件事有点戏剧化,不过放回中国互联网过去二十年,却算不上新鲜。

那些真正活过一轮又一轮周期的公司,几乎都干过同一件事,那就是在旧业务还赚钱、旧产品还站在最高处的时候,亲手把下一把刀递给自己人。

中国互联网这二十年,没有谁靠守着原来那个自己活到今天。

想活下去,先得杀死曾经的自己。

杀死那个顶点上的自己

这套手艺,互联网大厂们练了很久。

2010 年 10 月,深圳。张小龙给马化腾写了一封信,说 QQ 属于电脑,腾讯需要一款生在手机上的通信工具。腾讯没有直接把这件事交给 QQ 团队去做,内部三个组同时开工,QQ、QQ 通讯录、QQ 邮箱各做一款,谁先做出来算谁的。

那一年,QQ 正在最高处。

2011 年 1 月 21 日,广州。做 QQ 邮箱的那个团队上线了微信 1.0。

腾讯先动了这一刀。两年以后,杭州也发生了差不多的事。

2013 年,马云说,阿里无线团队的职责就是灭了淘宝。

那一年,淘宝正站在舞台中央。

两年以后,手机淘宝成了双 11 的主战场。淘宝两个字保留下来,但人们买东西的那块屏幕已经换了,很少再有人坐在电脑前打开淘宝网页版。

再过五年,轮到北京。

2018 年 8 月,知春路。中航大厦摘下「今日头条」四个大字,换上「字节跳动」。今日头条还能打开,还在更新,还有用户和广告。

那一年,今日头条依然是国民应用。

只是抖音已经超过了它。三个月后,陈林出任今日头条 CEO,张一鸣的官方称谓也从「今日头条创始人兼 CEO」,改成「字节跳动创始人兼 CEO」。

三回都一样。

要动刀的东西正在赚钱,正在万众瞩目,看起来正是全公司最不该碰的地方。可等它自己老下去,公司也就跟着一起老了。所以得趁它还硬朗的时候动手,把下一把刀交给自己人,让新的从里面长出来,再把旧的一点一点吃掉。

败者之师

但钉钉当年并不是站在最高处被造出来的。

2014 年,杭州,文一西路 176 号。湖畔花园的一间旧公寓里,六个阿里人围着一张桌子开周会。他们刚从来往上撤下来。来往是阿里拿来打微信的社交产品,公司斥过巨资,还要求每名员工一个月拉来一百名外部用户。马云亲自站台,柳传志、史玉柱、李连杰也被请进去开号。那阵子很多人的手机里都躺着一个来往,装上,用两天,然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们退回去的那间公寓,在阿里内部几乎称得上是一座祖屋。

1999 年,马云和十七个同伴就是在那里凑出五十万,阿里巴巴开张。后来西溪园区建起来,还专门复刻了这间屋子的内部陈设。

只是这一次,从公寓里长出来的新方向,不是战略会定出来的。

来往想抢走微信里的普通人,没抢动。无招于是换了个方向,去找中国老板最朴素的那点焦虑,比如我说的话有没有人看,我交代的事有没有往前推进。

钉一下、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考勤、审批,后来让无数员工头疼的那些东西,当年正好戳在管理者心口那根刺上。

钉钉后来一直被说成是给老板做的。可在当时,真正愿意为一套管理软件掏钱的,也正是这些人。中国有几千万家小公司,老板自己跑业务、自己发工资、自己追进度。钉钉出现之前,他手里除了一个微信群,几乎什么都没有。

2015 年 1 月,钉钉上线。第一年用户过亿,三年超过三亿。

一支从来往撤下来的败军,就这样做出了一样称手的兵器。

后来,这件兵器砍到过很多人,也包括做出它的人。

回来拆自己的人

无招是 2021 年离开钉钉的。

那一年,阿里推行「云钉一体」,要把钉钉和阿里云绑在一起卖给大客户、做定制项目,而无招坚持标准化产品和中小企业。分歧写在纸上是路线,落到日子里就是一次次评审会谈不拢。离开以后,他创办两氢一氧,做跨境产品和小型智能硬件。

四年以后,风向彻底变了。

2025 年 2 月,阿里宣布未来三年投入 3800 亿元建设 AI 基础设施,吴泳铭把钉钉称作阿里面向企业最重要的 AI 应用之一。3 月 31 日,阿里收购两氢一氧投资人的股份,无招第二次坐回钉钉 CEO 的位置。

十年前,他从来往的败局里造出钉钉。这一次把他请回来,是要让他亲手拆掉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无招回来后的第一周,没有完全采用业务部门备好的客户名单,而是自己带队去北京、广东和华东走访。回来以后,他又逐个评审钉钉的产品经理,一人十分钟,随机抽一个功能,请对方讲明白为什么这样设计。

十分钟很短,短到没有多少铺垫的余地,一开口就知道这个功能到底有没有被认真想过。公开报道说,这场抽查很少有人及格。无招最后给出的判断是,钉钉已经做了许多 AI 功能,却没能定义未来。

接着是「下地运动」。产品、研发和运营每天轮流做两小时客服。

在这之前,后台的数据一直很好看,转人工率只有 15%,评价全是五星。可当人真的把电话接起来,听到的是另一套内容。有人说答非所问,有人说需求提了一年没动静,也有人根本找不到转人工的入口。

重新计算以后,客户满意度只有 30%。几个月后,这个数字被提到 80%,成本降了 90%。

无招确实修好了一些东西。他能一眼看穿一家大公司给自己编出来的数据,会逼着产品经理去听客户骂人,也真的把 30% 拉到了 80%。

问题是,他用来修理产品的那套方法,很快也被用来修理人。

然后,整台机器的螺丝越拧越紧。九点打卡,每天都有早会和晚会,午休结束后 13 点 15 分要进入工作状态。管理岗被要求学 Python,技术团队倒查代码量。产品经理每周得拜访三家企业,对外沟通甚至出现统一话术「不好意思,我只有钉钉。」有报道写,他晚上十点巡楼,会给还在加班的人点赞。

滕雅辛就是在这时候进的钉钉。

她是产品经理,花名幽素。面试时,无招围绕一个拉新任务,从她父亲问到母亲,又从母亲问到外公外婆,最后还在追问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

较劲

幽素入职第一天,就被分进一个保密项目,代号 O。后来她才知道,O 代表的是 ONE。

项目第二周,设计负责人离开。第四周,推荐她进组的师兄被调去别处。整个团队里,在 ONE 待满三个月的产品经理只有三个人,她是其中之一。人一直在换,新来的人需要从头补课,可发布日期一天都没有推迟。

2025 年 8 月 25 日,钉钉十周年发布会,无招一口气推出五款产品。DingTalk A1 是一张 3.8 毫米厚、能吸在手机背面的录音卡片,AI 听记支持 72 种语言,AI 表格和 AI 搜问也一同亮相。

ONE 摆在正中间,它要把消息、日程、会议、审批和文档重新排一遍序,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可真往前走,最先撞上的就是钉钉自己。

有员工拿着碧桂园的案例去汇报,希望用 ONE 的卡片给保安和保洁动态派活。按照幽素的记录,无招没有认可这个方向,他希望 ONE 和钉钉一样,服务老板和管理者。

方向摇摆很快落到了数据上。

ONE 的日活一度稳定在三百万左右,留存随后急跌。团队把它从整理信息改成一套能装下各种 Agent 的底座,屏幕底部堆进一排图标,内部和客户都纷纷对产品表示质疑。等大包大揽的心思被收了回去,产品又变回了简洁,首页为空,代表你已经处理完所有急事。幽素记录的数据里,次日留存从 10% 出头涨到接近 30%,交出入口之前,峰值一度超过 45%。

它是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被挪走的。2026 年初,ONE 被拆分,退到钉钉的负一屏,悟空变成主入口。

入口换了,钉钉的焦虑没有消失。很快,它又有了一个新的参照物,就在马路对面。

两个多月后,4 月 2 日夜里,钉钉的高级经理和产品总监接到通知,十二点以前不许下班。不是开会,也不是赶版本。他们要看隔壁飞书的大楼几点熄灯。

这场较劲当然不只是比谁的灯亮得更晚。

一年前,飞书 CEO 谢欣在一场公开活动上谈过考勤软件。他说,假如一套办公工具每天只收集打卡数据,一年攒下一千万次打卡,AI 最后大概只能预测明天哪几个员工会迟到。他没点名,听众知道那句话是在点谁的。另一场采访里,他说飞书的表格产品领先至少十二个月。

一家把管理做到极致,一家把协作做到极致。这是同一道题的两个解法,两边都答得认真。钉钉追问谁还没执行,飞书想把一项决策是怎么发生的留在文档里,让三个月后进来的新人翻开就知道,当初为什么这么决定。

幽素把自己置身其中的这些日子,一点点写了下来。

6 月 4 日,她在阿里内网发出《置身钉内》,七万五千字,一百零五页,分成八章,写产品的发心、定位、设计、用户、敏捷、秩序、军争和长期。

换招牌

6 月 8 日,杭州。前钉钉副总裁汪佳敏写了《置身钉外》。他说,自己希望无招带钉钉重现辉煌,但代价不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到油尽灯枯。

6 月 10 日,杭州。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文,批评钉钉的管理方式,称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6 月 11 日,杭州。无招卸任。他第二次执掌钉钉,一共 437 天。

他回来是为了把旧钉钉办掉,最后被同一套办法办掉的,也包括他自己。

但钉钉的那场手术没有停。

二十一天以后,悟空、QoderWork 和 MuleRun 被交给接任者陈宇森整合。QoderWork 做桌面执行,MuleRun 从阿里云内部长出来,悟空则是无招亲自发布的那一个。8 月 3 日,装着这三样东西的千问办公开始公测。

从摘掉金箍到装进千问,一百三十九天。那尊猴子还站在楼顶。给它取名的人已经走了,它自己成了另一个名字的来时路。

差不多同一时间,马路对面的那家公司也开始动了。

7 月 30 日,北京。字节把飞书一分为二。产品团队并进豆包,也就是字节自家的 AI 助手,谢欣改向豆包负责人赵祺汇报;销售、市场和客户服务团队进入火山引擎,那是字节的云业务,由谭待负责。通知里说,飞书现有产品和服务保持不变。

「保持不变。」

八年前,中航大厦换招牌的时候,今日头条也没有消失。它还能打开,还有用户,还有广告。真正变化的是名字背后的权力,今日头条从一家公司退回成一款产品,字节跳动站到了它上面。

如今,相似的事情又落到了飞书身上。

只是飞书这一次有点不一样。它的营收本身还在涨,客户还在续费,谢欣也还在负责产品。《财经》拿到的数据称,2025 年飞书营收超过 30 亿元,2026 年第二季度同比增长超过 100%,同期超过九成新增客户购买了飞书的 AI 产品。

飞书被动刀的时候,它正在赢。

这反而更像过去二十年里那些真正重要的转折。等一项业务已经输了,再动它通常只剩收拾残局;真正难的是它还在赚钱、还在增长的时候,先把下一层权力交出去。

8 月 6 日,北京。字节召开年内第二次全员会,梁汝波把抖音和豆包并列为两条粗主干,赵祺和谭待都在场。那位 2014 年就加入字节、做过第一任人力负责人的谢欣,从直接向创始人梁汝波汇报,改成向赵祺汇报。

到这里,飞书的变化已经不只是一次汇报线调整。字节正在重新决定,谁才是下一阶段站在最上面的那个入口。

腾讯也在做类似的收口。

年初,公司里同时长出好几个 Agent 产品。WorkBuddy 之外,还有 QClaw 和 Marvis,外面把这场内部竞赛叫「百虾大战」。到了 7 月,QClaw 的相关业务和部分团队被划进 WorkBuddy 所在的部门。

多名腾讯内部人士告诉媒体,马化腾频繁参加 WorkBuddy 的产品会,团队申请算力、技术和市场资源时一路绿灯。内部流传,它可能成为 QQ、微信之后的第三个战略级产品。8 月 8 日,WorkBuddy 的广告从北京知春路铺到深圳高新园,从地铁通道和写字楼电梯一直追进手机信息流,夜里也亮着。

知春路。八年前,今日头条就是在那条路上摘掉了自己的招牌。

这个夏天,类似的调整还在往外扩散。

百度把内部用了几年的助手 dodo 的研发人员和资源并进办公 Agent「搭子」,此前文库和网盘也已经被划进同一个事业群,为 GenFlow 提供内容和用户。美团则把自家的 LongCat 模型接进 CatPaw,开始进入代码、履约和企业业务,其中履约压着几十万骑手和几百万商家的日常调度,是这家公司最重的一条线。

到了这里,已经很难再把这些变化看成几家公司各自的产品调整,大厂们都在把旧业务多年积下来的用户、权限、数据和组织关系,往 Agent 那边搬。

改良

老舍写《茶馆》,王利发一辈子都在改良。

前清那会儿,他把方桌长凳换成小桌藤椅,后来隔出公寓招学生住,再往后评书说不下去了,他还想添几个女招待。日子越紧,他改得越勤,嘴里总挂着一句:「我可是改良啊。」

裕泰这块招牌一直没换,里面的桌椅却换过好几茬。墙上那张「莫谈国事」的纸条,一张比一张写得大。

王利发什么都肯改,但招牌下面那套活法却一直没舍得动。最后,改良没有替他换来一条活路。

中国互联网时代的巨头们下手往往比「改良」狠得多,它们没有等旧东西老去,真正需要动刀的时候,往往恰恰是它还在赚钱、还在增长、还站在最高处的时候。

今年夏天轮到了办公软件。它们积累十年的组织关系、权限和客户,正是 Agent 最需要的粮食;它们修了十年的产品边界,也正好挡在 Agent 往前走的路上。

中国互联网二十年,最残酷的一课可能从来都不是怎么打败别人。

而是当那个最赚钱、最熟悉、最舍不得动的自己开始挡路时,你敢不敢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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