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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何将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跨境基础设施从 " 实验室 " 推向 " 生产线 "

2026 年 6 月 24 日，中国工商银行保定分行成功落地保定辖内首笔数字货币桥付款业务，为定兴县一家重点食品龙头企业完成 9000 万元资本项下利润汇出。在跨境金融创新层出不穷的当下，单笔 9000 万元的业务规模并不足以令市场震动——中国银行在此前后接连完成 113 亿元人民币和百亿港币的货币桥跨境交易——但保定分行的实践值得行业深入审视，原因在于其将一项 " 国家级金融基础设施 " 精准嵌入了一个 " 县域特色产业集群 " 的真实经营场景，实现了从技术验证到产业赋能的跨越。

该案例的核心价值不在于金额大小，而在于它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以数字货币桥为技术底座，以资本项下利润汇出为业务场景，以县域食品龙头企业为服务对象，以 " 精简中转流程、降低交易成本 " 为最终成效。对于整个行业而言，学习这一榜样的意义不在于复制单笔业务，而在于理解一套方法论——如何将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跨境基础设施从 " 实验室 " 推向 " 生产线 "，从 " 示范工程 " 转化为 " 可复用的产业工具 "。

二、效率、成本与穿透监管的三维突破

维度一：效率革命——从 " 按日计 " 到 " 分钟级 " 的划转时效。 传统跨境利润汇出遵循 SWIFT 体系的多层代理行路径。一笔从境内向境外的汇款，需经过开户行、中间行、代理行、收款行等多级节点，每个节点独立处理、独立计费，资金在途时间通常需要 1 至 3 个工作日。而数字货币桥依托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实现了参与银行间的点对点实时清结算。

保定分行的 9000 万元利润汇出，依托货币桥的 " 交易即结算 " 机制，将原本数天的清算周期压缩至分钟级。福建省的数据更具代表性：截至 2026 年 5 月末，该省累计通过货币桥办理跨境人民币收付业务超 130 亿元，客户跨境结算速度较传统模式提升 90%。

维度二：成本重构——绕过代理行层层收费的价值链重塑。 传统跨境支付的综合费用结构颇为沉重。据市场研究，传统模式下跨境支付的综合成本（手续费加汇损）通常在交易总额的 2% 到 5% 之间。

保定分行此次 9000 万元的利润汇出，若按传统模式的中位费率估算，单笔手续费可能达数百万元。数字货币桥通过点对点直接清算，省去了中间行的转汇成本与手续费。据中国人民银行福建省分行披露，货币桥模式下手续费平均降低约 50%。对于定兴食品产业集群中 " 跨境资金结算业务量大、频次高 " 的龙头企业而言，这一成本节约不是一次性红利，而是可持续的竞争力提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成本优势并非依赖补贴或让利，而是源于底层清算架构的根本性变革——点对点机制天然剔除了代理行环节的租金。

维度三：穿透监管——资本项下业务合规效率的双重优化。 资本项下利润汇出涉及外汇管理、反洗钱、税务合规等多重监管要求，历来是跨境结算中合规成本最高的业务类型之一。

保定分行的实践表明，数字货币桥并未以牺牲合规为代价换取效率。相反，平台采用链下合规审查与链上交易认证相结合的中间层架构：银行在交易发起前完成客户尽职调查及反洗钱审查，并将结果附加至交易信息中；分布式账本技术则确保交易全流程可追溯、可验证。这种 " 合规前置 + 链上存证 " 的模式，使大额资本项下业务的审核划转能够在 " 安全、规范、稳妥的前提下快速完成 " ——效率和合规不再是零和博弈。

三、三层经验与四条规范

核心经验一：精准的场景锚定。 数字货币桥自 2024 年 6 月进入真实交易阶段以来，已吸引 49 家商业银行率先参与业务，其中有 21 家境外外资银行。但基础设施的普及并不自动等同于产业价值的实现。

保定分行的成功，首先在于选择了正确的场景——定兴食品产业集群。该集群作为河北省 107 个县域特色产业集群之一，集聚食品加工及配套企业 140 余家，2025 年产值跃升至 140 亿元。这些企业 " 产品远销国内外，跨境资金结算业务量大、频次高 "，是数字货币桥 " 高效、低成本 " 优势的理想承载者。场景选择并非随机，而是基于产业特征与基础设施优势的结构性匹配。

核心经验二：全链条的流程再造。 保定分行并非简单地将传统汇款 " 搬 " 到新通道上，而是针对企业 " 大额跨境利润汇出的紧急需求 "，启动了专项服务机制，" 统筹前中后台各条线紧密联动、协同发力，细致梳理业务规范、细化操作流程、严守合规风控底线 "。这一描述揭示了货币桥落地的真实难度：技术通道的开通只是起点，银行内部的流程重构、制度适配、人员培训才是决定业务能否 " 跑通 " 的关键。

核心经验三：基础设施的生态化运用。 工行的优势在于其同时掌握了货币桥（mBridge）和 " 数币达 "（CBETS）两大跨境基础设施的接入能力。2026 年 6 月 16 日，工行已成为 " 数币达 " 首批 26 家直接参与者之一。这种 " 双通道 " 能力使银行可以根据客户的具体需求——币种、金额、时效、合规要求——灵活选择最优路径，而非被单一通道锁定。

四条具体规范： 其一，客户识别前置，在交易发起前完成 KYC 和反洗钱审查，将合规结果嵌入交易信息；其二，流程标准化，将货币桥业务的操作规范细化至可复制的程度；其三，风控嵌入系统，依托区块链的可追溯性实现资金流向全流程监控；其四，服务定制化，针对大额、高频、紧急等不同业务特征提供差异化方案。

四、CBDC 跨境基础设施的演进：清算范式结构性重构

CBDC 跨境支付是清算范式的结构性重构。 业内一种流行叙事将数字货币桥视为 "SWIFT 杀手 "，这种对抗性思维遮蔽了更深刻的变革本质。SWIFT 是信息传递系统，而货币桥是 " 支付即结算 " 的价值传递系统——两者在功能层级上存在根本差异。mBridge 由中国人民银行与香港金管局、阿联酋央行和泰国央行联合牵头，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协调推进，是基于区块链与分布式账本技术的央行数字货币跨境支付结算平台。澳门金管局于 2026 年初成功申请成为 mBridge 正式成员，6 月 2 日正式开通系统让本澳首阶段 11 家本地银行 " 上桥 " 交易。mBridge" 实现了底层技术的根本性突破，省去了多层代理行中转清算环节，构建起点对点的支付网络 "。这不是在既有赛道上提速，而是另辟了一条赛道。行业从业者若以 " 替代 SWIFT" 的框架理解货币桥，就会陷入功能对比的误区，而忽略了其作为 " 新型金融市场基础设施（FMI）" 的范式意义。

不能以传统跨境结算的经验推演数字货币桥的边界。 传统模式下，大额跨境支付受制于代理行额度、清算窗口时间、节假日等因素。而 mBridge 依托区块链和智能合约技术，可实现全天候即时交易。中国银行福建省分行 2026 年 7 月落地的百亿港币货币桥业务，" 全程耗时不足 1 小时 " ——这一量级的资金在传统模式下几乎不可能在 1 小时内完成跨境全额到账。如果行业继续以传统经验来设计产品、配置资源、评估风险，就会严重低估数字货币桥在时效、成本、流动性管理等方面的实际能力边界。

从 " 数字货币桥 " 到 " 数字货币流动性池 " 的认知跃迁。 工行保定分行的案例提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mBridge 的真正潜力不在于单笔交易的效率提升，而在于其作为 " 流动性池 " 的系统价值。mBridge 的运行逻辑要求 " 每种货币对都需要一个注资的流动性池 "。随着澳门于 2026 年 6 月正式加入 mBridge 并带来 11 家本地银行，以及蒙古央行同期加入指导委员会，流动性池的深度和广度正在加速扩展。当足够多的央行和商业银行在桥上持有 CBDC 流动性时，跨境支付就不再是 " 逐笔找路 " 的代理行模式，而是 " 池中直接兑换 " 的点对点模式。这一转变的深远意义在于：它将跨境结算从 " 信息驱动 " 转变为 " 流动性驱动 "，从 " 串联处理 " 转变为 " 并联处理 "。

穆长春在 2026 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提出的 " 无损 " 理念——不增加商业银行投资、不搞重复基础设施建设、不颠覆现有成熟金融体系——为这一进程划定了清晰的边界：CBDC 跨境基础设施的演进应是 " 嵌入式 " 的，而非 " 颠覆式 " 的；应是 " 增强型 " 的，而非 " 替代型 " 的。

五、从 " 保定实践 " 到 " 可复制模式 " 的四条路径

路径一：场景下沉，从贸易结算向资本项目全面延伸。 目前货币桥的应用仍以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为主。但保定分行的实践表明，资本项下利润汇出同样是货币桥优势的高效载体。农行江苏分行已实现全省 13 个地市货币桥业务全覆盖，场景从货物贸易延伸至跨境资金池、利润分红等资本项目领域。行业应系统梳理资本项下各类场景——直接投资、证券投资、跨境信贷、利润汇回等——逐一评估货币桥的适配性，形成场景矩阵。

路径二：机构扩容，从头部银行向中小银行和县域网点渗透。 mBridge 已吸引 49 家商业银行参与，但主要集中在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县域外贸企业的大量跨境结算需求仍通过传统渠道完成。工行保定分行的实践证明了县域网点完全具备操作货币桥业务的能力。监管层和行业协会应推动货币桥接入能力向更多中小银行和县域分支机构下沉，降低 " 上桥 " 的技术和制度门槛。

路径三：通道融合，构建 " 货币桥 + 数币达 +CIPS" 的多层次跨境支付体系。 货币桥解决的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的点对点清算，" 数币达 "（CBETS）解决的是数字人民币跨境零售与批发的综合服务，CIPS 解决的是人民币跨境支付的传统清算。三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银行应根据业务场景的币种、金额、时效、合规要求，在三条通道间灵活路由，实现 " 最佳路径自动匹配 "。工行已在此方向迈出步伐——其发布的《数字人民币跨境电商支付解决方案》已 " 搭建起包含数字货币桥和 ' 数币达 ' 在内的跨境新通道 "。

路径四：制度适配，推动监管框架与技术创新同步演进。 数字货币桥的推广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制度问题。资本项下利润汇出涉及外汇管理、反洗钱、国际收支统计等多重监管维度。保定分行的成功得益于 " 严守合规风控底线 " ——但这依赖于人工审核与流程把控，而非系统化的制度安排。下一步，监管机构应考虑将货币桥交易纳入跨境资金流动监测体系，建立基于分布式账本的穿透式监管机制，使合规从 " 事后检查 " 转为 " 实时嵌入 "，从 " 人工判断 " 转为 " 智能合约自动执行 "。

2026 年 7 月，当中国银行接连完成百亿级货币桥交易、mBridge 累计交易额突破 6000 亿元之际，行业已无需再争论 "CBDC 跨境支付是否可行 " ——答案是明确的。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将工行保定分行在定兴食品产业集群中验证的 " 好做法 "，提炼为可复制、可推广、可迭代的 " 好模式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技术白皮书中，而在每一个像保定分行这样 " 深耕县域特色产业、赋能本土龙头企业 " 的实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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