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前后，艾路明把刚买下不久的天风证券交给 28 岁的余磊。彼时的天风只有少量营业网点，净资本不足 3 亿元，在全国券商中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

但这次任命却不只是老板选择职业经理人，也带着一位师兄提携师弟的意味。

艾路明 1978 年进入武汉大学哲学系，后来又攻读经济学博士。余磊比他年轻近 20 岁，同样毕业于武汉大学法律系。

同一所大学的经历，让两人颇有共同语言。艾路明看重余磊的聪明和头脑，余磊则在这位师兄创办的当代集团里，找到了进入资本市场的机会。

艾路明后来曾说，他不仅把天风交给余磊，还一度想把整个当代集团交给他。但谁又能想到，二十年后，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在终身市场禁入名单中。

2002 年前后，艾路明听说四川有一家小证券公司准备转让。这家证券公司规模很小，只有经纪业务牌照，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那几年，艾路明一直希望当代集团进入金融行业。他看到不少国外大型企业集团都与金融机构关系密切，相信产业与金融结合以后，企业融资会更方便，扩张速度也会更快。

但艾路明仍然决定买下来，当代集团为此支付约 1 亿元，资金还是分期交付，对一家已经拥有上市药企的产业集团来说，这是一笔面向未来的投资。

买下天风只是第一步，谁来管理更麻烦。天风当时还在总部在四川成都，与当代集团的武汉总部相隔很远，牌照不全，业务单一，原有团队也需要重新磨合。

艾路明先后派人跟进，最后选中了余磊。

余磊和艾路明都曾是珞珈山下的风云人物，艾路明扬名与长江漂流，而余磊靠的是辩论。

作为武大法学院辩论队队长，余磊先后拿下凌云杯全国名校辩论赛冠军、央视全国大专辩论赛冠军、还是 2001 年国际大专辩论赛的全场最佳辩手。

2003 年，他进入当代系，在人福医药担任董事会秘书，很快进入艾路明的视线。

与创业多年的老股东相比，余磊年轻，也更熟悉资本市场的规则。艾路明欣赏他的用功和冲劲，觉得这个年轻人接受过现代金融教育，敢做事，也能把复杂问题讲清楚。

2006 年前后，艾路明让 28 岁的余磊去管理天风证券。按照艾路明后来的说法，余磊最初只是被派去处理团队和经营问题，跟了一段时间后，余磊主动提出，干脆由自己来当董事长。

用人不疑的艾路明没有迟疑，余磊由此也成为国内最年轻券商董事长。

为了让余磊不只是职业经理人，2008 年，艾路明还把自己持有的部分当代集团股份转给余磊，接班人的位置逐渐清楚起来。

余磊接手时，天风证券净资本只有约 2.94 亿元，行业排名靠后。公司牌照不全，分支机构很少，放在当时的券商队伍中，随时可能被更大的机构吞没。

余磊先推动天风迁回武汉，2008 年，天风证券完成迁址，并引入武汉国资等股东，既解决了立足问题，也给公司增加了一层地方金融机构的身份。

接下来的几年，余磊不断申请新牌照、增加资本金、扩充分支机构。

天风证券只用了四年左右便拿到综合券商需要的主要业务牌照，净资本也从不足 3 亿元一路增至接近 100 亿元。

2014 年至上市前的 2017 年，天风证券营业收入排名从行业第 72 位升到第 34 位，净利润排名也从第 77 位升到第 40 位。

2018 年 10 月，天风证券登陆上交所，余磊终于把艾路明买来的小券商送进资本市场。

那段时间，余磊被称为券商 " 少帅 "。艾路明对他的期待也不再局限于天风，在艾路明眼中，余磊能够不吃不喝也要把事情做完，缺少的是经营企业的经验，拥有的却是集团最需要的金融能力。

天风证券的快速成长，也让艾路明相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天风证券虽然引入了多家国资股东，股权结构看上去相当分散，艾路明在背后的影响却越来越大。

人福医药、当代集团、上海天阖、三特索道和明诚文化等公司，先后持有天风证券股份。这些公司表面上是不同股东，背后都由艾路明控制或者构成一致行动关系。

合并计算后，当代系持有天风证券的股份一度达到 18.18%，超过单一国资股东。

余磊的身份同样不再单纯。

他一边担任天风证券董事长，一边在当代集团担任董事、执行董事，分管金融板块。除此之外，他还在上海天阖、当代教育和其他当代系公司中任职，天风证券与当代集团之间的人员往来不断增加。

艾路明需要一名懂金融的接班人，余磊则需要当代集团提供股东资源。两人的合作让天风快速做大，也让券商和产业集团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

天风上市之前，需要清理一些不适合放进券商体系的资产。P2P 平台、地方交易平台股权以及部分项目担保被剥离出去，当代集团接下了其中一部分。

这些资产并没有真正离开两人的商业体系。长众所后来成为当代系发行个人非标产品的平台，一些早期投资形成的担保责任，也留在当代集团账上。

与此同时，天风证券开始参与当代系的债券融资。当代集团及旗下公司不断发债，天风可以提供承销、投资、资管和其他金融服务，艾路明的产业项目由此获得更多资金。

在市场顺风的几年里，这种关系看上去对双方都有好处。当代集团得到融资，天风获得业务，余磊的券商规模继续扩大，艾路明也能把更多资产装进集团。

当代集团的负债随之快速增加，2016 年，集团负债还不到 300 亿元；到了 2019 年，负债已经超过 600 亿元，增长速度逐渐超过资产。

集团内部并非没人察觉风险，2018 年以后，一些老股东提出收缩业务、减少负债，后来接手管理的人也向艾路明反映，当代集团已经过度金融化。

艾路明没有及时停下——他手里有人福医药的利润，有天风证券这样的金融平台，还有可以出售或者质押的上市公司股权，过去多次融资成功，让他觉得集团仍有时间调整。

余磊也越来越相信融资的力量，双方的需要逐渐连成一条很难停下来的路。

2020 年以后，当代集团的资金开始明显吃紧。

体育赛事停摆，房地产项目回款放慢，集团又背着海外并购、公开债券和个人非标产品等多笔债务。

艾路明开始频繁向天风证券提出资金需求，余磊则站在券商董事长和当代集团董事两个位置上，参与安排相关融资。

站在余磊的角度，他很难拒绝伯乐的要求。

2020 年至 2022 年，天风证券按照当代集团的要求，通过各种事方式，给当代集团提供 55.02 亿元融资。

其中 52.53 亿元后来被天风收回，剩余 2.49 亿元只能通过当代集团破产管理人或者法院申报债权。也就是说，天风拿出去的钱，并没有全部按照原来的安排回来。

除了券商自有资金，余磊掌管的天风还动用了管理的客户资产。

天风证券通过客户资产认购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为当代集团提供 10.12 亿元；又在债券一级市场购买当代系债券，提供 4.92 亿元；另外还与两只私募基金开展当代系债券逆回购，提供 15.2 亿元。

两条路径加起来，融资金额达到 85.26 亿元。

钱的来源既有天风自己的资金，也有由天风管理的客户资产，最终都流向艾路明控制的当代集团。

这些交易本应按照关联交易进行审议和披露，艾路明却要求换一种走法。他明确指示天风通过 " 关联交易非关联化 " 的方式，避开应有的信息披露。

余磊则处在这条资金链中间，他既是天风证券董事长，也是当代集团执行董事、董事，负责集团金融板块。

后来监管认定，余磊知悉、参与并放任天风为当代集团融资，还在相关当代系债券发行文件上签字。

天风证券 2020 年至 2022 年的年度报告，都没有如实披露这些关联交易。2020 年至 2023 年，天风又发行了 13 只债券，相关募集文件还引用了存在重大遗漏的年度报告。

外部投资者看到的是一家上市券商的财报，里面却没有完整写出它与第一大股东之间的资金往来。

等到 2021 年，余磊已经意识到当代集团负债太重。他曾向艾路明提出，与其继续撑下去，不如申请破产。

艾路明第一次听到这个建议时难以接受。他认为当代集团还有人福医药、地产项目和多家上市公司股权，只要算清楚账，再坚持一段时间，集团仍有机会熬过去。

可艾路明最后没有等到想要的回款。2022 年 4 月，当代集团公开债券实质违约，个人非标产品也陆续停止兑付，天风证券与当代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随之暴露。

曾经帮助当代系不断加速的天风，已经没有能力再接住艾路明。

当代集团暴雷后，湖北国资开始介入天风证券风险化解。艾路明控制的多家公司陆续退出天风股东名单，湖北宏泰等国资力量逐渐接手，天风与当代系开始切割。

2024 年 1 月，余磊辞去天风证券董事长等职务。他从 28 岁接手这家公司，前后执掌约 18 年，离开时，天风已经是一家拥有全国网点的上市券商。

艾路明也开始失去自己的公司。

三特索道进入武汉国资体系，明诚文化由湖北联投接手，人福医药在当代集团重整后换了实际控制人。

艾路明曾经想交给余磊的当代集团，最后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资本版图可以交接。

监管调查随后落地，2026 年，湖北证监局对天风证券罚款 1500 万元，余磊被罚 600 万元，并被终身禁止进入证券市场。而艾路明则被罚 500 万元，同样受到终身市场禁入。

珞珈山下东湖旁，不见鲜衣少年郎。

二十年前，艾路明把一家净资本不足 3 亿元的小券商交给 28 岁的余磊，想看看这个年轻师弟究竟能走多远。

余磊没有辜负最初的期待，他把天风做大做强。他们本该是最完美的产业与金融搭档，一个深耕实体产业，一个操盘资本市场。

最令人唏嘘的商业故事，从来不是开局的落魄，也不是巅峰的璀璨，而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成全，最终变成了双向陷落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