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识局

文字 | 无刺王冠龙

校对 | 朝乾   编辑 | e

7 月 29 日，印度国营钢铁公司 SAIL 和印尼 Krakatau Steel 传出新消息：双方计划投资最高 3.5 亿美元，在印尼建设一座年产 50 万吨的不锈钢板坯厂，三到四年后投产，产品主要运回印度加工。

月初莫迪访问印尼时，两国刚签了关键矿产合作文件。现在项目紧跟着落地，意思很明显：过去十几年，印尼镍产业这张桌子上，中国坐得最稳；现在印尼开始给印度、美国这些新玩家搬椅子。

莫迪与印尼总统普拉博沃

（图：aninews.in）▼

2020 年，印尼镍矿产量还占全球 31.5%。到 2025 年，产量已达 260 万吨，占全球约 66.7%。可印尼虽然握着全球三分之二的矿，当地约四分之三的冶炼产能却掌握在中国资本手里。

矿在印尼，但中国企业修码头、建电厂、盖冶炼厂，产品再进入中国的不锈钢、电池和新能源汽车产业。仅 2026 年前五个月，中国就接收了印尼接近98%的镍铁出口。

印尼有 " 铁 " 饭碗，真香▼

这门生意做了十几年，双方各取所需。中国缺资源，印尼有矿，却缺资本、技术、基础设施和足够大的下游市场。

如今厂房建好、炉子点着，印尼开始觉得：这笔账还能不能再算一遍？

2026 年，印尼压缩镍矿开采配额，又调整定价、权利金和税费。中国企业公开表达不满，美国、印度也往里挤。Ni 这把镰刀，举起来了。

热带红土怎么变成大生意

我前前后后去过不少次印尼。雅加达很割裂：CBD 高楼体面，商场里挤满年轻人；拐过几条街，又是贫民区。和我以前在拉美看到的景象很像，一种发展中国家大城市特有的折叠感。

真正改变印尼产业地位的，在几千公里外的苏拉威西、哈马黑拉和奥比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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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早年靠石油，后来老油田减产，煤炭、天然气、棕榈油和矿产陆续顶上来，这几年终于轮到镍。

印尼的镍主要是红土型镍矿。含镍岩石在热带高温多雨的环境里反复风化，易溶成分被雨水带走，铁和镍慢慢富集在地表附近，形成厚厚的红褐色风化壳。说白了，就是热带雨水花了几百万年，把一座山泡成了镍矿。

这种矿靠近地表，适合露天开采。挖掘机剥开表土，下面就是大片红色山坡。难点在后面：怎么低成本、稳定地把红泥里的镍炼出来。

我自己在哥伦比亚做过砂金矿，对这件事感受很深。很多人听说发现了矿，第一反应是发财了。真到了矿区才知道，确认地下有东西，可能只完成了项目的百分之一。

矿不会自己变成账户里的钱。后面还有道路、电力、燃油、设备、备件、工人、运输、雨季、现金流和销售渠道。任何一环出问题，一个地质条件不错的矿，都能变成稳定烧钱的机器。

印尼过去缺的，正是一套把海量低品位红土变成工业品的体系。

中国企业来了以后，一部分红土矿通过火法做成镍铁，再生产不锈钢；随着 HPAL 工艺成熟，过去利用价值较低的低品位矿，也能加工成动力电池需要的镍钴中间产品。

印尼某工业园采用 HPAL 工艺处理低品位镍矿

（图：news.mongabay.com）▼

很多矿区原本是偏远雨林，附近没有港口，也没有稳定电力。中国企业只能把码头、电厂、冶炼厂、硫酸厂、道路和生活区一起建起来。新闻里写的是 " 投资一个镍项目 "，落地时更像在雨林里搭了一座小型工业城。

印尼政府很早就看明白，只卖红土最吃亏。2014 年开始限制镍原矿出口，2020 年彻底禁止直接出口。想拿矿可以，加工必须留在印尼。

这招很管用。印尼出口的东西，从红土变成镍铁、不锈钢、镍锍和镍钴中间产品。中国企业靠矿山、港口、电厂、冶炼一体化，把成本压下来。印尼的全球镍矿占比则从 2020 年的 31.5%，冲到 2025 年的 66.7%。

夜间，印尼某露天镍矿（横屏）▼

全球镍市场也迅速过剩。澳大利亚、新喀里多尼亚一批高成本项目被逼到减产、停产，甚至挂牌找买家。

这套镍产业是印尼和中国企业一起做大的。等生意做起来，印尼开始琢磨：地是我的，矿也是我的，是不是该再多拿一点？

厂房建好了，房东开始涨租

十几年前，印尼怕没人来投资。现在码头修了、电厂建了、冶炼炉点着了，问题变成：产业在印尼，到底有多少事由印尼说了算？

中国企业认为，前期风险、资金、技术、设备、工程师都由自己承担，产品还要靠自己的运营和市场消化，赚钱后拿利润很正常。

印尼算的是另一本账。矿和土地来自印尼，污染、安全和环境代价也留在当地；利润更厚、技术更强、销售能力更强的环节，却主要掌握在外国公司手里。

印尼某露天矿场▼

2026 年，印尼大幅压缩镍矿配额。年初提出把年度许可量从 2025 年的 3.79 亿湿吨，压到 2.5 亿至 2.6 亿吨；后来实际批准量约为 2.6 亿至 2.7 亿湿吨。

可印尼国内冶炼厂一年的矿石需求约为 3.4 亿至 3.5 亿湿吨，账面缺口达到 7000 万至 9000 万吨。

矿可以少挖，炉子不能停。2025 年，印尼已经进口 1584 万吨镍矿，绝大部分来自菲律宾。2026 年前五个月，进口量又达到 602 万吨，同比增长 116.8%。

菲律宾产量高，但深加工能力非常弱▼

全球最大的镍生产国，反过来进口镍矿。听着荒谬，其实很好理解：企业去哪里补矿，是企业自己的成本；政府只要控制本国供应，本地矿价就更容易涨。

紧缩已经传到生产端。2026 年，印尼 RKEF 冶炼厂产能利用率从去年的 84% 降到 76%。与此同时，矿石定价、权利金、林地审批和许可证监管都在收紧。

5 月，印尼中国商会公开警告，部分大型矿山配额最多被削减 70%，新定价和税费正在推高成本。青山、华友等企业都参与了这次交涉。

6 月，中方又给出一组更重的数字：相关政策可能影响约 500 亿美元的现有和计划投资，带来每年 230 亿美元的镍产品出口损失，并威胁 40 万个岗位。印尼未必认这笔账，但双方已经从私下抱怨，走到公开掰手腕。

印尼某工业园区，镍产业工人进厂

这件事用房东涨租来理解，很合适。租客接手的是毛坯房，自己装了厨房、冷库、烟道和空调，好不容易把饭店做起来。续租时，房东发现晚上天天满座，难免觉得当初房租收低了。

租客当然不高兴。可厨房已经焊在这里，冷库也搬不走。

印尼找买家，中国找卖家

印尼敢重新谈价，也因为桌边来了更多人。

美国的意图最明显。2026 年 2 月，美印签署贸易协议，其中专门写入关键矿产条款，要求印尼便利美国企业参与矿产勘探、开采、加工和下游生产，还要求限制外资控制的加工设施 " 过度生产 "，让产量和印尼矿业配额相匹配。

美国担心镍、钴等关键矿产继续集中在中国相关供应链里。

印度也来了。7 月初莫迪访问印尼，SAIL 与 Krakatau Steel 签署合作备忘录。到 7 月 29 日，项目方案已经细化到最高 3.5 亿美元、年产 50 万吨、三到四年投产。

列队欢迎莫迪访问的印尼青少年▼

网上有人说，印尼割完中国，要找印度接盘。这话还早。

一座年产 50 万吨的板坯厂，和中国企业十几年搭起来的矿山、码头、电厂、冶炼、工程团队及下游市场，不是一个量级。尤其做过矿以后就知道，一座厂真正值钱的东西，很多看不见。

矿石成分变了，参数怎么调；酸耗怎么降；设备坏了，备件从哪来；雨季运输断了，库存怎么排；产品做出来，谁愿意长期收货。这些经验不会因为换了股东，就自动转移。

运输矿物的大货车行驶在雨林中▼

中国企业也在给自己留后路。青山研究在马达加斯加建设新工业园，力勤则考察坦桑尼亚 Kabanga 和新喀里多尼亚 Koniambo 项目。

这些地方短期内替代不了印尼，基础设施、成本和政治风险都更麻烦。但中国企业显然不想只剩印尼一个选择。

印尼在找中国之外的资本和买家，中国企业也在找印尼之外的镍。双方没到分手的地步，只是都觉得，把鸡蛋全放在对方这个篮子里，不踏实。

镍毕竟不是石油

镍常被称为 " 新能源时代的石油 "，这话有点抬举它了。

石油烧掉就没了，明天还得继续买。飞机、轮船和化工工业短期内离不开它，产油国少放一点货，全世界都能感觉到。

镍可以回收，下游也能改配方、少用甚至不用。动力电池尤其如此，技术路线变得比矿山快多了。

前些年三元锂电池往高镍方向走，印尼手里的牌很好。近几年磷酸铁锂又起来了。LFP 不需要镍和钴，能量密度通常低一些，但更便宜、更安全、寿命也长。

2025 年，LFP 已经占全球电动车电池装机量 55% 以上，在固定式储能新增部署中约占 90%。平均电池包价格约为每千瓦时 81 美元，NMC 则约为 128 美元，前者便宜接近 37%。

不锈钢仍要大量消耗镍，高镍三元在部分长续航车型里也会长期存在。但印尼很难把镍玩成石油那种近乎无解的战略武器。价格涨一点，下游可以接受；涨得太狠，大家就会认真研究少用镍、回收镍，或者直接换路线。

印尼真正要解决的，不只多收一点税。

过去十几年，它已经留下中国企业建设的工业园、港口、电厂、冶炼能力和大量产业工人。下一步要留下的，是工程师、设备供应、工艺经验和销售渠道。

少挖几千万吨矿，改一份配额文件就行。一座 HPAL 厂怎么降酸耗，设备坏了谁来修，产品做出来谁肯收，却没这么简单。

所以印尼这把 Ni 镰刀，确实割得动中国企业，而且已经开始割了。

多拿一点矿租不难。真正把中国企业现在承担的资本、技术、工程、运营和市场角色接过来，才是难题。

几年以后再回头看这轮镍繁荣，印尼得到的究竟是一笔更高的房租，还是一座离开原租客也能自己运转的工厂，这才值得看。

印尼人口持续增长，吃饭问题要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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