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韩红一句"走个面"引发争议,到"鹅腿阿姨"迅速走红又跌落,再到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愤怒诱饵",许多热点事件背后都有一套相似的传播逻辑:片段被截取,细节被放大,情绪被点燃,随后流量涌入,讨论失焦。愤怒不再只是个人情绪,成为被制造、被放大、被传播的"诱饵"。
为什么现实中情绪稳定的人,一上网就变成了"喷子"?为什么一个热点事件,常常在短时间内经历愤怒、站队、反转,最后又被迅速遗忘?当"愤怒"成为诱饵,我们能否成为那个"不上钩"的人?
围绕这些问题,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董晨宇副教授与刘海龙教授展开了一场对谈。他们从网络热点、社会情绪、平台算法和流量机制谈起,讨论网络情绪为何越来越容易被激发,为什么技术并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以及在媒介环境快速变化的今天,普通人如何重新建立自己的信息判断力。
今天是信息最多的时代,也是判断力最稀缺的时代。面对复杂的信息环境,任何机构和平台无法替个人完成全部判断,每个人都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断。
以下为本期对谈精华整理。
董晨宇:你怎么看韩红"走个面"这件事,传播学上有什么规律?
刘海龙:"走个面"是她在小圈子的一种表达习惯。在电影映后的场景里,在场的人并不会觉得突兀。但当这个表达被放到网络中,就容易引发误解和不满。因为很多人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或者对这个电影、相关人物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这时候再听到"走个面",就会觉得不舒服。
再加上,大家对于名人长期积累的复杂情绪,也可能在这件事中找到了一个爆发点。表面上看,争议的是某一句话,但它牵动的是互联网中长期积累的"憎恨"情绪。当很多人长期处于一种无能为力的状态,就容易产生无力感和不公平感。他们会认为,某些人的成功并不完全来自个人能力,而更多得益于时代红利、资源优势等外部因素。当自己处在一种相对弱势的位置时,这种无力感就可能转化为愤怒,并被投射到那些"成功者"身上。

董晨宇:鹅腿阿姨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在网络上经历从"被造神"到"被贬低"的巨大反转?
刘海龙:我之前谈过鹅腿阿姨这个事情,有时候大家对小商小贩的期待过高了。首先,你支付的价格,决定了你能够享受的服务。当你花十几块钱买一个鹅腿的时候,就应该有一定的心理预期,它未必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可能质量也不高。其次,有一些长期存在的社会情绪,借助这个事件释放出来。
此外,今天网络事件的发酵机制,和过去相比发生了变化,传统意义上的"把关人"也正在发生改变。过去很多网络事件,往往是由传统大众媒体筛选和调查的。媒体会从大量事件中选择那些具有公共价值的议题,通过调查和追问,进而发展为公共讨论。
现在决定什么事件进入公众视野的,可能是MCN机构、营销号或掌握流量分发能力的群体。这个事情本身有没有公共价值,可能不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带来流量。有些事件背后可能存在多个账号共同推动的情况。当多个账号同时判断一个事件具有传播价值,并进行集中传播时,就会在网上掀起巨大的波澜。
董晨宇:我之前听做营销号的人说过,他们会针对一个事情,尝试不同的热点话题,哪个能够激发大家的愤怒情绪,获得流量,就马上批量复制50、100、200个,这样的内容生产机制,可能会让情绪的生产更加快捷,甚至更加缺少约束。
董晨宇:现在网络讨论的中间地带变得越来越少了,我们的情绪似乎不太允许一个温和的状态出现。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刘海龙:这其实和网络中的极化现象有关。所谓"极化",就是一开始我们的观点差别没有那么大,但是在不断争论的过程中,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和对方的错误,我们会不断强化自己的立场,最后反而让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
美国杜克大学社会学教授克里斯·贝尔在《打破社交媒体棱镜:探寻网络政治极化的根源》一书中提到,过去我们认为,接触的信息更多元,可以减少所谓的"茧房"效应。但是他通过实验发现,其实我们接触到不同的观点之后,反而可能让自己的观点变得更加极端,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认同,希望维护积极、正面的形象,证明别人都是错误的,这会把我们会推向极端。
董晨宇:极端的内容更容易导向情绪,中立的内容更容易导向思考。互联网上这些事儿,特别像我小时候在大街上看人吵架。比如有人开车撞上了,双方吵架时,只会把对方的问题无限放大,仿佛自己的问题从来不存在,好像极端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美国"公关之父"伯内斯曾经提过,所有人都会有自我保护机制——当我说不过你,或你的论据给我造成威胁的时候,我直接宣判你是个坏人,不值得我去沟通。这其实是互联网中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极化现象是互联网才有的吗?
刘海龙:肯定不是。现实中间,我们俩是同事,是处于一定的社会关系中间,至少还得保持体面。但人在网上吵架,就不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变成了面子问题。这就是贝尔讲的,在线上,人会变得更加极端。因为人是匿名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是谁,这个时候人的敌意,更容易被激发出来。我不用对我的行为负责,即使我贬损了你,我们撕破脸了,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换个马甲,或许这个关系就不存在了。
"引战"的问题在于,其实我们并不在乎这里面谁对谁错,我们在意的是,它能够让多少人迅速产生情绪反应。哪怕我明知道这个事情不是那么极端,但是为了让别人来骂我,我也得把它搞得很极端,这就是所谓的"引战",目的就是挑起你的情绪。
在传统媒体时代,内容会有编辑、总编等很多人把关审核,相对来讲,情绪会被缓冲一点。但现在,营销号明知道某个观点是错的,但是因为它能激起情绪,带来流量,他们还是会去传播。同一件事,他们可以从相反的角度写很多篇文章,两波流量都能收割。这就是今天舆论环境不一样的地方。
董晨宇:这可能跟中国互联网经济的发展也有关。我上学的时候玩豆瓣,那会也有引战,但引战主要是为了"爽",大家赚不到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引战是有利可图的,因为流量有可能变现。当流量变得有利可图之后,很多事情就需要被管理。

董晨宇:互联网上的"愤怒"呈现出新的特点:它变得更加廉价,也更容易被激发。这种变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互联网更加普及,还是其他原因?
刘海龙:当年大家也会愤怒,也会争吵,但那时更多是在BBS上写文章吵,基本上还是要以理服人,要用一个比较完整的表达去承载观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很多情绪表达变得更加简单,只要骂一句,就可以把情绪释放出来,这是传播机制上的一个变化。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很多情绪和流量有关,而流量又和经济利益挂钩。现在内容的情绪反馈速度非常快,这种快速反馈机制,会让理性思考变得越来越困难。很多时候,一个事件还没有等你真正去分析,它的情绪周期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再关注了。
董晨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智能手机让我们能够随时随地表达。我之前采访过一位打网络暴力官司的律师,我问他,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网暴案件明显增多,他说是2009年。我问,为什么是2009年,他说,因为手机可以上网了。现在等车的空隙,就可以骂两句。当表达变得越来越碎片,可能会产生更多低成本的愤怒。
董晨宇:你在互联网中也有很多表达,你会看下面网友的评论吗?
刘海龙:会看一下。相对来讲,专业领域的人还是比较理性的,大家至少知道你是谁,对你有一定的认知。但当个人表达进入更大的公共空间后,我也看到一些评论,比如"这人谁啊?"其实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你是谁,上来就开始骂。很多人只是看了眼标题,或者看了前面的评论,也没有耐心完整了解你的观点和逻辑,就开始下结论。
比如影视飓风"相亲"的例子。我也看了一些报道,他应粉丝挑战去"相亲",介绍时弱化了自身条件(如"国内初中学历""父亲职业快递相关"等),这些片段传播后引发争议。有网友认为这是装穷消费普通人,后来他也发了澄清声明,但很多人没有去看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这也给今天的内容生产提了个醒:在一个不断加速的环境里,大家的注意力其实没有那么长了。你要说什么,就得直白地说出来。你不要搞讽刺,搞正话反说,观众不吃这一套了。

董晨宇:我只挑长的评论看。因为一般骂人的人不会写太长,因为他骂完还要去骂下一个人。比较长的评论,往往是想跟你讨论一个问题。这种评论不管是批评还是赞同,我都会看。我之前跟一个创作者聊天,我问他:"你怎么看网上有些人骂你,甚至持之以恒地骂你?"他说:"我们挣的就是这份钱。带货,我也带了;种草,我也种了。那也应该允许别人骂两句,只要我没有做什么缺德的事情,如果我的存在能够让别人释放一下情绪,那也是一种社会贡献。"这种心态其实是很多人很难建立起来的。
刘海龙:黑粉也是粉,有些黑粉可能比忠实粉丝还要忠实。你说什么他都会关注,还会截图。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关键还是心态调整。当一个人在现实中对我发火,我可能会反思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但是在网络上,如果你能够意识到,其实他的情绪不一定是针对你的。他只是需要释放情绪,而你恰好成为了那个对象,这不一定意味着是你做错了什么。
其实,公共表达本身就是一种撒播。你的表达被别人看到,目的已经完成了。至于别人会产生什么反应,好的反应当然更好,但如果是不好的反应,也不用在意。真正重要的,还是身边人的评价。真正能够影响你的生活,给你带来情绪波动或者关怀的,还是你身边的人。想明白这一点,那些网络上对你的评论,不管是赞扬、愤怒,还是谩骂,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了。
董晨宇:最近一位妈妈带着孩子去山姆,她说:"我儿子5岁就能来山姆,我30多岁才有机会来山姆,这是父母对孩子的托举。"这个事情引发了很多讨论。以这个事件为例,你怎么看待现在网络上的"愤怒诱饵"?
刘海龙:愤怒诱饵(rage bait)是牛津大学出版社公布的2025年度词汇之一,它有一些定义边界,强调的是,有意去制造争议、激发大家情绪的行为。如果一个人并不认同某个观点,只是因为这个观点能够引发大家愤怒、带来流量,所以故意制造这样的内容,确实属于愤怒诱饵的范畴。

rage bait(激怒诱饵),来源:牛津大学出版社
但这里面最难判断的,其实是人的意图。一个人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为了流量故意这么表达。比如那个家长是真的觉得逛山姆是对孩子的托举,还是说她明知道这个观点容易引发争议,故意这么做来获得关注,这其实是很难判断的。
尼采和舍勒提到的"憎恨",可能更接近我们讨论的现象。这种憎恨并不是一种简单的、表面的情绪反应,背后有更深层次的社会原因。这种憎恨往往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我恨的是自己;第二,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现状。
网友愤怒的并不是那个母亲,而是潜意识里对于自身处境的一种不满。他可能会想到,现实中真正能够改变命运的资源、机会和托举,可能来自另外一些地方,而那些东西是自己很难达到的,于是这种无力情绪就会被投射出来。
董晨宇:前阵子,有一位咖啡店店员在制作咖啡时,顾客不断催促,质问为什么还没有做好。最后店员情绪失控,直接把手里的咖啡泼向了顾客。如果放在十年前,大家可能更多会认为:"顾客就是上帝,服务员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但是现在,网络讨论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当服务员把咖啡粉泼向顾客的一瞬间,有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甲方"——那些在工作中不断挑错和提要求的人。这个事件背后,似乎又引发了一种关于权力关系和身份位置的联想,这可能就是你刚才提到的自我投射?
刘海龙:为什么顾客会对那个店员如此的不尊重,这其实涉及对人的体面和尊重。按理说,接受过教育,日常喝咖啡的人,应该知道尊重别人。为什么在那个瞬间,会出现这样的情绪?
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越来越不把对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把他看成一个功能性的角色,好像任何人都是在为我服务。《收容所》里面有一个概念叫"去人性化"。有些职业天然容易成为大家发泄的对象,比如客服、空姐、售货员、导购。当一个人被定义为"服务者"的时候,我们好像会觉得,他应该无限承受我的情绪。我是顾客,你是营业员,我可以发泄,但你不能有个人的情绪,你只能保持职业反应。那个咖啡店员一开始也是忍着的,但到了某一个瞬间,人的本能和尊严就会出来,凭什么我的收入不高,还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很多时候,我们很容易把对系统的怒火,倾泻到一个个体身上。这在过去看来,是个人修养不足的表现。但是在今天,我们越来越意识不到这一点。我可以想象,对着店员发泄的那个人,在现实中间,他可能也被甲方催着,也在遭受压力,也需要在工作中迎合别人。其实大家都很辛苦。这种发泄背后是有更深层的社会原因。
董晨宇:你之前为《打破社交媒体棱镜》写过推荐序。这本书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信息茧房可能并不是导致社会极化的主要原因,甚至打破信息茧房,也未必能够让我们的讨论变得更加理性。这个逻辑听起来似乎有些反直觉?
刘海龙:信息茧房是桑斯坦提出的一个猜想,他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并没有做过严格的实证研究。他关注的是为什么社会和政治越来越极化。桑斯坦将其归因于网络的影响:网络让人们越来越容易只接触自己喜欢的信息,从而进一步强化原有立场。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把这个观点当成常识,甚至开始怀念大众媒体时代。因为在传统媒体时代,你打开一份报纸,或者看一个电视节目,即使你不喜欢某些内容,也可能被迫接触一些不同的观点,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拓宽你的视野。
但是到了2010年代,克里斯·贝尔开始质疑这个观点,甚至很多人也在质疑,信息茧房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因为在阅读时代,我们也会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可能也有茧房。还有一些研究认为,算法推荐有时候反而可能比个人主动选择的信息更加多元。
后来,贝尔提出:如果打破信息茧房,是不是就能避免极化?他通过实验发现,接触不同观点之后,人们并没有变得更加温和,反而可能变得更加极端。因为这背后涉及身份认同的问题。在网络讨论中,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人会不断强化自己的立场。一开始吵架,其实双方都比较温和,但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对方是错的,最后反而越来越极端。

另外,网络上所呈现出的舆论不是一个特别正常和温和的状态。因为在网络上最愿意表达的人,往往是那些的观点比较极端的人。真正温和的人,懒得表达。所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社交媒体导致了"观点极化"。
这两种观点都有一定的道理。只看某一种观点会导致极化,接触不同观点也可能导致极化。那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今天很多人习惯把所有问题都归结到网络,但实际上,网络已经成为我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我们可能不能简单地回避网络,而是要正视这个现实。更重要的是,通过其他机制去补充,不要把网络作为唯一的信息来源。
董晨宇:网络极化还有解法吗?
刘海龙:我们在制度上应该要有一个保障,要允许不同的声音尤其是理性的声音发出来。但现在舆论场上的声音太单一,一边是大众中容易被情绪动员起来的民粹主义力量,另一边是官方,中间缺少了缓冲地带。在大众媒体时代,中间有很多缓冲机制,包括传统媒体、大V、意见领袖。但在治理过程中,这些中间层逐渐减少了。
如果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过度干净的环境里,反而可能会降低自身的免疫能力。如果一个环境里只有正确的东西,大众反而失去了判断什么是错误的机会。当真正有问题的信息出现时,也不知道它错在哪里。我觉得对的、错的内容,都应该在一定范围内存在。重要的不是让所有错误的声音消失,而是让社会拥有识别错误、讨论错误、纠正错误的能力。
从社会机制上,我们怎么去弥补这个问题?这其实就回到了杜威当年提出的观点:大众媒体和机构性的信息提供者,应该为公众提供更加理性、全面、高质量的信息,同时创造一个能够理性思考和公共讨论的空间。
如果什么事情都交给国家,国家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办法替每个人判断所有的是非对错。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好像所有责任都希望由权力机构或者平台来承担。平台也承担了很多本不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我个人觉得,平台首先应该负责的是法律层面的责任,比如违法违规内容,或者一些社会普遍不能接受的内容,这些平台当然需要治理。但是除此之外,如果平台还要负责所有所谓的"正能量"、价值判断,那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因为这些内容本身不是平台生产的,平台很难对所有表达背后的意义负责。
过去互联网有一个基本原则,叫"避风港原则"。它的意思是,当某个内容确实造成问题,并且在法律上有依据的时候,平台需要处理。但如果要求平台事前判断每一个内容到底能不能传播,这其实非常困难。因为人的表达本身非常复杂,不能简单根据表面内容,去判断什么可以传播,什么不能传播。这个判断尺度非常难掌握。
董晨宇:我之前问过一位平台运营:如果有人在网上分享,孩子不舒服了,可以给孩子贴肚脐贴,这算不算伪科学?要不要处理?他告诉我,这正是他们每天面临的难题。如果不处理,网友会说平台在助长虚假信息;但如果处理了,又会有人认为平台在干预表达自由。他们每天就要像哲学家去思考,这个东西到底应不应该处理,到底是善的还是恶的。
刘海龙:我之前去某平台参观的时候,做过一个内容审核员测试,判断哪些内容能通过,哪些内容不能通过,画面上突然出现一株植物,大家都迟疑了半天。后来判断说,这个植物不能放出来,因为它是大麻。但是问题是,谁见过大麻?所以有时候,错误的信息或者有争议的内容,并不是简单地全部清除。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什么是错误的,知道它为什么错,我们遇到类似情况时,才有判断和抵抗的能力。
平台审核其实是一件非常微妙和复杂的事情。包括哪些传言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官方发布的一定都是真实的吗?传言就一定都是错误的吗?平台作为一个中立机构,它既不是新闻生产机构,也没有能力像新闻机构一样去调查核实每一件事情。
董晨宇:极化其实并不新鲜,它是根植于人性的。互联网可能放大了这种倾向。今天很多人把极化归因于算法,这里面是不是也存在一些误解?算法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刘海龙:其实很难笼统地谈算法。因为算法既可以让你看到你想看的内容,也可以让你看到你不想看的内容。它并不一定导向某一种结果。现在很多短视频平台,有内容标签管理功能,可能很多用户不知道,你可以调节自己的内容偏好:你可以选择让平台更多推荐高度符合你兴趣的内容,或更多元的内容,甚至推荐一些和你过去选择完全相反的内容。

抖音"使用管理助手"

bilibili首页推荐内容偏好管理
算法会根据你过去的浏览、互动等行为,建立一个用户兴趣模型,把你过去接触过的内容相似的信息推荐给你,这是我们对算法的传统理解。但是现在其实算法也在不断进化,关键在于,人给它提出什么样的指令。很难简单地说,算法一定会造成什么结果。
当然,算法也会带来一些副产品。比如我们刚才讲的,它可能会不断强化你的偏好:你喜欢什么,它会给你推荐相似的内容。但是刚才我们也提到,贝尔的实验发现,即使接触和自己不同的观点,也可能让人变得更加极端。
但我觉得今天有一个倾向,我们习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平台、国家和内容生产者。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有充分讨论,就是受众的素养,或者说用户的信息判断能力。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具备基本的判断能力。完全依靠平台和权力机构,依靠国家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完整的。
董晨宇:你在新书《看懂传播》里面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痛苦是一种非常必要的感觉。"在所有人都追求"爽"的时代,我们应该如何培养痛感?
刘海龙:今天的网络环境和技术,其实提供了一种可能,就是让我们越来越容易接触自己喜欢看的东西。但我觉得,人还是需要主动去接触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甚至暂时看不懂的东西,因为这种不适感恰恰可能带来思考。比如,你遇到一本很难读的书,读起来很痛苦。但是既然很多人认为它有价值,那一定有它存在的原因。我们需要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愿意进入它、理解它,甚至硬啃它。
今天的商业环境也会强化这种感觉。我们越来越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所有东西都是为我服务的,但对于个体成长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我们需要保留适度的痛苦,允许自己经历一些挫折。当然,这不是说要"没苦硬吃"。而是说,一个人需要经历一些失败,才能够变得更聪明。
董晨宇:我们在使用社交媒体的时候,需要具备什么样素养?
刘海龙:过去,我们是靠传统媒体来获取信息的,今天我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变成了互联网平台,我们也需要理解平台上的内容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同时,我觉得媒介素养还要加入对技术的理解。平台和算法在背后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你会看到这样的内容?为什么它会被推荐给你?为什么有些内容更容易获得流量?
有传言说,平台还会影响我们怎么表达。比如不能说"钱",要说"米"。但平台说自己没有禁止,用户却认为背后存在某种规则。平台和算法有时候就会被理解成"玄学"或"巫术"。
董晨宇:最早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一批博主会在视频里写"感谢某手正能量"。我当时很好奇,就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写。他们说,因为相信算法看到这句话之后,会把自己当"自己人",会获得更多推荐,就是他们所说的"民间理论"。后来我也多方了解过,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机制,算法不会因为这些话就给你特殊推荐。

刘海龙:任何一个新事物刚出现的时候,或者当科学还无法完全解释它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把它想象成一种神秘力量。过去这种力量可能是鬼神、上帝,而今天,这种神秘力量变成了人工智能和算法。因为没有人能够完全知道人工智能内部到底如何运作。你给它一个输入,它为什么产生这样的结果。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完全解释。所以算法和人工智能逐渐被赋予了一种神秘色彩,大家觉得背后存在某种玄学,或者看不见的力量。
媒介素养其实就是解决这些问题,让我们能够更理性地看待。当你了解信息是如何生产、传播之后,就应该主动去判断,哪些内容可以相信,哪些内容是存疑的。过去,我们讲信息判断有几个步骤,首先看信源,再看其他媒体如何报道这个事情,还要看其中有没有利益关系。这些基本的判断标准,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筛选信息。受众和用户也要培养辨别能力,不能把所有问题都交给平台和国家。
董晨宇:这几年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骂算法的人少了。不是因为算法变好了,而是大家现在忙着骂人工智能、大模型。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丹尼尔·米勒讲过的一个例子。2005年前后,印尼发生大革命的时候,很多人认为手机短信会带来民主的春天。后来大家的注意力转向了 Facebook,开始认为社交媒体才是关键。可后来一些研究发现,社交媒体的普及程度和国家政治进步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人类面对新技术时,总是在不断寻找赞美的对象,也不断寻找担心的对象。
今天我们对算法的理解,其实已经比过去深入很多。我们慢慢意识到,算法并不一定完全是黑箱,有学者把算法比喻成乐高,也有文章讨论它"既不是黑箱,也不是盒子"。当我们理解得更深入之后,焦虑的对象就转向了人工智能。

当一个技术非常新的时候,我们往往习惯用一种类似"巫术"的方式去理解它。我以前也觉得社交媒体很神秘,后来慢慢发现,它其实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算法的具体权重我们看不到,但最终还是要接受用户的反馈。用户点赞、评论、互动,算法通过这些信号不断调整。
我和很多创作者交流时会问他们:"你们研究算法吗?"很多人的回答是:"不研究。"我又问:"那你们关注什么?"他们说:"关注怎么服务好观众。"
其实归根到底,还是用户。观众喜欢你的内容,算法才会把你推向更大的范围。算法看起来很神秘,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神秘;反过来,一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却需要我们用更复杂的方式去理解。这也是媒介素养的价值所在。面对技术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既需要理解技术,也需要提升自己的判断能力。
刘海龙:今天是一个信息最多的时代,也是一个判断力最稀缺的时代。提升判断力比获取信息更重要。
刘海龙《看懂传播:在信息洪流中重获判断力》
桑斯坦《网络共和国:网络社会中的民主问题》
克里斯·贝尔《打破社交媒体棱镜:探寻网络政治极化的根源》
欧文戈·夫曼《收容所:精神病人及其他被收容者的社会情境》
刘海龙、张世超《算法想象与算法巫术》
News Diversity Under Algorithms: The Effects of Pre-Selected and Self-Selected Personalization on Chinese TikTok (Douyin)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