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最贵的 " 废铁 " 长什么样？

8 月 12 日，阿里司法拍卖平台上，一场持续 24 小时的拍卖静悄悄结束了。

标的物是存放在南宁市青秀区伶俐镇昌隆路 88 号的一批机械设备——冲压车间的自动化线、总装车间的内饰输送带、底盘线、模具车间的前舱盖外板，一共 438 项 467 台套，大到机器人，小到螺丝刀。

起拍价 4824.63 万元，比第一次拍卖降了 1200 多万，打了八折。2128 个人围观，117 人设置了提醒，保证金 720 万也拦不住看客的好奇心。

这不是你印象中的破产清仓甩卖。就在五年前，这个地方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机器轰鸣，工人穿梭，一辆辆新车从生产线驶下。

为了建这个基地，哪吒汽车当年计划砸下 35 个亿，达产后年产值要冲到 120 亿。

如今，35 亿换来了 4800 万没人要的废铁。

这大概就是造车新势力最惨烈的一曲挽歌。

从奇瑞走出的技术狂人，和他的 " 为人民造车 " 梦

时间拨回 2014 年 10 月。

一个叫方运舟的安徽男人做了一个决定。他在奇瑞汽车干了 16 年，从普通研发干到副总经理，参与过 17 个国家 863 项目。

彼时，新能源汽车的大潮刚起，蔚来、小鹏刚成立不久，威马也刚刚上路。

方运舟拉上了一帮奇瑞的老同事——钱得柱、彭庆丰、林伟义，联合亿华通和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在浙江桐乡创立了合众新能源汽车。

后来，这个公司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哪吒汽车。

" 哪吒 " 这个名字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方运舟给品牌定下的口号是 " 为人民造车 "。

第一款车哪吒 N01，卖 6 万块钱，瞄准的就是普通人买得起的电动车。

2018 年，合众新能源成为最早获得新能源乘用车 " 双资质 " 的企业之一，方运舟从奇瑞的工程师，变成了造车新势力的掌门人。

但创业哪有那么容易。2016 年到 2017 年，合众新能源差点关门，公司连续半年发不出工资，" 许多人在压力下选择离开，我也因此失眠 " 方运舟后来回忆说。

最困难的时候，高管和中层干部都没拿工资。

方运舟没放弃。2018 年，他请来了北汽新能源的张勇出任 CEO，自己退居幕后主攻技术。这个组合很快就见到了效果。

2021 年，哪吒 V 以 49646 辆的销量在新势力纯电 SUV 里高居榜首，全年累计销量 69674 辆，同比增长 362%。

2022 年，哪吒更是以 15.21 万辆的年销量，直接登顶造车新势力销冠，把 " 蔚小理 " 都踩在了脚下。

那时候的哪吒，风光无限。

地方国资的 " 钞能力 " 和 183 亿的亏损黑洞

哪吒汽车为什么能跑这么快？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地方国资给足了弹药。

桐乡、宜春、南宁三地政府，几乎是用 " 倒贴式 " 招商的方式，把哪吒迎进了门。

先看宜春。宜春过去没有造车的基础，但为了哪吒，经开区管委会和合众新能源签了合同，一个总投资 50 亿元的项目，大部分钱都由管委会负责筹集。

宜春国资委和财政局旗下的平台公司投资近 20 亿元收购股权，土地和厂房也通过国企来解决，光这一项就花了近 3 个亿。

更夸张的是，每辆在宜春出售的汽车，政府还奖励 2 万块。

再看南宁。2019 年，南宁市政府和合众新能源签了战略合作协议，计划投资 35 亿元建纯电动乘用车项目，年产 10 万辆。

除了借款和发债，2020 年 12 月，南宁市还另给了 5.5 亿元项目补助。南宁产投集团光这一项就投了 16 亿。

三地国资加起来，累计投入超过 80 亿元。公司累计融资超过 228 亿元，估值最高冲到 450 亿。

银行也慷慨解囊，仅 2024 年 5 月到 6 月，哪吒就从桐乡科创服务中心、桐乡农商行、工商银行等机构拿到了超过 21 亿元的贷款。

钱有了，工厂建了，规模上去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招股书上的数字触目惊心：2021 年亏损 48.40 亿，2022 年亏损 66.66 亿，2023 年亏损 68.67 亿，三年累计亏损 183.73 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 8 万多。

这不是为人民造车，这是为亏损造车。

而背后买单的，除了地方财政和纳税人，还有那些被套牢的国资股东。招股书显示，哪吒汽车近一半的股权由国资持有——宜春国资 12.18%、南宁国资 11.20%、华鼎资本（背后有四川国资）9.82%、安徽国资 8.28%、桐乡国资 6.62%。

上百亿的国资，就这么打了水漂。

从销冠到老赖，只用了不到两年

2024 年初，哪吒汽车的危机开始显现。

当年 3 月，有媒体报道南宁生产基地全面停摆，时任 CEO 张勇在微博侧面回应，说南宁工厂是出口基地，当年会有 5 万到 6 万套 KD 件的出口任务。暗指南宁工厂不会长期停摆。

但事实是，停产之后，再也没有真正恢复过来。

2024 年 10 月起，哪吒汽车开始陷入裁员、降薪、拖欠合同款的漩涡。

有些员工只拿到一半工资，被优化的员工拿不到离职补偿金。

当年 12 月 6 日，张勇不再担任 CEO，转任顾问，创始人方运舟重新出山兼任 CEO。

方运舟发了一封全员信，说 " 我负有第一责任，向大家深表歉意 "，还提出了六大改革措施，包括全员持股、深耕海外等，目标是 2025 年毛利率转正，2026 年整体盈利。

但市场没有给他时间。

2025 年 5 月，合众新能源被申请破产重整；6 月，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重整一案。2026 年 3 月，方运舟和张勇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方运舟被限制高消费数百次。

曾经登上新势力之巅的哪吒，就这么倒下了。

2025 年 9 月的破产重整债权人会议上，1631 家债权人申报了债权，总额超过 260 亿元。

山子高科曾想投入 45 亿元接盘，但因为清偿率只有 18.7%，重整计划没能获得核心供应商通过。

剩下的，就是这一地鸡毛。

为什么连降价都卖不出去？

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说得很直白：第一次流拍反映的是市场真实需求，第二次只能降价处理。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国内汽车产业的生产能力已经非常充裕了，车企已经很少愿意新建工厂了，存量厂房改造才是主流。这些设备，在今天的市场里，根本没人要。

这就像一个残酷的隐喻：哪吒汽车当年被视为地方招商引资的明星项目，三地争抢、重金扶持。如今，这些花了几十亿买来的设备，连 4800 万都没人愿意掏。

不是它们不值 4800 万，是整个行业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哪吒汽车的故事，是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狂飙突进的疯狂与代价。

最高峰时，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超过 300 个，地方政府为了抢项目，不惜违规给予各种补贴和优惠，上演了一出出 " 倒贴式招商 " 的大戏。

结果是，产业确实做大了，但泡沫也随之而来。

高合倒了、拜腾倒了、博郡倒了……一波又一波的造车新势力倒下，身后留下一堆烂尾工厂和一屁股债务，最终由地方财政和纳税人来买单。

央视《焦点访谈》专门做过一期报道，标题叫《招商 " 内卷 " 后遗症》。

曾经的口号有多响亮，如今的结局就有多讽刺。

方运舟说哪吒要做 " 造风者 "，不是 " 追风者 "。

但风起的时候，猪都能飞上天。风停了，摔得最惨的，往往也是那些飞得最高的。

南宁工厂那 467 台套设备，曾经是希望的象征。如今，它们是时代的墓碑。

下一次拍卖，它们会被人领走吗？

或许连废铁收购商，都在观望。

（本文基于公开报道分析，信息来源于央视《焦点访谈》、每日经济新闻、红星新闻、长江商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