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牌上印着"陈默"两个字的男人,站在韵达快递站门口的雨棚下面,把手里那沓皱巴巴的发票又数了一遍。
三千九百六十八块二。
雨水顺着棚沿砸在地砖上,溅起来的泥点落在他的裤脚。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老天爷却偏要在下午两点飘起雨来,这大概就是命数。
"陈默你死哪去了?!财务周姐等你半小时了,这发票到底能不能报了?!领导一会开会要用数据,你再磨蹭这个月绩效直接扣光!"
发消息的人叫李响,市场部主管助理,管考勤和杂务,工龄比陈默多八个月,办公室里向来拿鼻孔看人。
陈默没回这条消息。
他把发票折好放进胸口内袋,抬起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东方医院的霓虹招牌在雨雾里糊成一团光晕,三楼儿科输液区的窗户透着暖黄色的灯。昨天夜里他妈发高烧,他陪到凌晨四点才退下来,走的时候护士说今天还要过来做皮试。
上个月的工资还差三千二才到账。
财务的报销周期通常是十五个工作日,但陈默早就习惯了被拖延。市场部十二个人里,别人跑业务请客吃饭的发票三两天就能走完流程,唯独他的要压上一个月。周姐在茶水间跟人聊过,说"陈默那种人报再多有什么用,又没背景,领导批不批还两说"。
他把手机锁屏,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手写着"6月12日,XX集团林总一行四人,用餐消费3968.2元,已垫付,恳请报销"。
这是他写第三遍了。
回到公司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陈默身上还是潮的。15楼的中央空调开得低,他拐进过道的时候打了个寒颤。市场部办公区里坐满了人,键盘声和电话声混杂在一起,李响正翘着腿对着屏幕嗑瓜子,看见他进来,嗑瓜子的动作没停,只是下巴朝财务室方向一努。
"姐都催三回了,你再不去人家该下班了。"
陈默嗯了一声,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敲了敲财务室的门。
周姐四十五六岁,短发染成棕黄色,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正在做表,听见敲门连头都没抬,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数字。
"放桌上吧,有空看。"
陈默把发票放在她手边,顿了顿,说:"周姐,这笔钱是我垫的,已经压了快两个月了,家里有急用……"
"知道知道,谁家没急用。"周姐还是没抬头,"流程得走啊,你这个单子领导签了没?"
"刘总签过了,6月13号就签了。"
"我看看。"周姐终于放下笔,把发票捏起来翻了翻。她翻到第二张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食指点了点票面上的金额,"小陈,你这不对吧?招待标准上面有规定,外省客户人均餐标上限一百五,你这一顿吃了四千,每人快一千了,超了。"
"这是XX集团,林总是对方副总裁,一行四个人,我们这边刘总也在,一共六个人,人均六百多……"
"不管谁,制度就是制度。"周姐把发票扔回桌上,"财务这边只能给你走六百,剩下的你找刘总批特殊申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沓发票。三千九百六十八块二,财务只认六百。就算特殊申请批下来,撑死能多报五百。他垫进去的钱,大半要打水漂。
"周姐,餐标规定我入职的时候学过的,特殊客户可以申请一事一议,上限一千,这个我已经跟刘总确认过了,他签字的时候也说了按实际走……"
"你拿制度跟我上课?"周姐终于抬头,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嘴角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这个单子,不是钱的事,是位置的事。你一个新人,拿四千的发票来报,我们财务按规矩只认六百。你要觉得不服,找刘总来跟我说。"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微微收紧了。
刘总不会来的。他知道。
6月13号那顿饭,刘总确实去了,也确实签了字。但那是XX集团的林总指定的,说"小陈联系的我,小陈靠谱"。林总是刘总跪了三个月都没约到的人。
陈默能约到林总,是因为半年前在杭州出差的时候,他在高铁上帮林总的母亲提了行李,还帮她改了改手机设置。那位老太太后来加了陈默微信,逢年过节发红包他都退了,只有一次老太太说"我儿子公司在你们市有个项目,你们有没有人能对接",陈默回了句"有,我们刘总专业",后来才有了那一顿饭。
但这些事陈默不会说。
"周姐,我知道规矩,但这笔钱对我来说确实……"
"行了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这边忙着呢。"周姐已经重新把发票推到桌角,拿起了刚才做到一半的表格,"要么你找刘总批特殊申请,要么这六百我这两天走流程打你卡,你自己选。"
他退出了财务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李响正端着咖啡杯晃过来,看见他空着手出来,眉毛一挑:"报了?"
"我就说嘛。"李响喝了一口咖啡,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工位的人听见,"陈默这人啊,就是不会来事儿。你那一顿四千,你看人家张哥上周接客户,四个人吃了一千二,财务秒批。区别在哪儿知道吗?人家客户是国内前五十强,你那什么林总,听都没听过,能比吗?"
旁边工位的王姐笑了一声,没搭腔。
陈默走回自己位子,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财务部群发的报销流程更新通告,末尾加粗标注了一条:即日起,非战略级客户招待,单次餐标上限严格执行150元/人,超标部分一律不予核销,特此通知。
发送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三点零二分。这封邮件发送的时候,他正在医院走廊的雨棚底下站着数发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总。
"小陈,财务那边怎么说?"
陈默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三个字:"还在走。"
刘总那边秒回:"林总那边你盯紧点,下季度有个标,能搭上他们我们就稳了。上次的效果不错,你再约一次,这两天看能不能吃个饭。"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按熄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办公室嘈杂的声音,键盘、电话、打印机嗡嗡响,李响在跟人聊周末去哪个酒吧,王姐在跟孩子视频说妈妈加班晚点回。
陈默想起六天前那顿饭。
XX集团的林总坐在主位上,刘总跟条哈巴狗似的又是敬酒又是夹菜,嘴里不停地说"林总能来我们这真是蓬荜生辉"。林总全程没怎么理刘总,倒是在陈默给他倒茶的时候侧过头说了句"小陈,我妈昨天还跟我念叨你,说你给她买的那盒枇杷膏管用,让我谢谢你"。
陈默笑了笑,说应该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刘总拉着陈默到走廊尽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你这次立了大功了,放心,财务那边我跟周姐打招呼,你这个单子走特殊通道,全额报,一分不差。"
现在他坐在工位上,邮箱里躺着那封刚刚更新的制度通知。
他打开桌面上的公司内部通讯录,翻到林总的名字。他还没有把刘总约饭的事发过去。外面走廊又响起周姐的声音,在跟隔壁部门的会计聊什么,"那个新来的小陈,报四千多,我直接给他压到六百,年轻人不懂规矩,得教"。
陈默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他按着键盘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直接退出了通讯录页面。窗口关掉的一瞬间,他看见桌面角落里有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创建于三年前。他一直没有点开过,甚至快忘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手机又亮了,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陈先生,您母亲今日的皮试结果已出,请尽快来院取报告。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了那份湿了边角的发票。
次日早上八点半,陈默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里面还是白开水。昨晚从医院回来之后他把剩下的钱算了算,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和母亲的药费,卡里还剩四百三十七块二。距离发薪日还有十一天。
只是觉得那杯白水,喝起来有点不是滋味。
九点零七分,李响从外面端着煎饼果子晃进来,路过陈默工位的时候拿手肘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刘总让你九点半去他办公室一趟,带上前天那份客户资料。"
李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近压低声音:"刘总刚才跟周姐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提了你名字。你那个报销的事,估计领导要收拾你。"
陈默翻资料的手没停,只是说了句"谢谢"。
李响嘿嘿一笑走开了。
九点三十二分,陈默敲开了刘总的门。
刘总坐在老板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他今年四十二,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横幅。看见陈默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松弛,甚至还笑了一下。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刘总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像在聊家常:"昨天财务那个事,周姐跟我说了。她的意思是四千多确实超了,公司现在成本压得紧,你一个新人弄这么一大单,财务那边也难做。"
陈默听着,没插话。
刘总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陈默认错。等了两秒没等到,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点,继续往下说:"当然,我跟周姐也说了,小陈这次确实是特殊情况,XX集团那边是我亲自去谈的,林总给面子,这个功劳不能抹杀。所以特殊申请我批了,追加七百,总共能报一千三。剩下的你自己消化一下,行吧?"
陈默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压着的一张公司年度优秀员工合影上。刘总站在正中间,笑得志得意满。合影是去年拍的,那会儿陈默刚入职两个月,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半个肩膀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刘总,"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上次吃饭的时候您说过,这个单子全额走特殊通道。"
刘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靠进椅背,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那眼神跟昨天周姐看他的如出一辙——审视、评估、然后定调。
"小陈,我跟你讲个道理。"刘总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报销这种事,不是你在超市买东西付了钱就一定能报。公司的钱是公司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签了字,财务不认,我能怎么办?为了你一个人去得罪周姐?她干了八年了,你才来多久?"
他太明白了。在这个公司待了一年,他早就摸清了这里的运转规则。刘总手里的签字权只有执行层面的,财务那边卡死的线,他不会为了一个新人去硬碰。一千三加六百,凑一千九,剩下两千块打水漂。
够他母亲吃两个月药。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刘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下周三之前你再约一次林总,咱们趁热打铁。到时候你负责联系,我来做东。"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着刘总的背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问他"你妈这个月住院费还差多少"的时候,他笑着说"够了够了,马上就报销了"。
"刘总,林总那边我会联系。"
刘总转过身,脸色松了松,又挂上那种职场领导式的微笑:"好,小陈,我就知道你靠谱。去吧,好好干,升职加薪都有机会。"
陈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刘总桌上那副"天道酬勤"。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市场部办公室正好在开晨会后的茶水时间,七八个人围在茶水间门口闲聊。李响手里捧着第二杯咖啡,嗓门最大:"你们听说了吗?总部那边空降了个什么副总裁,下个月到任,据说是个狠角色,之前在华东区砍了半个部门。"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这破市场部,人家副总裁看得上?"王姐翻了个白眼。
"那可不好说,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烧到咱们头上呢……"
陈默从他们身边经过,拐进茶水间给自己接了杯白开水。饮水机旁边摆着公司免费供应的速溶咖啡包和茶包,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
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李响在背后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哎你们看看人家陈默,多节省,天天白开水,这觉悟,公司该给他发个勤俭持家奖。"
陈默端着杯子走回工位,拉开了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抽屉角落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上海陆家嘴某金融中心,寄件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信封没拆,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抽屉。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陈默先生,关于您三年前委托保管的部分物品,现因保管方主体变更需重新确认权限。请于本月20日前致电我司法务部XX女士确认更新,逾期将按协议处置。详情请阅原始协议第7条第2款。"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十秒。
三年前保管的物品。
原始协议第7条第2款。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只要点一下就能拨出去。茶水间里李响的笑声又传过来了,刘总办公室的门这时也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朝陈默这边喊了一句:"小陈,林总那边你尽快啊!"
他把保温杯拧紧放回桌角,打开电脑桌面上的客户资料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屏幕的角落里,那个三年前没点开的文件夹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
这一周陈默过得像被抽干了水的鱼。
周四上午,他给林总发了微信。措辞斟酌了二十分钟,删了又改,最后只发了六个字:"林总,近期方便吗?"
林总回得很快:"周末没空,下周二下午可以,你定地方。"
陈默把这条消息转给刘总。刘总秒回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好!小陈你定个好点的馆子,这次别怕花钱,我批!"
陈默没回这条语音。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下个季度的客户分级表。屏幕上的Excel密密麻麻填满了各种颜色标注的数据,鼠标在旁边那张皱巴巴的发票上压了一下,又挪开了。
那天下午四点,周姐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销单走到陈默工位前,往桌上一扔。
"六百,财务系统已经走完了,这两天到账。特殊申请那笔七百刘总还没签字,你催催他。"
陈默站起来说了句"好,谢谢周姐"。
周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陈,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吧,干活是挺实在,但职场上光实在没用。你看看人家李响,来了才多久,上个月跟总部那边搭上关系了,人家领导下来调研点名让他作陪,你呢?埋头干活,谁看得见你?"
陈默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周姐。"
李响从旁边工位探出头来,对陈默挤了挤眼:"听见没?姐给你上课呢,还不赶紧记笔记。"然后又缩回去跟电话那头的老同学吹上了:"那必须的,总部领导下来说让我跟项目,搞好了今年升主管稳了……"
他打开那个三年前的文件夹。只是打开,没有点开任何一个文件。文件夹里有三十二个文档,文件名全是日期加地点。他扫了一眼前几个,上海、深圳、香港、新加坡。光标停在新加坡那个文件名上两秒,然后他关掉了窗口。
手机又亮了。医院的催费短信,这次直接给了数字:截至今日,欠费一千六百八十元,请于三日内补缴。
陈默从钱包里抽出那张余额四百多的银行卡看了一会儿。
卡是普通的银联借记卡,卡面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上个月挤公交的时候被钥匙刮的。钱包夹层里还塞着一张黑色银行卡,他从来没刷过,甚至不确定那张卡还能不能用。那张卡是三年前跟着那个信封一起寄来的,他当时看了一眼就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再没动过。
他拿出手机给医院回了条消息:"周三之前一定补上。"
周六一早,陈默去医院陪母亲做了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周可以出院。他妈坐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小默,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工作别太累"。
陈默笑着说没有,挺好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中午,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来电。他看了一眼,是上次那条短信的尾号,法务部。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公事公办:"陈默先生?我是XX信托法务部,关于您三年前委托保管的物品,我们收到主体变更通知,需要您本人确认权限延续。按照协议,若本月20日前没有收到您的确认,我们将启动封存程序,届时您需重新走全套认证流程才能提取,周期大约三到六个月。"
陈默握着手机,公交来了,他没有上车。
"确认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您需在20日前持有效身份证件和原始协议正本至我司任一分支机构进行一次面签。如果您在外地,可以预约视频认证。"
"原始协议正本……"
"对,协议正本,三年前邮寄给您的。协议编号尾号是0731,您那边有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协议正本他当然有,夹在那个信封里,连塑封都没拆过。但他甚至不知道里面签的是什么。三年前他签完字寄出去之后,就再也没看过第二遍。
"好的,那请您尽快办理。过期未确认会影响您的权益。"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站台上发了会儿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钱包夹层里那张黑色银行卡。卡面上没有银联标志,只有一行凸印的数字和一个他没见过的机构名称缩写。他试着回忆三年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记得那是一段很忙、很累、很沉默的日子,他处理完手头所有事情之后签了一堆文件,然后把其中一份装进信封寄了出去,从此再没打开过。
他收起钱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刘总在群里艾特了全体市场部成员:"下周二晚上XX集团林总饭局,小陈牵头,大家配合。这顿饭关系到我们部门下半年业绩,都打起精神来!"
李响秒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三个奋斗的表情。
王姐回了一个大拇指。
其他人跟了一串"收到"和"加油"。
陈默没有在群里回。
他打了辆车回了出租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盆,花早就死了,他没扔,也没种新的。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三年前从上一个住处搬过来的杂物。毕业证、体检报告、几本旧书,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里面不厚,大概三五张纸。
封口是完好的,黏胶还没有脱开,他当时甚至连拆都没拆就塞进了床底。法务部的人说协议编号尾号0731,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寄件人那一栏确实印着一串编号,最后四位是0731。
他拿着信封坐在床边,犹豫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把信封放回了箱子里,又把箱子推进了床底。
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一分。锁屏上躺着一条工作消息,刘总十分钟前发来私聊:"小陈,周二定哪个馆子?我让行政那边提前订包厢。"
陈默回了一个:"好,我明天定。"
刘总秒回:"别太寒碜,要撑场面。"
陈默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缩起来的拳头。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报销的事、母亲的事、林总的事、还有床底那个信封的事,像一堆打碎的玻璃碴子,捡哪一块都扎手。
他闭上眼,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画面。
下周二那顿饭,他又要点菜了。他又要穿着唯一那件没起球的衬衫,坐在刘总旁边给林总倒茶。然后吃完之后刘总拉着林总谈笑风生,他默默去前台结账。这次又会垫进去多少呢?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摸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翻到林总的号码,他看着那个名字发了会儿呆,然后退出去,打开了日历。下周二,是19号。
距离法务部说的期限,还有一天。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吱呀响了一下,像什么老旧的东西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纸上有一道铅笔画的线,是搬进来那天他画的,比划身高用的。线的高度在一米七五,他当时站直了比了一下,刚好齐眉。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是什么东西还在沉睡,还没到醒的时候。
周二下午四点,陈默提前两小时从公司出发。
他穿的是那件唯一没起球的藏青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裤子和皮鞋都是去年入职前买的,鞋头擦了三遍。出门前他在出租屋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三年前没什么区别,就是瘦了点,眼窝深了点。
他定的馆子叫"望江楼",本市做淮扬菜最体面的一家,包厢最低消费两千八百八。刘总看完菜单截图的反应是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配字"有排面"。
陈默到得早。他在大堂角落的沙发上坐着等,服务员问他要不要先上茶,他说不用,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白水。大堂里人来人往,有穿西装谈生意的,有带着女伴来吃饭的,有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回穿梭。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五点四十,林总到了。
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自己来的,没带助理。他今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气场很沉,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走进大堂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看见陈默站起来朝他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小陈,你来得早。"
"林总,您这边请,包厢在三楼。"
两个人往电梯走。大堂经理看见林总,原本正在跟前台说话,忽然整个人顿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笑着欠了欠身:"林总,您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林总摆了摆手:"不用,跟朋友吃个便饭。"
经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陈默,确认没认错人,便笑着退到了一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总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小陈,你最近瘦了。"
"还好,最近忙了点。"
"家里的事?"林总问得很随意,但语气里有种长辈式的关心,"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陈默怔了一下,他没有跟林总提过母亲生病的事。上次在高铁上他只帮老太太调了手机,聊了几句家常,提到了自己是本地人、父母都在这边。林总连这个都记得。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
林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包厢在三楼最里面,临江,落地窗能看到江对岸的灯火。陈默把主位让给林总,自己坐在侧手边。服务员进来倒茶的时候多看了林总两眼,手稍微有点抖,茶洒了一点在桌布上,连声说对不起。林总没在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陈默说:"你那个刘总,几点到?"
林总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五十二分。他没说什么,只是放下茶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陈默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包厢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风声和窗外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服务员退出去之后,林总收起手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小陈有点意外的话。
"小陈,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
陈默斟酌了一下措辞:"还行,能学到东西。"
林总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往下问。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等什么。
六点过七分,刘总到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进门的时候满脸堆笑,双手伸出去握林总的手:"林总!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林总跟他握了一下手,淡淡说了句"没事",手抽回来的时候很快。
刘总没察觉。他一屁股坐到主位对面,把菜单翻开,嘴里不停地说着客套话:"林总您今天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上次那顿饭吃得仓促,今天好好补上。小陈,你安排得怎么样?菜定好了吗?"
陈默点了点头:"定了几个招牌,林总您看要不要再加。"
林总摆了摆手:"你定的就行。"
刘总赶紧接过话头:"对对对,小陈办事我放心!那咱们今天就听小陈安排,林总您随意。"
陈默按铃叫了服务员。菜是一周前就研究过的,淮扬菜的经典几样,狮子头、清炖蟹粉、文思豆腐、响油鳝糊,再配几道时令冷盘。他报完菜名之后看了一眼林总,林总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面对刘总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刘总在旁边看得真切。
他的目光在陈默和林总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菜陆续上桌,包厢里的气氛慢慢活络起来。刘总举着酒杯频频敬酒,林总杯子里是茶,每次只端起来碰一下杯沿,浅抿一口就放下。陈默坐在中间负责倒茶添水,偶尔被刘总拉着一起敬一杯,他杯子里也是茶。
酒过三巡,刘总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事。
"林总,说实话,咱们公司跟贵集团合作的机会,我们一直非常重视。下季度那个标,林总您看我们这边的资质和方案,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您尽管提,我们一定改到满意。"
林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刘总,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刘总脸上的笑僵住的话。
"这个标的事,我不直接管了。"
刘总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啊?"
林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了刘总面前。名片上印着"XX集团华东区运营总监",名字是一个刘总没听说过的陌生人。
"下季度开始,华东区这边的业务对接,由他负责。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们公司如果要做,找他就行。"
刘总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两眼,又放回桌上,声音干巴巴的:"林总,您这是……高升了?还是调岗了?咱们这个事之前不是一直您亲自盯着吗……"
林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集团架构调整,我下个月去总部。这边的业务我不跟了。"
刘总坐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陈默低头给林总的杯子里续了茶,茶水落在杯底的声音很轻。
刘总的眼神从名片上挪到陈默脸上,又挪回林总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笑:"那、那没关系,咱们之前的合作基础还在,林总您去了总部,那更是高瞻远瞩了,以后还得仰仗您多多关照……"
林总没接话。他侧过头,看向陈默,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语气的话:"小陈,你回头加一下那个新总监的微信,就说我让你加的。"
陈默点了点头:"好。"
刘总的嘴角抽了一下。
接下来半个小时,饭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刘总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但还在努力煽火,又是敬酒又是套近乎,林总始终保持礼貌而疏离的态度,话越来越少。陈默在旁边安静地添茶倒水,偶尔接一句林总问他的话,关于菜的咸淡、关于江景好不好看。
快散场的时候,林总站起来拿外套,忽然转过头,当着刘总的面问陈默:"小陈,你那个报销的事,搞定了吗?"
刘总在旁边脸色刷地变了。
林总又说:"上次我过来吃饭,你垫的钱,你们公司该报的赶紧报,别拖着。你妈还在住院,用钱的地方多。"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长辈在嘱咐晚辈。但刘总站在旁边,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默低着头笑了一下:"快了,刘总已经批了。"
林总嗯了一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刘总跟在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送林总上车的时候他挤出满脸笑挥手,等车子开远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默,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小陈,"刘总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这江边的夜风,"你跟林总关系这么近,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刘总,林总他母亲我帮过点小忙,没什么特别的。"
刘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行,你藏得挺深。走吧,回去吧,明天还有个早会。"
说完他转头自己拦了辆车,车门砰地关上,走了。
陈默站在饭店门口,江风灌进衬衫领口,有点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账单。这顿饭花了四千三百六,比上次还多三百多。他又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四百三十七块二。他妈的住院费还欠着一千六百八。
后天就是法务部那个期限。
他站在路灯下面,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夜景。那片灯火璀璨得刺眼,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低下头,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口袋里那张黑色银行卡硌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它还有没有用,就像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刘总会用什么样的脸看他。
但有些东西,好像确实快藏不住了。
周三早上陈默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里静得不太正常。
往常这个点李响应该在茶水间大声讲昨晚的酒局,王姐应该在跟女儿视频,打印机在嗡嗡地响,键盘噼里啪啦。但今天什么都没有。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七八个人齐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齐齐把头低了下去。
李响坐在位子上,手里没嗑瓜子,眼睛盯着屏幕假装在忙。刘总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帘放了下来,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陈默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保温杯还在桌角,里面的水是昨天剩的,凉了。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电脑打开。
屏幕亮起来之前的三秒钟里,他注意到一件事。他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发票不见了。准确地说,是被人翻过了。键盘底下压着的客户资料顺序变了,笔筒里的笔被归拢过。有人来过他的工位。
他坐直身体,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没人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他们。
九点整,李响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咖啡晃到陈默工位旁边,没坐,就站着。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哥们,你自求多福吧,刘总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跟周姐在会议室聊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吃了屎一样。"
陈默没抬头:"聊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李响喝了一口咖啡,"但周姐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人事部。你猜猜是聊谁的?"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李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晃走了。
九点二十分,刘总的办公室门开了。
刘总站在门口,没像往常一样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喊,而是径直走到了陈默工位前面。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刘总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薄薄的那种,他往陈默桌上一放。
"陈默,这是你这个月的绩效评估反馈。你自己看一下。"
陈默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他扫了一遍,上面列出三条考核不达标的项目:客户维护数量低于部门平均值,报销流程多次不规范,跨部门协作态度消极。综合评分D,试用期延长建议。
陈默把纸放回桌上。
"刘总,上个月我的客户维护数量排名部门第三。"
刘总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数量,不是质量。XX集团那个客户你有没有维护好你自己心里清楚,昨天的饭局林总怎么说的你也听见了,人家走都走了,把业务交给别人了,你这边没有延续性,这算哪门子维护?"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林总走之前,当着您的面让那个新总监加我微信。"
刘总的脸色难看了一瞬,但他很快压了下去,冷笑着摇了摇头:"小陈,我跟你直说吧。你跟客户走得近,本来是好事。但你不跟领导汇报,自己藏着掖着,这叫什么?这叫越级。你入职一年,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你自己不珍惜,现在考核结果出来,你别怪我。"
办公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他比刘总高了半个头,站起来的那一刻,刘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总,"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我入职一年零两个月,转正考评优秀,上季度客户回访满意度全部门最高。报销的事您亲口批过特殊通道,现在财务只认六百。XX集团是我靠自己关系约来的,您三个月约不到的人,我约到了。昨天饭局上林总当您的面问我的报销进度,您觉得他是在关心我还是在点您?"
"延长试用期,我不接受。"陈默说完这四个字,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放回刘总手里,"您要是觉得我能力不行,按正常流程走辞退。但绩效D和试用期延长,我不签。"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李响的咖啡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王姐的手机掉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财务室门口,手里拿着报销单,表情复杂。
刘总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捏得发白,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等着。"
他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室,门砰地摔上了。
百叶帘剧烈晃了几下才停。
办公区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所有人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同时动起来,有人低头假装打字,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掩饰尴尬,李响的咖啡洒了两滴在键盘上,他拿袖子慌忙擦了一下。
王姐捡起手机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他把杯子放下,手有点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山峰的剪影,名字叫"刘一航",备注写着"XX集团华东区运营总监,林总让我加您。"
对方很快发了条消息过来:"陈先生您好,林总交代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这边有什么需求随时说。另外林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两个字"谢谢",发了过去。
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他注意到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一分。他算了一下,距离法务部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天半。明天就是20号。
他没有打开床底那个信封,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者说他大概猜到了里面有什么。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在律师面前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那个律师跟他说过一句话:"陈先生,这套协议签完之后,您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只要有需要,您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笔放回去,走出了律所大楼。那天外面在下雨,他没有带伞,淋了一路回到家,把信封塞进了床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公交卡去了人才市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只是想看看,如果不靠那些东西,他一个人能走多远。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一看,是医院发来的电子账单更新提醒。欠费数字从一千六百八变成了两千零三十。
他看了一眼刘总办公室紧闭的门。百叶帘后面的人影在来回踱步,电话举在耳边,语速很快地在说着什么。
陈默没有看太久。他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打开了电脑桌面上那个三年前的文件夹。
他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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