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被发回重审，是大疆自 2024 年 10 月起诉美国国防部以来取得的首个突破

文｜《财经》研究员 樊朔

2026 年 8 月 14 日，美国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就深圳市大疆创新科技有限公司及其子公司（下称 " 大疆 "）诉美国国防部案作出二审裁定：撤销一审中关于 " 大疆对中国国防工业基础作出贡献 " 的认定，将案件发回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重审。指令一审法院在重审程序中调阅美国政府提交的卷宗，据此审查美国国防部长将大疆列入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1260H 清单）是否具备充分的事实与法律依据。

2022 年 10 月，美国国防部依据《2021 财年国防授权法》第 1260H 条，将大疆列入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且未给予任何事前通知。被列入该清单意味着，企业将被禁止与美国国防部、国土安全部等机构签订合同，亦无法获得美国能源部特定资助，同时面临声誉损害。大疆随后向美国国防部提交清单除名申请，但遭到驳回。

2024 年 1 月，美国国防部发布新版年度清单，大疆再次被列入，同样未获事前通知。2024 年 10 月，大疆向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挑战同年 1 月的美国国防部决定。

诉讼期间，美国国防部按年度更新机制于 2025 年 1 月发布新版清单，大疆仍位列其中。2025 年 3 月，大疆修正诉状，将挑战对象转为 2025 年 1 月的列名决定。

2025 年 9 月 26 日，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作出简易判决，驳回大疆全部主张。大疆随后向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该法院裁定将案件发回重审。

这次裁定是大疆在法律程序上取得的首个突破，但并不意味着该公司已脱离清单。

2026 年 6 月，美国国防部再次更新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其中仍然包括大疆。与此前版本不同的是，此次清单新增了三项认定依据：" 单项冠军 " 企业称号、与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的关联，以及入驻军民融合产业园区。

目前，美国国防部的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 包含 188 家企业，其中多家企业已选择发起司法挑战。中国外交部亦多次对该清单作出回应。2026 年 6 月 9 日，外交部发言人林剑表示，中方反对美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制定歧视性清单并打压中国企业。中方将采取必要措施，维护中国企业的正当合法权益。

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对大疆的认定

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支持了大疆在 " 对中国国防工业基础作出贡献 " 事项上的主张，也是案件被发回重审的直接原因。

判决书显示，在一审中，作为诉讼程序的一部分，美国国防部提供了一份 2024 年 12 月 6 日的内部报告，用以解释将其列入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 依据。然而，在 " 大疆对中国国防工业基础作出贡献 " 的核心章节中，除标题外被全部涂黑处理。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并未调阅这部分涂黑的信息，而是从报告的其他章节，以及国防部律师的庭辩意见中自行拼凑理由，认定大疆的运营满足 " 贡献 " 定义。

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指出，地区法院的做法违反了行政法上的 Chenery 原则，即司法机关审查行政行为时，只能依据行政机关自己陈述的理由，无权 " 替行政机关补充理由 "。由于美国国防部将相关论证依据全部涂黑，" 目前无从知晓其究竟基于何种事实与推理作出认定 "，因此法院 " 无权在行政机关未陈述的情况下自行提供理由 "。

与此同时，上诉法院同时驳回了大疆提出的另外三项主张：违反正当程序、证据不足及选择性执法。

在正当程序方面，上诉法院认定清单未剥夺大疆受美国宪法保护的 " 财产 " 或 " 自由 " 利益。法院指出，尽管大疆自称失去了重要美国承包商、多州亦禁止政府采购其无人机，但其仍占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约 90% 份额。

在证据充分性方面，上诉法院认定美国国防部从 " 大疆获中国国家企业技术中心（NETC）认定 " 以及 "NETC 企业享受 500 万元至 1500 万元现金补贴 " 等报道中，推断大疆正享受了中国的政策红利，该推断具有合理性。法院指出，行政审查中的实质证据标准 " 门槛不高 "，对行政机关的推断 " 给予高度尊重 "。大疆律师关于 " 从未通过 NETC 认定获得任何政府援助 " 的陈述，属于单方主张，不足以推翻记录在案的证据。

在选择性执法方面，大疆举证称，诺基亚贝尔、大众、日产等企业同样拥有 NETC 认定且产品具有军事用途，却未被列入清单。但法院认为，现有记录无法证明美国国防部曾对上述企业进行过审查并形成不列入清单的既有立场。若接受大疆的论证逻辑，无异于要求行政机关在采取任何列名行动前，必须穷尽全球范围内所有潜在相似企业并完成调查比对——法院明确表示，不会将如此 " 资源密集型的全有或全无 " 义务强加给美国国防部。

多家中国企业起诉美国国防部

1260H 清单只是大疆在美国面临的多重限制之一。对其业务冲击更为直接的，是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 " 受管制清单 "。

《2025 财年国防授权法》第 1709 条规定，须由一家国家安全机构在 2025 年 12 月 23 日前完成对大疆、道通智能等外国无人机制造商的安全审查，否则其设备将自动列入 FCC" 受管制清单 "。但是，该条款并未指定由哪家机构执行安全审查事项。自 2025 年 3 月起，大疆多次致函美国国土安全部、国防部、联邦调查局等机构，请求启动审查程序，均未获回应。

2025 年 12 月，审查期限届满后，大疆与道通智能的设备被自动纳入 " 受管制清单 "。这意味着，大疆新产品自此无法获得 FCC 认证，实质上被挡在美国市场之外。

" 大疆可能面临市场准入禁令，却没有任何审查或正当程序——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立法漏洞和政府的持续不作为。" 大疆在其官方博客中表示。

2026 年 2 月，大疆就被列入 " 受管制清单 " 在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起诉 FCC，主张该认定缺乏依据且违宪。目前，案件仍在审理中。

与此同时，FCC 正在推进一项界定 " 军事级 " 无人机的新法规，公众评论期至 2026 年 9 月 2 日截止。对此，大疆已公开呼吁美国用户提交反对意见。

如果新法规获得通过，即便大疆最终在诉讼中战胜美国国防部，受 FCC 认证问题的影响，美国市场的大门也不会因此重新敞开。

近年来，针对美国政府的不当管制，多家中国企业选择发起司法挑战，但结果喜忧参半。

小米是第一家通过诉讼维权成功的中国企业。

2021 年 1 月，美国国防部将小米列入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小米没有就 " 是否涉军 " 展开事实辩论，而是直接向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质疑清单认定程序。2021 年 3 月，法院发布临时禁令，认定美国国防部的行为 " 任意且反复无常 "。同年 5 月，双方达成和解，法院判决将小米移出清单。

半导体设备商中微公司（AMEC）于 2021 年 1 月亦被列入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同年 6 月经申诉后被移出。2024 年 1 月，中微公司再次被列入清单，并于同年 8 月 16 日起诉美国国防部。四个月后的 2024 年 12 月 13 日，美国国防部将该公司移出清单。据了解，这一结果并未经法院判决，双方和解的细节未有披露。

不过，发起起诉并不意味着企业一定能维权成功。

禾赛科技于 2024 年 1 月 31 日、10 月 15 日先后被列入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禾赛持续通过诉讼挑战美国国防部。

2025 年 7 月 11 日，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支持了美国国防部的认定。法院认为，如果企业的产品或技术具有 " 实质性的军事应用 "，即使该产品具有商业用途，并没有直接供应或被军方使用，也可能构成对中国国防工业基础的贡献。

禾赛科技 CEO（首席执行官）李一帆随后表示，法院承认美国国防部没有找到证据证明禾赛的产品被用于军事目的，也没有证据证明禾赛与中国军方存在直接或间接联系。禾赛于 2025 年 7 月 13 日提起上诉。2026 年 3 月 19 日，联邦上诉法院就该案举行了口头辩论。截至 2026 年 8 月，法院仍未作出最终判决，目前，禾赛仍在清单上。

禾赛科技在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年度报告中披露，由于被纳入清单，其股价曾在单日下跌超过 30%。禾赛方面表示，被列入清单已经对公司声誉、客户关系和业务机会造成影响。

2026 年 6 月，美国国防部将 " 中国军事企业清单 " 扩大至 188 家企业，新增企业覆盖互联网、汽车、生物医药、半导体和机器人等多个行业。随着清单范围扩大，越来越多中国企业通过行政复核或诉讼程序，以寻求将自身移出清单。美国国防部在 6 月发布的通知中明确，被列入清单的企业可以提交复核申请，并提供相关证据，要求撤销列名。

药明康德在被列入清单后不久，就向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美国国防部的认定。该公司认为，美国国防部的决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并对公司声誉和业务造成了影响。

宁德时代则表示，将通过行政复核等方式寻求解决办法。比亚迪和蔚来也公开否认与中国军方存在相关联系，并对自身被列入清单提出异议。比亚迪表示，将通过行政和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蔚来也表示，将寻求纠正这一认定，并在必要时采取法律行动。

在此之前，长江存储（YMTC）已经走上诉讼途径。2025 年 12 月 5 日，长江存储在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美国国防部，要求撤销其 " 中国军事企业 " 认定。该公司认为，美国国防部所依据的信息已经过时或不准确，并称其产品为商业用途，从未向军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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