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成像"—— 三个字,曾经让王霄鹏在融资路演时遇到很多的困难。有人以为是玄学,有人尽管听懂,却难以相信。
这个听起来像恐怖片术语的技术,正式名称叫 "量子关联成像"。它不靠镜头 "看见" 目标,而是利用光场中不同维度的统计相关性,从一片看似随机的 "雪花噪声" 中,把真实物体的图像、距离甚至材质信息 "拼" 出来。
普通人觉得玄幻,科学家觉得前沿,客户觉得贵 —— 这是它走出实验室之前的三重困境。
但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这项技术可能正在改变一个骑两轮电动车的普通人的命运:
你跟在货车后面,雨水、路灯和车灯在积水里混成一片,前面的货车突然急刹。等你意识到危险,可能已经晚了。
可就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车上的感知系统已经发现危险,并开始帮你减速。
不是因为电动车 "看得更清楚",是它拥有了一种新的机器视觉能力。
2021 年,研究量子成像多年的王霄鹏在深圳创立亿维瑞光,想把这项技术做成可以规模量产的传感器,装进汽车、机器人、低空飞行器,甚至一辆普通的两轮电动车。
五年过去,部分型号已进入小批量阶段,公司也完成数千万元天使 + 轮融资。
所以一项诞生于前沿科研的量子技术,究竟要经过什么,才能变成一颗客户愿意买、工厂能生产、普通人真正用得上的传感器?
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以下是我们与亿维瑞光创始人兼 CEO 王霄鹏的对话。
终于有人为我们正名了
蓝字计划:你怎么走上量子成像这条路的?是因为"量子"热门才选择它的吗?
王霄鹏:不是。我之前去澳大利亚读书,我的导师非常开放。我们那个实验室做过Wi-Fi相关技术,导师说,你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题,只要别去做文科就行。
2013年,我在《文汇报》头版看到一篇"鬼成像"的报道,里面提到韩申生做的量子雷达。我一看就觉得,这个好,这一定是我想做的东西。
正好我有个发小是上光所韩老师的学生,我就直接联系他。
我说:"韩老师,我想干这个,行不行?"
他说:"行,你弄。"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过程。总结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情,然后一路往下研究。
(注:上光所指的是中科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韩申生则是量子成像领域国内领军学者)
蓝字计划:但2013年就选择量子成像,那时候你觉得它未来会成为一个产业吗?
王霄鹏:当时根本没想到量子会爆发,因为当时我们主要做的还是特殊场景应用。很多先进技术,本来就是先服务于一些特殊场景,再慢慢往更广泛的市场走。
蓝字计划:20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了量子纠缠研究,它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王霄鹏:终于有人为我们正名了,最大的帮助就是这个。
以前我们出去做PPT,会说这是诺奖级的成果,但别人未必相信。诺奖以后,一些投资人会觉得,原来你讲的这个东西确实是真的,不是假的。
蓝字计划:但投资人相信了,客户会因此买单吗?
王霄鹏:并没有。对于客户来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诺奖不会自动变成订单。
客户真正关心的是,你有没有实物,产品能不能工作,能解决什么问题,价格是多少。所以诺奖解决了一部分"这是不是伪科学"的问题,没有解决"客户为什么要买"的问题。
蓝字计划:为什么你博士毕业以后,没有马上创业,而是先去了自动驾驶公司?
王霄鹏:因为我认为,任何一项技术如果没有办法落地,其实是不值钱的。
但刚毕业时,我没有产业经验。如果贸然创业,用行业里的话说就是"没有能见度":不知道客户是谁,不知道供应链怎么运转,也不知道一项技术从实验室到产品要经过哪些环节。
蓝字计划:所以你是想先站到客户那一边看看?
王霄鹏:对,我先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去成熟大厂,你可能只是跟着流程完成一小段工作;创业公司会很痛苦,但能看到相对完整的链条。
我后来去了一家L4自动驾驶公司,负责激光雷达等传感器的测试、选型、性能定制和供应商沟通。
这段经历让我看到了市场真正的痛点,也让我认识了一批产业伙伴。
蓝字计划:站到传感器采购和测试这一边以后,你看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王霄鹏:东西太贵了。
当时一台L4自动驾驶车,不算一些额外部分,成本大约是120万元。继续往下拆,会发现相当一部分成本都在传感器上。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够大规模普及的商业模式。我就在想,能不能做一个更便宜的传感方案:它能够解决问题,不会显著增加成本,甚至能把原来的系统成本降下来。
2021年前后,我出来做了亿维瑞光,看看能不能把研究多年的技术真正拿去服务市场。
我创业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做一点别人不想干的事,做一点别人做不了的活。读了那么多年书,总不能把学的东西浪费掉。
东西做出来,客户却不想要
蓝字计划:创业五年里,最困难的时刻是什么?
王霄鹏:最难的时候,是我们把样机做出来给客户演示,客户却跟我说,他不想要。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个问题,技术先进和客户采用是两回事。
客户不会因为你的技术先进,就重构一套已经成熟的系统。他要承担安全风险、验证成本、供应链风险和售后责任。
蓝字计划:那什么情况下,他才愿意换?
王霄鹏:我们今天会反复讲的两个公式:性能上1+1>2,成本上1+1<2。
你给客户加一个新东西,性能要比原来的组合更好;同时,整体成本还要更低。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件事,才有动力让他替换已有的成熟传感器。
蓝字计划:所以真正困难的,不是把实验室技术做成样机?
王霄鹏:把原理做出来,以及把它接到车上,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找准客户价值。
蓝字计划:技术能工作,和它真正成为商品,中间差的是什么?
王霄鹏:技术逻辑闭环,只能说明这件事可以做。工程化要同时满足车规温度、寿命、振动、价格、年降等要求;商业化还要回答客户为什么必须用你。
一个东西很先进,但客户不愿意付费,那它就只是一个公益品,或者说只是一个艺术品。
商业化不是技术先进、别人听不懂,就能跑通。真正重要的是站在客户角度想:他为什么要把钱给你?
蓝字计划:但如果客户首先在乎的是降本,你们最后会不会只变成一个"更便宜的传感器"?
王霄鹏:可以说是世界模型的数据入口,很多人对这个角度很感兴趣。换句话说,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改变下一代光学感知。
牛顿、高斯时代的光学理念,三四百年以后我们还在用。传统光学系统追求的是拍一张清晰的图像,下一代系统应该是任务定义型的。
以前拍山,就是把山拍清楚;拍水,就是把水拍清楚。下一代系统可以围绕具体任务设计,如果任务是识别人,就在光学侧围绕识别人设计;如果任务是判断材料,就围绕材料特征设计。
甚至不经过传统意义上的完整计算,就可以直接输出识别结果。
这既是在改变光学系统的设计方法,也是在给智能系统提供更好的数据入口,这不就是世界模型想要的东西吗?
「鬼成像」不靠猜
蓝字计划:如果用普通人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量子关联成像和传统激光雷达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王霄鹏:传统激光雷达更像做连线题。发一个点出去,接收一个点回来,再通过飞行时间计算距离。中间如果有雨、雪、雾霾或者遮挡,连线就容易被挡住。
我们更像做拼图,或者像铺了一张网。
目标落在这张网里,会改变整张网的状态。我们不一定要看到所有部分,只获取一部分信息,也有机会恢复出整体。
蓝字计划:只看到一部分,却能恢复整体,这听起来不就很像"猜"吗?
王霄鹏:不是。这里恢复的是实际存在的物理信号,不是根据概率去生成一幅"看起来合理"的图。
我们的特征是真实的物理特征,算法负责把这些物理信号求解出来。
生成式AI可以生成一幅非常合理的画面,但合理不等于真实。我们首先要保证物理输入是真的,再决定后面要不要和AI结合。
蓝字计划:那它相比传统传感器,最终多获得了什么?
王霄鹏:它不是简单地打一个点出去、收一个点回来。它把目标当作一个整体,在一个高维探索空间里获取图像和距离,还可以加入光谱、偏振等信息。
差异化优势主要有两个方面。
第一是性能提升,包括分辨率和抗干扰能力。
第二是非堆叠式融合,一套系统能够输出不同维度的信息,例如三维、光谱、偏振。
蓝字计划:你们叫"量子关联成像",但刚才讲的很多内容听起来更像统计、相关性和信号处理。它和大家通常理解的量子通信、量子纠缠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霄鹏:底层规律有相通的地方,但任务不一样。量子通信是传递信息,我们是捕获信息。
传递信息,是我跟一个人说话;捕获信息,是我不跟他说话,只观察他在干什么。早期量子关联成像确实会谈"纠缠光"。但我们今天做工程产品,更多使用"统计相关性"这个说法。
简单理解,就是群体层面存在相似性,每一个个体又不完全一样。我们利用光场里不同维度的相似和差异,从中提取目标信息。
蓝字计划:那"鬼成像"这个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王霄鹏:传统相机是所见即所得。量子关联成像的原始信号看上去可能是一片雪花,需要经过处理以后,目标才从雪花里"长出来"。
所以早期杨振宁把它叫Ghost Imaging,中文翻译成"鬼成像"。但它不意味着会看见不存在的鬼,也不是生成式AI靠猜测补出一幅合理的画面。
量子技术,先"装"成一个摄像头
蓝字计划:你们现在其实有两种产品路线,一种主动发光,一种不主动发光。最简单地说,它们有什么区别?
王霄鹏:主动式有自己的光源。我们用半导体激光器等成熟器件,把经过调制的光场发出去,再接收返回信号。
主动式的自由度很高,扫描多大范围、探测什么目标、使用哪些维度,都可以围绕任务定义。并且它的性能上限肯定更高,我个人也更喜欢主动式。
被动式不主动发光,而是在普通摄像头的光路里加入我们的调制器,再从环境光中提取图像、距离和其他信息。
被动式的优点是很小、很便宜,可以直接集成进摄像头。
一个典型模组可以理解为镜头、一片石英调制器、一个普通CMOS,算法放到客户已有的域控制器里算。
蓝字计划:所以技术上你更喜欢性能上限更高的主动式,但真正到了客户那里,他们反而更喜欢被动式?
王霄鹏:对。原因也很简单,被动式便宜,容易集成,改动风险小。
蓝字计划:一项号称要改变下一代光学感知的技术,第一步反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像一个普通摄像头?
王霄鹏:实体产业一定是渐进式更替,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换成量子技术,万一翻车了怎么办?
比较现实的路径是,先把我们的东西加进去,保留原来的传感器作为冗余。验证一段时间,确认效果和可靠性以后,再逐步减少传统器件。
今天做生意不能只讲终局,技术终局可能很激进,但客户导入必须谨慎。
蓝字计划:也就是说,技术上想革命,产品导入上却不能革命?
王霄鹏:可以这么理解。被动式从外形上就是普通摄像头,但里面增加了物理标签,可以直接读取一部分距离等信息,而不是全部依赖训练数据猜深度。
它既保留了视觉方案的形态,也补上了传统视觉缺少的物理维度。
蓝字计划:这就涉及一个现在汽车行业争论很大的问题。马斯克一直坚持纯视觉路线,你们怎么看?如果被动式外形上还是摄像头,你们算不算"纯视觉"?
王霄鹏:马斯克说纯视觉是方向,我们认同。有些客户说激光雷达才是真正的赢家,我们也认同。
听起来矛盾,其实关键在怎么定义视觉。光里面本来就包含图像、距离、光谱、偏振等各种信息。如果视觉被理解为广义光学感知,我们当然认同。
但如果纯视觉只是普通摄像头采图,再全部依靠训练数据和模型推断,就会遇到很多数据驱动难以逾越的障碍。
我们不是一个纯数据驱动的解算方法。我们会在物理层给信息打标签,距离等一部分信息可以直接从物理信号里读取,而不是全部靠模型猜。
蓝字计划:可如果摄像头、激光雷达你们都不排斥,那量子成像到底要替代谁?
王霄鹏:我们不讲完全替代,每一款产品在市场上都有自己的生态位。
在这一代自动驾驶里,激光雷达作为主雷达,我认为是不错的。下一代L4需要更多物理维度,现有架构可能不一定合适,但这不代表它明天就消失。
我们的路线可以有两种。一种是进入摄像头,让视觉系统获得深度、光谱、偏振等信息;另一种是进入激光雷达,改变它的扫描和信息获取方式。
我们不是靠让别人消失来证明自己,而是先给客户提供新能力。
第一站可能不是汽车
蓝字计划:汽车一直是你们重点讲的市场,但真正最先大规模落地的,会是汽车吗?
王霄鹏:不一定,我们关注的方向还包括消费电子、工业、机器人和低空飞行器,包括医疗器械也可以应用到。
不同市场的推进方式不一样。车企的周期比较长,我们会耐心陪跑;工业客户推进得更激进;消费电子则主要由我们主动推动。
汽车是中长期的收入和行业标杆,工业更适合短中期落地,消费电子则可能让普通用户更早接触到这项技术。
蓝字计划:那现在谁最有可能先跑出来?
王霄鹏:两轮电动车是我们现在很重视的一个方向。坦率地说,这个市场是真好。
现场交流的数据是,全球每年新增两轮电动车大约8000万辆,一个中国头部品牌的出货量,就可能接近一家大型汽车公司。
现在两轮车也在智能化。它不一定需要完全自动驾驶,但碰撞预警、辅助制动和安全兜底都有现实需求。
比如骑车跟在一辆货车后面,货车突然刹车,驾驶员来不及反应,系统可以先帮助减速。
蓝字计划:两轮车的控制逻辑,应该也不能直接照搬汽车吧?
王霄鹏:对。四轮车遇到危险可以直接刹停,两轮车如果突然刹死,人可能会失去平衡。
所以两轮车需要重新定义它该怎样识别危险、怎样介入。
客户在这件事上希望很快批量交付,甚至有客户给出的时间目标比我们自己还激进,但我们反而会劝他们稍微慢一点。
双方都准备好了以后,才适合真正批量交付。按照我们的判断,2027年第二季度可能是更合适的规模化节点。
蓝字计划:如果量子成像最先大规模出现在两轮电动车甚至割草机上,会不会反过来让汽车客户觉得,这是一项比较"低端"的技术?
王霄鹏:客户只在乎这个价格你能不能做,用了以后我能不能赚钱,别人做不了,你能做,那就上。
我前段时间和一家出货量很大的割草机公司谈。对方报了一个市场上买不到产品的价格,问我们能不能做,我说,我们好像可以做。
客户不会因为这个技术先用在割草机上,就觉得它低端。技术最终要落到产品上,能创造价值的场景,就是好场景。
蓝字计划:那你们先做两轮电动车和割草机,是因为乘用车的周期太长,创业公司需要先有收入吗?
王霄鹏:我们现在确实是多条线一起推进,但每条线的打法不一样。
车企是耐心陪跑,因为周期长、安全要求高;工业客户更灵活,我们希望它快一点;消费级则主要由我们主动推动,给客户产品经理看不同的效果,让他们找产品感觉。
汽车是中长期收入和标杆,工业是短中期落地,消费级可以让普通用户更快接触到技术。
三条线并不是平均用力,是各自承担不同任务。
蓝字计划: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技术能不能工作",而是哪一个市场最先愿意为它买单。按照目前进度,最早什么时候能看到真正意义上的量产?
王霄鹏:不同市场不一样。车的导入周期一般是12到18个月,其中大约10个月可能都在做密集验证,包括DV、PV和各种测试。
消费级最快可能6个月,工业级在两者之间。
传统车企的技术突围
蓝字计划:哪些车企对这项技术最感兴趣,新势力还是传统车企?
王霄鹏:传统车企对导入会更加积极。我们目前接触的国内传统车企里,大约有5家在做不同程度的测试验证。欧洲也有一家车企很积极,每个月都会来推进项目,有时反而是他们催着我们做项目管理。
当然,测试验证、首发意向和正式定点不是一回事,真正量产还要走完整流程。
蓝字计划:所以这5家车企现在到底走到哪一步了?最靠前的是测试,还是已经有人希望首发?
王霄鹏:目前5家传统车企都在做不同程度的测试验证。不少客户都有明确跟我们讲,希望能够做首发。
但首发意向和正式定点还是两件事,真正走到量产还需要完整的验证和导入流程。
蓝字计划:今天汽车行业已经把激光雷达价格卷得很低了,你们还能靠什么继续降本?
王霄鹏:传统激光雷达拆开以后,激光器要钱、接收器要钱、扫描器要钱、处理器要钱、供电也要钱。被动式方案可以非常简单。
在石英上用半导体方式加工出调制结构,放进客户镜头里。完整模组可以是镜头、一片石英、一个普通CMOS,算法放到客户域控制器里。
零部件少,直接成本自然就低。背后的原因是,调制器使用了不同的信息获取原理,让一套器件承载了更多能力。
比如有些车型要装4颗补盲雷达。一颗补盲雷达现场口径大约80美元,四颗对整车成本影响很大。
我们希望用几百元级别的整车方案,逐步减少这些器件。
还是我前面说的,B端客户首先在意成本小于2;你再告诉他性能还能大于2,他才会觉得这件事不得了。
蓝字计划:很多新技术都会强调自己的硬件成本优势,但汽车产业真正的成本不只是BOM,还有验证、适配和供应链切换。你们怎么让车企相信,采用一套新的感知方案,整体成本依然是下降的?
王霄鹏:轻量化迁移部署,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并且成本低也是客户的评价。
政策很热,落地要准
蓝字计划:你们现在同时接触汽车、工业、消费电子和医疗等多个市场,公司会不会很快扩到几百人?
王霄鹏:不一定会成为一家人特别多的公司。我们现在有两条研发线,一条是传统研发线,一条是大模型辅助研发线。
我会让不同模型承担不同角色,有的做项目经理,有的做深度工作,再让它们相互验证。我做过横向测试,在部分任务上,大模型研发线能领先传统团队大约三个月。
蓝字计划:所以你的判断是,未来一家硬科技公司即使业务越来越多,也不一定需要按照过去的方式同步扩张研发团队?
王霄鹏:对。我认为未来组织架构里,大模型会成为非常重要的一根支柱,它的成本也比传统团队低很多。
当然,我们不是把一个模型扔进去,让它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不同模型各有所长,我们会让它们承担不同工作,再互相验证。
核心研发环境也是内外网隔离的,不能直接访问互联网。需要查资料时再切换到外网,核心技术仍然在隔离环境里开发。
蓝字计划:但研发跑得更快,车规认证和工厂交付也能跟着跑得更快吗?
王霄鹏:不能,大模型不能代替所有东西。我们可以用大模型提高分析、设计和研发效率,但客户导入还是要有人到现场。
我们第一款现有构型产品导入时,客户直接把我拉到工厂,封闭开发了大约两周,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
车企的感知、硬件和采购团队都会直接跟我们对接。数据协议、模型迁移、硬件适配、测试和整改,不可能只靠模型自动完成。
大模型是支柱,不是公司本身。
蓝字计划:与你们类似的前沿科技公司,很容易把估值讲到几十亿元。为什么你们不这样做?
王霄鹏:走常规量子项目的资本路线,像我们这样已经开始商业化落地的公司,可能早就讲到30亿、50亿元了。
但我们没有走那条路线,我们偏产业落地,股东也基本是产业方。我们的思路是,拿足够的钱完成一个里程碑,再用这个里程碑拿下一笔钱。
蓝字计划:那你们真正看重的"里程碑"是什么?
王霄鹏:融资和估值其实都是跟着产业节奏走的。比如拿订单之前,可能会有一次变化;真正拿到订单以后,会有一次变化;第一批产品真正上量以后,还会再有一次变化。
所以我们不是先把一个很高的估值讲出来,再去找业务。
蓝字计划:也就是说,你并不是排斥高估值,而是不希望估值跑在产业进度前面?
王霄鹏:我们的核心还是产业落地,而且我们对股东也比较挑。商业不只是投资人怎么拼盘,也是股东和股东阵营之间怎么匹配。
蓝字计划:所以下一轮,你们更欢迎什么样的投资人?
王霄鹏:产业投资人我们很喜欢。钱当然重要,但生产、客户、渠道和订单资源也很重要。
纯财务投资人也不是完全不考虑,但如果能带来订单或者产业资源,对我们当然更有价值。
再就是今年"十五五"相关规划中,量子科技被列入重点布局的未来产业方向。接下来国家层面会继续推动量子产业化落地,越来越多的投资人也开始注意到我们。
蓝字计划:但政策越热,客户会不会反而跑得比你们更快?
王霄鹏:会,有的客户甚至给出的批量交付时间比我们自己的判断还要快。政策和市场机会可以让一个行业迅速热起来,但真正进入生产和量产,该做的工程工作还是要做。
拆得开,未必抄得走
蓝字计划:现在已经有企业从激光雷达转向做量子成像,而且你们的器件要交给外部工厂生产,产品也会交给客户测试。你们不担心核心技术被拆解和复制吗?
王霄鹏:核心技术和生产是解耦的。
工厂拿到的是成熟图纸和生产参数,但很难反推出系统为什么这样设计、下一代会怎么演化。
大家都学过传统电路,所以拿一块电路板,很容易反向分析。量子关联成像的总体设计不是传统课程里普遍教授的东西。
就算把产品拆开,它也不会自动把缺的那些课补给你。
蓝字计划:所以真正难抄的,不是某一个别人加工不出来的器件,而是你们知道整套系统为什么这样设计?
王霄鹏:对,我们真正掌握的是总体设计。
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器件,也不是一个单独的算法,而是一整套系统怎么运作,前端光学、调制器、硬件和后端解算应该怎么互相配合。
有些企业会做镜头,有些企业会做微纳加工,有些企业会做ISP和图像后处理。
但单独把任何一块拿出来都不够。
量子关联成像本质上是一个软硬一体、整个光学系统协同设计的问题,很多具体经验最后会沉淀成know-how。
这些东西有些写不到专利里,也写不到论文里,我们很多工具链也是自己开发的。
蓝字计划:但如果量子成像真的进入规模化市场,大公司一定会投入更多钱、人和供应链资源。你判断亿维瑞光现在这段领先窗口还能保持多久?
王霄鹏:这一点上我们还是有信心的,但我们也在持续性往前走,脚步不会停歇。
———
在与王霄鹏对谈之后,我们又与电子元件、光学元件领域的行业专家讨论了一下对这项新技术的看法。
一位长期从事汽车电子元件的专家认为,如果量子关联成像能够真正量产,它可能改变的不只是传感器的性能,也包括现有的供应链结构。
传统激光雷达需要激光器、接收器、扫描器和电机等多个部件;如果新的技术路线能够减少机械结构,产品可能变得更小、成本更低,也不再产生转动噪声,甚至可以从车顶移到舱内或隐藏位置。
这也可能冲击一部分现有电子元件厂商,但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他认为企业今天做什么产品不重要,市场需要什么,就应该做什么。不能因为现在做电机,就拒绝一个未来可能替代电机的方向。企业要做的是升级自己的产品和业务。
不过,另一位光学元件领域的专家提醒,单个部件能够加工,与整套系统能够稳定量产,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认为单个光学元件的工艺不一定特别神秘,现有的汽车、投影、测绘、通信和卫星光学产业都有基础。真正困难的是整套系统,不同镜片、光源、角度和间距之间高度耦合,一个参数出现偏差,最后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小型化也意味着取舍。体积缩小以后,性能、成本和装配难度都会发生变化。进入手机或者汽车,不是把一个器件简单塞进去就结束了,客户可能还要重新调整自己的光路和系统设计。
从汽车产业链的角度看,技术原理成立、样件能够工作,只是产品化的开始。接下来还要验证分辨率、精度、探测距离、高低温、振动、寿命和不同批次的一致性。
单个器件通过测试,不代表整个模组通过;模组通过,也不意味着整车验证已经结束。
"时间就是生命,可靠性也是生命。"
他们的判断指向同一个问题:量子关联成像现在需要证明的,已经不只是"能不能看见",是能不能以承诺的成本,被稳定地生产出来,并在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持续工作。
的确,对一项前沿量子技术而言,真正的落地从来不是被更多人听懂,而是被人买下,并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得到应用。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