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6 日,杉杉股份一纸公告将一笔 19.54 亿元的巨额诉讼公之于众。
这笔钱背后,是创始人郑永刚骤然离世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没有遗嘱、没有传承制度、没有风险隔离。
遗孀与长子对簿公堂三年,控股股东负债 335 亿进入破产重整,家族股份被清零,控制权拱手让给安徽国资。
一家市值曾超 700 亿的商业帝国,在创始人离世后不到三年便分崩离析。
2026 年 8 月 6 日盘后,杉杉股份(600884.SH)甩出一纸公告,把市场视线猛地拽向一家已经 " 改朝换代 " 的老牌企业——下属子公司上海杉杉锂电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云南杉杉新材料有限公司,因一起民间借贷纠纷被起诉,涉案金额暂计约19.54 亿元。
这数字搁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身上都不是小事,更何况杉杉股份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家族内斗、创始人离世、控股股东破产重整、安徽国资接盘的 " 连环劫 "。
先看原告阵容。四家云南地方国资与产业投资平台——云南锦苑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云南滇中新区股权投资有限公司、昆明市产业发展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安宁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清一色昆明国资背景。
被告名单更长:宁波青刚投资有限公司、杉杉控股有限公司、云南杉杉新材、上海杉杉锂电,以及三个自然人——郑驹(创始人郑永刚之子)、周婷(郑永刚遗孀)、郑嘉博(郑永刚另一子)。
诉讼请求拆开来:本金 17.78 亿元,年利率 5% 的利息约 0.88 亿元,日万分之三的逾期违约金约 0.89 亿元,暂计至 2025 年 4 月 30 日,合计约 19.54 亿元。郑驹被要求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周婷和郑嘉博则在继承郑永刚遗产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图 1:杉杉股份关于下属子公司涉及 19.54 亿元诉讼的公告
案件已于 2025 年由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定于 2026 年 10 月 9 日开庭。也就是说,这笔近 20 亿的诉讼从立案到上市公司正式披露,已经悬而未决了将近一年。
杉杉股份的回应很直接:上海杉杉锂电和云南杉杉新材并非案涉协议的签署方,也未实际接收或使用涉案款项,原告要求其承担还款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公司将积极应诉。
从法律技术层面看,杉杉股份抓住的是 " 合同相对性 " 这条主线——权利义务只约束签约方。但变数在于:如果原告能证明两家子公司是款项的实际受益方,或者构成债务加入、人格混同,那结局就可能被改写。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还不是全部。杉杉股份同步披露,过去 12 个月内已结案、调解或撤案 21 件,涉案金额约 2.32 亿元;未结案 17 件,涉案金额约 7.86 亿元。加上这 19.54 亿元,杉杉系近一年的诉讼敞口已站上 29 亿元量级。
一家刚从家族内斗中 " 走出来 " 的企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拖进了新一轮的债务旋涡。
要理解这场诉讼的深层逻辑,必须回到杉杉的起点。
1989 年,31 岁的郑永刚接手了亏损的宁波甬港服装厂。那个年代的中国服装行业还是一潭死水,郑永刚却凭借过人的商业嗅觉和魄力,一手将杉杉打造成了中国服装行业第一家上市公司—— 1996 年杉杉股份登陆上交所," 不要太潇洒 " 那句央视广告词风靡全国。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浙商传奇,但郑永刚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后来踩准了新能源赛道的鼓点,先后切入锂电池负极材料、正极材料和偏光片领域,一步步将杉杉从一家传统服装企业转型为锂电池材料综合供应商。
巅峰时期的 2021 年,公司净利润飙至 33.4 亿元,人造石墨出货量和大尺寸偏光片市场份额均位居全球第一。杉杉股份的市值一度超过 700 亿元,郑永刚也因此稳坐 " 浙商代表人物 " 的位置。
然而,这位 65 岁的掌门人在 2023 年 2 月 10 日于日本出差期间突发心脏病离世。没有留下一份遗嘱,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股权安排。
这句话,是后来所有悲剧的起点。
郑永刚的家族关系并不简单。他与前妻周继青育有长子郑驹(1991 年出生),与遗孀周婷(1982 年出生,浙江大学与长江商学院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EMBA)双硕士,此前长期担任电视台主播)育有三名子女。郑驹与周婷的关系,继子与继母,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继承战的戏剧性。
郑永刚生前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让长子郑驹接班的意愿。但这些口头表态并未以遗嘱或法律文件的形式固定下来,在法律层面完全不具备约束力。创始人骤然离世后,公司控制权只能按法定继承规则分配——股权可能被分散至多名继承人手中。
一场 " 豪门内斗 " 的序幕,就此拉开。
图 2:杉杉股份总部大楼,草坪上可见 "SHAN SHAN" 标识
麻烦几乎从灵堂就开始了。
2023 年 3 月,杉杉股份召开临时股东大会。11 名股东全票通过郑驹出任董事长。然而就在同一次会议上,郑永刚的遗孀周婷以配偶身份现身会场,公开主张基于继承关系她应成为公司实控人。争执迅速升温,上交所发出监管问询函。
同年 4 月,周婷带着三名未成年子女将郑驹告上法庭,申请冻结郑永刚名下宁波青刚投资 51% 的股份——这家公司恰恰是杉杉股份的间接控股方。
一个月后,在多方斡旋下,双方勉强达成 " 基本共识 ":周婷于 2023 年 5 月进入董事会,郑驹留任董事长。但这种表面的 " 共治格局 " 从一开始就脆弱不堪。
彼时的杉杉股份,正面临经营端的巨大压力。锂电材料与偏光片两大主业同时遭遇产能过剩和价格下行,叠加前期扩张积累的债务负担,公司的利润持续承压。2024 年,杉杉股份出现了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归母净利润亏损 3.67 亿元。
与此同时,控股股东杉杉集团的债务风险集中暴露。2024 年 6 月,杉杉集团公告未按期支付兴业银行等三家银行 1963 万元贷款利息,随后 8 月又对浙商银行等 10 家金融机构合计 1100 余万元利息集中违约。银行圈立刻警觉——有银行内部人士透露,2024 年 8 月起要联络时任董事长郑驹变得 " 比较困难 ",电话经常无人接听。
2024 年 11 月 17 日,董事会推举周婷接任董事长,郑驹退居副董事长。这不是外界渲染的 " 逼宫夺权 ",而是双方在企业经营问题上达成一致后做出的调整。42 岁的周婷临危受命,走访了所有债权银行,可信任早已在长期的内耗中被消耗殆尽。
真正的雪崩发生在 2025 年。
2025 年 1 月,建设银行宁波市分行、宁波鄞州农商行、兴业银行宁波分行三家银行联合向法院申请对杉杉集团进行重整。3 月 20 日,宁波鄞州法院裁定杉杉集团与全资子公司朋泽贸易实质合并重整。经审查确认的杉杉集团债务总额高达 335.5 亿元,集团持有的 3328 万股杉杉股份因质押担保纠纷全部冻结。
6 月 26 日,宁波中院将郑驹持有的 181 万股股票司法强制执行。郑驹从此不再持有任何杉杉股份。
这场持续三年的家族之争,最终以两位主角一同出局收场——郑氏家族对企业的控制权彻底画上句号。
2026 年 2 月,安徽省属国企皖维集团以不超过 71.56 亿元对价成为核心重整投资人。7 月,股权过户、工商变更及董事会换届全部完成。新一届 11 名董事会成员全部由皖维集团提名,由朱胜利担任董事长。周婷、郑驹全部退出董事会。
截至 2026 年 7 月 23 日,杉杉股份的市值已从巅峰时期的 700 多亿缩水至 280 亿元。家族内斗与债务危机对企业的冲击,清晰可见。
图 3:杉杉股份创始人郑永刚
现在回到那笔 19.54 亿元的诉讼。
这笔钱表面是民间借贷,底层绕不开杉杉系早年围绕云南负极材料基地的资本运作。云南杉杉是杉杉在西南布局的负极材料核心产能,而案件中的第三人——昆明锦苑安杉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正是一支成立于 2022 年 4 月、总规模 30.32 亿元的双普通合伙人(GP)基金。
有限合伙人(LP)方面,昆明市产业发展股权投资基金、宁波鑫润佳盈贸易为主要出资人,云南滇中新区管委会、安宁市国资委、云南省财政厅亦参与其中。
换言之,这笔资金是杉杉系早年撬动地方国资、搭建股权结构的产物。当杉杉集团的债务链条断裂,这些曾经 " 友好 " 的资本关系便迅速翻转成了债权债务关系。
原告将两家生产型子公司——上海杉杉锂电和云南杉杉新材一并列为被告,这是债权方扩大偿债主体的常见策略,目标不止是签协议的一方。而将郑驹、周婷、郑嘉博列为自然人被告,更是直指郑氏家族的继承资产。
从安徽国资入主不到半个月,这笔巨额诉讼就浮出水面,市场不禁要问:在收购过程中,皖维集团是否知情?尽调流程是否存在疏漏?杉杉股份董秘办对此仅以 " 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 回应。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 19.54 亿元的诉讼,本质上是杉杉家族内斗留下的历史遗产——创始人没有遗嘱、继承人之间的权力争夺耗尽了企业的信用和资金、控股股东在债务危机中全面崩塌——最终,所有的窟窿都留在了上市公司层面,由新的接盘方和广大中小股东来买单。
图 4:杉杉股份诉讼背后的豪门恩怨(AI 生成)
杉杉的故事绝非孤例。近年来,中国民营企业的传承困局正在密集爆发。
娃哈哈的宗馥莉,被父亲宗庆后从基层开始培养了近二十年,2024 年接班后仍因推行 " 过于激进 " 的变革而遭遇内部管理层和老股东的强烈阻力,两度选择辞职出走。
拓日新能创始人陈五奎与女儿陈琛互相提议罢免对方董事席位,公司市值 7 天蒸发超 8 亿元。奥精医疗出现女儿女婿联手 " 逼宫 " 母亲的荒唐戏码。双星名人集团创始人汪海发布声明与儿子断绝关系,核心矛盾在于控制权归属与接班人国籍问题。胜宏科技董事长陈涛因个人情感纠纷的监控视频曝光,两天内市值蒸发 540 亿元。
麦肯锡的数据冰冷而残酷:全球仅约 30% 的家族企业能成功传承到第二代,传承到第三代的不足 13%,到第四代仅剩 3% 左右。
这些案例背后,暴露的是中国民营企业普遍面临的三重困境:
第一,创始人 " 单点故障 "。绝大多数民营企业的核心决策权完全锁在创始人一人身上,没有风险隔离机制。创始人的健康、情感、判断力,就是整个企业的命门。郑永刚在日本出差时突发心脏病离世,陈涛的个人纠纷让 540 亿市值灰飞烟灭——当所有鸡蛋放在一个人身上,任何意外都是灭顶之灾。
第二,家族与企业边界模糊。家族成员混淆 " 家族 " 与 " 企业 " 的概念,超 60% 的受访家族企业家族持股比例超过 50%,90.4% 的企业主认为家族应至少持有半数股权。家庭成员以个人股东身份在上市公司层面直接对抗,内斗直接冲击公司治理。
第三,传承计划与人才培养的制度缺失。75% 的企业主期望子女接班,但许多 " 企二代 " 空降上任时缺乏基层历练,决策易被质疑,难以树立权威。郑永刚虽然口头表态让郑驹接班,但从未启动过系统化的培养计划——郑驹在接班时年仅 32 岁,既缺乏行业深度认知,也未建立起自己的管理团队。
图 5:娃哈哈接班人宗馥莉,民企传承困局的又一典型
杉杉的故事给所有民营企业敲响了警钟。
首先,法律工具必须前置。借鉴 " 曹德旺模式 ",在健康时启动系统规划,通过严谨的遗嘱公证明确资产分配,合理运用家族信托、家族办公室等工具实现风险隔离。2025 年实施的《民营经济促进法》已明确支持民营企业运用家族信托等工具进行传承规划。
其次,股权结构需要 " 防火墙 "。将家族股份统一归集至持股平台,压缩董事会中的家族成员席位,提高独立董事及产业专业外部董事占比,构建 " 家族情感 " 与 " 企业经营 " 之间的隔离带。瑞典瓦伦堡家族通过将股权转移至家族基金会,避免财富集中,同时培养后代进入董事会,已成功延续 335 年。
再次,所有权、决策权、经营权必须分离。引入职业经理人,避免因家族内部人才不足而限制发展,让不善经营的家族成员只享受分红权而不参与决策。美的集团创始人何享健在 2012 年将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方洪波,公司经营持续向好,就是最成功的范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创始人的 " 身后事 " 不能靠口头承诺。郑永刚的故事已经证明,没有法律文件的 " 意愿表达 " 在关键时刻一文不值。家族宪法、遗嘱公证、信托架构,这些看似冰冷的法律工具,恰恰是保护家族财富和企业延续的最后一道防线。
图 6:云南杉杉新材料有限公司厂区航拍,曾承载杉杉系西南核心产能
2026 年 2 月皖维集团入主后,杉杉股份进入了全新的治理阶段。新一届董事会全部由皖维集团提名,朱胜利出任董事长,周婷和郑驹双双退出——这意味着郑氏家族对杉杉的控制彻底画上句号。
从经营层面看,新管理层交出的第一份成绩单尚可。2026 年上半年业绩预告显示,公司预计实现归母净利润 7.5 亿至 9 亿元,同比增长 262% 至 334%。锂电负极材料和偏光片两大主业在行业回暖的背景下企稳回升。
但隐患并未消除。19.54 亿元的诉讼悬在头顶,10 月 9 日的开庭将决定这笔历史债务的最终归属。如果法院判定两家子公司需承担还款责任,杉杉股份的现金流将承受巨大压力。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国资入主能否真正激活这家曾经的民营企业?杉杉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技术创新和市场敏锐度,而这些恰恰是国企体制的短板。皖维集团的主业是化工,与锂电材料的产业协同有限,能否有效整合杉杉的技术团队和市场资源,仍需时间检验。
对于中小股东来说,他们最关心的是:这家从 700 亿跌到 280 亿的公司,还能不能重回巅峰?答案或许不在皖维集团手里,而在那笔 19.54 亿的诉讼判决里。
图 7:皖维集团工业园区航拍,顶部可见红色 " 皖维集团 " 字样
杉杉股份的故事,是一面中国民营企业的镜子。
从 " 服装第一股 " 到全球锂电材料龙头,郑永刚用三十多年建起了一个市值曾超 700 亿的商业帝国。然而因为没有一份遗嘱、没有一套传承制度、没有一个风险隔离机制,这个帝国在创始人离世后的三年里分崩离析——遗孀与长子对簿公堂,控股股东负债 335 亿进入破产重整,家族股份被清零,控制权拱手让给安徽国资。
如今,安徽国资已正式入主杉杉股份。经营正在企稳回升,但 19.54 亿的诉讼阴影仍在,10 月 9 日的开庭审理将决定这笔历史债务的最终归属。
一家企业的兴衰,映射的是整整一代中国民营企业家的集体困境——他们白手起家,创造了令人瞩目的商业奇迹,却在 " 传承 " 这道最难的考题面前,交出了惨烈的答卷。
把企业传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立一套不依赖个人、能自我运行、风险隔离的制度。
杉杉用 280 亿的市值蒸发,给后来者上了一堂最昂贵的课。
图 8:杉杉股份(600884)股票行情走势
杉杉的故事不是终点,而是中国民营企业传承大考的一个注脚。
从曹德旺到何享健,从鲁冠球到李书福,越来越多的第一代民营企业家开始正视传承问题。遗嘱公证、家族信托、职业经理人制度——这些曾经被视为 " 不吉利 " 或 " 没必要 " 的话题,正在成为企业家圈层中的高频词。
2025 年《民营经济促进法》的实施,为民营企业运用家族信托等工具提供了明确的法律支撑。越来越多的企业主开始意识到:传承不是等到最后一刻才想起的应急方案,而是需要在企业鼎盛时期就启动的系统工程。
杉杉用 280 亿的市值蒸发,为所有民营企业上了最昂贵的一课。但愿这堂课的学费,不要由更多家庭和企业来重复支付。
图 9:郑驹出席会议发言,身后名牌清晰可见
参考资料:
1、来源《杉杉股份关于下属子公司涉及诉讼的公告》(2026 年 8 月 6 日)
2、来源《新浪财经》
3、来源《金融界》
4、来源《红星新闻》
5、来源《财闻》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