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独舌 4小时前
《藏锋》如何写出史上最“窝憋”特警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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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自吕铮同名小说的公安题材剧《藏锋》,正在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

这是一部 " 破题 " 角度相当新颖的公安剧。

在《藏锋》之前,还没有哪部公安剧曾把搞政治工作的宣传干部请上主角的 " 宝座 "。因为,这大概率意味着远离火热、刺激的案件一线,进入到说教和 " 班味儿 " 的统治区。

也很少有人用职场的眼光打量特警群体。因为,他们负责的反恐防暴应急处突,是和平年代火药味最浓的工作之一。为了 " 前额叶 " 放弃肾上腺素,是不划算的创作选择。

但《藏锋》就连闯了这个两个 " 禁区 "。而串联这个两个禁区的角色,则是一位在宣传处处长竞争中失利," 明升暗放 " 挂职特警支队的 " 窝憋 " 政委谭彦。

对于这个角色,网友有一条高赞评论很能概括人物特点:" 还从来没被哪个政委气笑过这么多回。"

创作者为何偏偏选取这样一种人物视角,切入特警群体?一个浮夸油腻、憋屈窝囊的中年政工干部,何以完成蜕变?剧名 " 藏锋 " 二字又是怎么来的?借《藏锋》剧集热播的契机,我们与原著作者吕铮进行了一次深入对话。

" 字警 " 破题特警," 藏锋 " 呼应 " 亮剑 "

已经出版 21 部小说的吕铮拥有超过 15 年的一线公安实战履历,也是作品影视化最成功的公安作家之一。此前,吕铮的经侦题材小说《三叉戟》系列相继孵化出两部剧集、一部电影,让 " 经济侦查 " 的概念为更多普通观众熟悉。

然而,吕铮却没有在经侦题材中停留太久。

在完成《三叉戟》的前传《纵横四海》后,他在 2020 年开始动笔写《藏锋》。

"《藏锋》是 2016 开始谋篇布局的。那一年,我获得了中国作协的重点扶持项目。但当时小说初定的名字还叫《火线特警》。"

吕铮把自己写小说的习惯比喻成 " 拿花盆养花 "。他会同时准备几个不同题材的故事雏形,等于往不同的花盆里都种下了种子。然后,用很长的时间不断积累、采访,就像往花盆里填土、施肥、浇水。等到哪个故事大纲真正成熟了,再集中用很短的一段时间把小说写完。

对于《藏锋》来说,吕铮拿起 " 花盆 " 的 2016 年只知道想要写个特警故事,但并不知道怎么破题。

" 特警故事很容易写顺拐。悬浮的特警题材小说、影视作品,特警一出场就是飞天遁地、惊险奇特的场面。

但我真正了解特警。他们虽然是警察中的‘尖刀’但也有自己的困境、迷茫。他们没有独立侦办权,相对其他警种是弱势的。他们把自己最青春、热血的年纪放在了训练场和执勤岗。

但特警又有独特性,他们无比忠诚、绝对执行,是警察队伍中最接近军人的一个团体,有比其他警种更强的自信感。"

吕铮想写的是真实的特警,一直到 2019 年他才给这个故事找到了有 " 反差感 " 的破题方法。

" 能不能反着写《亮剑》,写一个秀才遇到兵的故事?" 吕铮回忆说,他刚上警校的时候老师教的第一招并不是硬桥硬马的搏击,而是 " 嘴巴脚 "。在他看来,这一招很能反映警察和军人的不同:

" 什么叫‘嘴巴脚’?右手虚晃一嘴巴,实际上用你的左脚‘啪!’一勾,就可以把对方勾倒,然后你上前擒拿。军人是明知不敌也要亮剑。但警察不是,警察是要避其锋芒,用最简单机智的方法把敌人控制住。"

有了这个思考,吕铮想到了 " 藏锋 " 这个名字,也找到了警察队伍里的 " 秀才 " —— " 字警 "。

" ‘字警’不算独立警种,它翻译过来其实就是综合岗位民警,涵盖宣传、办公室、文字材料这类工作。哪怕是在经侦这样的业务警种内部,同样有做政工、做宣传的人,那他们就是经侦里的‘字警’。"

在吕铮看来,从事这类岗位的民警在现实里往往比一线办案警察工作时长更长,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大量细碎繁琐的持续性工作。

" 举个我年轻时在队里干专案内勤的亲身经历。队里出去抓人,三十个人分成十组同时行动。抓捕不是随便乱抓,要提前做好周密的抓捕计划。分清主犯,以及他身边的一众人员的关系。

抓捕顺序很关键,如果先抓主犯,消息一旦泄露,其余人立刻四散逃跑,后续就很难抓捕。通常要先抓底层马仔,再一层层往上收网,最后同步抓捕主犯及其核心关系人。"

在小说《藏锋》里,几次对贩毒团伙的抓捕行动,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吕铮所强调的这种统筹和秩序感。可见,这段一线工作经历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记。

" 那段时间我就守在领导身边。领导下达指令,我第一时间传达给各个小组。这份经历极大地锻炼了我的统筹能力。各个组员性格脾气各不相同,有的同事性子急躁,我就要耐下心沟通;有的同事产生畏难情绪,我作为专案内勤还要做好鼓励疏导,这本身就是对人的打磨。"

吕铮回忆说,一线的同事们抓捕、审讯连轴干完后可以去休息,可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我要梳理十个人的口供,理清口供之间互相印证的线索,汇总搜查发现的新窝点,还要制定第二天的工作计划,经常还要再连续忙上四个小时,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工作报告,供领导上报。"

所以,现实中的不少 " 字警 " 有相当的统揽全局的能力,并非只会在办公室写写材料。

然而,无论是警队里还是普通群众中,对 " 字警 " 的误解并不少。因此,《藏锋》把一个搞宣传出身的政工干部放到一个 " 唯业务 " 论的特警队伍中,这 " 傲慢 " 与 " 偏见 " 的对抗感立马就到位了。

正是这种从生活中挖出的戏剧矛盾,让他下笔如有神助。整部超过 20 万字的小说,吕铮只用大概两个半月便完成了初稿。

政委 " 锐 " 起来

回到谭彦这个人物,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故事前半段的他都是相当 " 窝憋 " 的。

在市局宣传处时,他就活得思前想后、谨小慎微。既要捧好领导,又得处好同事,还得绞尽脑汁把锦上添花的工作做得更有花头。为了把 " 牵头工作 " 的副处长变成正处长,他心思全花在琢磨上、观察上、拿捏上,做梦都想着怎么能一鸣惊人。

但就是这么委屈,还是没能求全。反而等来了,在外人看来明升暗降的挂职。

到了特警支队挂职后,他的 " 窝憋 " 就要加个更字。

剧版改编时,特别强调了他的格格不入和手足无措感。他原先干宣传工作时 " 拉虎皮做大旗 " 的招数在这不再好使了。面对这么一支武力值顶格、荷尔蒙爆棚的年轻队伍,他不仅局面打不开、工作推不动、大饼画不圆,连训练都跟不上。

但谭彦的 " 窝憋 " 并不仅仅是因为外部环境,还因为内心的纠结。

小说开篇在刻画谭彦的卑微和无力感时,就有这么一段心理描写:" 也许自己干的就是这么个事儿,天天嘴上说着荣誉,拿荣誉粉饰太平,但心眼里压根儿不信。"

所以《藏锋》的整个故事,就是谭彦对荣誉功利、犹豫,到真正相信的过程。如果借用小说中廖队长的一句口头禅,则是谭彦锐起来、敏起来的过程。

小说中,为了刻画这个过程,吕铮写了谭彦很戏剧化的 " 英雄一枪 "。

" 他到特警队担任政委,被支队长廖樊(注:剧中改名为廖不凡)和这帮嗷嗷叫的年轻特警看不上。在陷入困境时,突然因为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的抬枪,误打误撞地击毙了一个毒贩头领。他就这样一下有了荣誉,被局里立为了‘一手拿枪,一手拿笔’的警察模范,生活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后来发现,这真正要毒贩命的那颗子弹并不是自己打出的。要不要上报真相?上报,荣誉就没了。不上报,是谁射出的这颗子弹又可能关系案情。就在这种矛盾中,当然还有一线大案的磨砺中,谭彦慢慢地完成了一个警察的逆生长。"

由于《藏锋》严格意义上是一次先找到 " 主题 " 再下笔的创作,为了找到谭彦这个人物的 " 脚步声 ",吕铮也融入了一些个人的生活经历。

" 小说里的谭彦,我写了他在《当代》《十月》发表过小说,还喜欢音乐会写歌。这其实写的就是我自己嘛。" 吕铮笑着说," 我自己本身就在一线经侦岗位干了很多年,同时一直在写小说。在一线业务队伍里,同事见到你会半开玩笑地喊你‘秀才’作家。这话听着并不全是褒义。但我内心是有一份骄傲的。我不仅能耍枪杆子,还能耍笔杆子。所以,才塑造出了谭彦这么个一手拿枪,一手握笔的人物。"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回头看,对于《藏锋》这部小说,吕铮也有不满意的地方。比如,谭彦家庭破裂后在特警队伍中找到 " 第二春 " 的情感线。

" 我也是追着播出的进度在看,从剧版来看应该是把情感线改掉了。应该会比我当时写得好。"

吕铮坦言,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业余作家。写作对他来说,就是把当时的自己刻录下来的一种方式。" 所以我从来不追求‘多年磨一剑’,就是要在自己对这个题材最感兴趣的那一年,把它释放出来。也会把我当时的世界观、价值观,对善恶是非的理解都放在这个小说里。"

吕铮至今仍然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出书的情形。23 岁的他抱着五本样书,穿行在北京朝阳门熙攘的人群中,那种快乐终身难忘。当时,只是个年轻民警的他还以为自己一辈子大概只会出一本小说。但内心还是因为解锁了一项全新技能,非常骄傲。

随着作品越写越多,最初的那种纯粹喜悦很难再找回,但吕铮依旧坚持着自己写作的初衷," 如果不好玩儿,你写它干嘛?如果去给一个你喜欢的事情赋予了过多的使命,那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吕铮的部分作品,左上角《经侦重案组之黑弈》是他 2005 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说

如今,吕铮依旧利用本职工作之外的时间坚持写作。

就在这个 8 月,他的最新长篇小说《梦探》在《人民文学》刊发了。无论是对他而言还是公安文学而言,这都是一部具有突破意义的长篇作品。小说融入轻科幻、未来探案设定,将故事背景设定在 2040 年,以科技入梦的方式回溯陈年悬案。

虽然是业余写作,吕铮却保持着惊人的创作速度与续航能力,始终以一年一部长篇的节奏持续创作。

他常备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正在创作的小说大纲。在采访中他细数,除了当下正在创作的小说《小人物》,后续还有《虎鲸计划》《谋局者》《追踪者》《断弦剑》《盗心联盟》等多部大纲基本定型的故事,等待落笔成文。

" 按照一年一部的节奏,光写完这些我都五十多了吧。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写了。" 吕铮笑着说道。

编后语

大概在一年半前,影视独舌在《三叉戟 2》收官前后便与吕铮进行过一次深度对话:十部警察剧待播," 业余编剧 " 吕铮正给市场整哪些新活儿?。

当时的聊天,是围绕着他已在改编中的作品展开的。其中,就包括如今与观众见面的《藏锋》。

对于《藏锋》的改编,笔者一直比较期待的除了谭彦的 " 英雄一枪 ",还有对剧中 " 隐藏 Boss" 食堂承包人马叔的呈现。这个人物有点类似《天道》中的丁元英,只不过是完全黑化版,也是近年来公安小说中难得一见的复杂反派。不过,就剧版而言,显然选择了更加接地气的喜剧化和基层化改编路线。

如今,吕铮依旧有多部小说处于影视化改编进程中。

包括表现预审工作的《名提》,聚焦视频侦查工作的《无所遁形》,《三叉戟》的前传《纵横四海》,表现恶势力之网织结过程的《大风暴》,讲述刑警刀刃向内追查旧案的《双刃剑》,以及刻画基层派出所工作的《打击队》,短篇小说《何处真实》等。

这些小说,除了《纵横四海》的时间背景是上世纪 80、90 年代,其他的全是深植当下公安实践的黑白缠斗。

这批作品若能顺利落地,将很大程度上改变当下涉案剧创作 " 一悬疑便怀旧,一怀旧就隔膜 " 的问题。期待这些作品能早日和观众荧屏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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