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一家从商汤内部拆出的芯片公司,为何能迅速闯入头部影像厂商的供应链?
影微创新的崛起,看起来一路风光:母体承担早期研发风险,影石送来量产机会,国产替代打开采购窗口。
公司代表了一种新的科技创业结构:母公司提供技术基因与背书,地方资本和财务投资人承担流片成本,头部客户同时提供订单、应用场景乃至股权投资。研发风险被分散到产业链不同环节。
这种模式可以显著缩短创业时间,却也容易制造一批有大客户、没大市场的半独立公司。
怎样快速长大,是属于影微的修行。
以下为正文:
一台运动相机被按下录制键后,镜头只负责收光,真正决定画面命运的,是机身里一场持续不过几毫秒的接力——传感器吐出原始数据,ISP 校正色彩和噪声,编码器压缩视频,陀螺仪数据参与防抖,神经网络在电池和散热允许的边界内,识别人、天空与运动轨迹。
过去十多年,这场接力赛的总指挥常常叫安霸。
它用低功耗视频 SoC 托起 GoPro,也进入无人机与全景相机。中国厂商可以买到镜头、传感器和主控,却很难买到影像链路的定义权。
直到 AI 进入相机,旧秩序才裂开一道缝。传统 ISP 不再够用,主控之外开始需要专门处理降噪、识别和计算摄影的芯片。
影微创新恰好从这道缝里钻了出来。
在一众公司中,影微创新的履历极其光彩,公司前身由商汤与索尼发起,独立时恰逢影石寻找国产芯片、重做影像架构。创始团队的大疆经历,也为进入另一家深圳影像巨头提供了背书。
商汤替它付过技术学费,头部客户为它提供量产考场,国产替代为它打开采购窗口。
一切的问题,似乎也就在一个 " 快 " 字上。影微得到的不是捷径,而是三段被压缩的时间。但时间可以借,产业位置不能。影微是否会成为中国运动影像时代的安霸,抑或是过渡期的国产备份,取决于它能否在窗口合拢之前,打造属于自己的平台能力。
01
财务断奶下的新生
2024 年 10 月,商汤成立十周年。徐立在内部信中提出 " 大装置—大模型—应用 " 的新框架,要求组织更集中、资源更集约。不到两个月,"1+X" 重组落地:AI 云和通用视觉模型留在集团中央,绝影、元萝卜、医疗、零售等场景业务则设置独立负责人,并获得市场化经营和融资通道。
但影微并不是这场重组临时切下的一块业务。它所继承的技术根系,早已埋在商汤 " 智慧生活 " 板块由软件走向软硬一体的过程中。
2018 年,商汤启动 AI 专用芯片 STPU 的研发,2020 年完成流片。不过,STPU 主要服务企业和城市视频推理,后来延伸为另一条推理芯片路线。与影微关系更紧密的,是商汤随后面向消费终端铺开的 AI 传感器与 AI-ISP 业务。
2021 年,商汤开始以 "AI 传感器 +AI-ISP+SDK" 重构智慧生活业务。到 2022 年,搭载其 AI SDK 的新增量产手机达到 4.5 亿部,公司交付 6 款 AI 传感器,首款 AI-ISP 芯片也成功点亮。影微真正继承的,正是这条从手机算法、图像传感器一路向专用影像芯片延伸的技术支线。
这种内部孵化,有一项创业公司难以仰望的、奢侈的优势:允许失败先不出现在独立报表里。
一颗 AI 影像芯片从定义到流片,往往要经历算法选择、IP 集成、验证、回片、客户导入和量产爬坡。其间任何一次小问题,都可能让数千万甚至上亿元投入延后兑现。
在商汤内部,影微理论上可以调用研究院算法,借用业务客户接口,也能共享招聘、法务、采购与融资信用。产业资料显示,团队后来主导 V1、V2 两代芯片,其中 V1 已向索尼、传音、vivo 等客户交付,V2 进一步增强 AI 性能。
换言之,影微注册为创业公司前,已做完许多初创团队拿到 A 轮后才开始做的事。
但大厂的温室也有天花板。
内部项目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 " 这项技术集团是否需要 "。当大模型成为商汤增长最快的业务,两套评价体系会难以避免地发生正面碰撞。
2024 年,商汤总收入 37.7 亿元,其中生成式 AI 收入突破 24 亿元、同比增长 103.1%;与此同时,媒体根据历年财报统计,商汤 2018 年至 2023 年累计净亏损超过 500 亿元。
投资人的动作也伴随着变革的到来。2023 年,阿里旗下淘宝清仓所持商汤全部 B 类股份,软银也曾连续减持。
股东退出虽然不直接造成影微拆分,却已经释放了一个清晰的资本信号。
于是,影微从集团培育的新兴业务变成了一家必须自负盈亏的芯片公司。原来由母公司承担的流片与研发风险,现在全部要自己负责。毛利率、回款、库存和复购率都会成为后续伴随公司很久的考核。
到 2025 年,商汤半年报已经明确,边缘芯片公司将不再纳入合并报表。影微引入中芯聚源、博华资本、盈峰投资以及后来的影石等外部股东,完成的是财务身份的切换。
影微生于拆分时代。商汤减少了对非核心业务的无限责任,影微则获得了市场化激励和独立融资能力。代价是,它再也不能只证明芯片做得出来,还必须证明每一代芯片都有人买。
02
感谢影石
2024 年 10 月 22 日,影石发布 Ace Pro 2。发布会上的主角是 8K 画质、徕卡镜头和夜景能力。机身里,一颗 5nm AI 芯片负责整体性能与进一步的图像处理,另一颗专业影像芯片专门承担降噪和细节优化。
这是影石第一次把 "AI 双芯 " 写进运动相机的核心卖点。
对影微而言,这是一扇刚刚出现的门。
此前的门很难推开。影石的招股材料显示,其 DSP 芯片和图像传感器主要采购自美国安霸与日本索尼,相关芯片可替代性较低,甚至存在单一供应商风险。
安霸的方案经过多年量产,主控、ISP、编码器和 SDK 已经形成完整系统。国产厂商若拿一颗参数相近、价格便宜一些的芯片正面替换,客户反而要承担重新调校、改底层软件、验证稳定性的成本。采购部门节省的钱,可能还不够研发部门填坑。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相机突然多出了一批旧主控装不下的任务。
全景相机原本就比普通相机更贪算力,传感器既要做畸变校正与全景拼接,又要融合陀螺仪数据完成实时防抖。AI 进入相机后,夜景降噪、主体跟踪、自动构图和高光片段识别等功能也需要满足。与此同时,运动相机电池不能明显变大,外壳不能烫手,长时间录像也不能掉帧。
此时,影石需要的不只是性能更高的通用主控,而是一颗能迅速承接 AI 影像负载、又能与现有主控协同工作的芯片。
这正是影微的天时。
第一,影石需要降低对海外核心芯片路线图和供货政策的单点依赖。第二,影石与大疆、GoPro 的竞争已从镜头和参数,进入计算摄影与实时 AI,谁更早把算法搬进机身,谁就能制造下一代体验。第三,影微的 V 系列 ISP 经验和边缘 NPU 刚好走到可导入阶段,可以先以协处理器身份加入,而不必一上来承担完整 SoC 的全部风险。
影石没有公开 Ace Pro 2 具体芯片供应商,产业链信息把其中的增量芯片与影微联系在一起。随后出现的资本动作则提供了另一重印证:2025 年,影石通过全资子公司向无锡影微投资 3000 万元。影石当年研发投入达到 15.30 亿元,刘靖康又在股东信中披露,公司在无人机、云台相机等战略项目之外,同时定制开发三款芯片。
影微抓住天时的方法,也并非简单拿下采购订单。
它先利用新增 AI 负载成为系统里的 " 第二颗芯 ",避开与安霸完整 SoC 的正面战争,这是一个 " 农村包围城市 " 式的打法。此外,公司再用头部机型完成算法、封装、软件与量产验证,最后才有机会向 ISP、主控和完整 SoC 延伸。
此外,公开产业资料显示,影微 CEO 张结华曾参与创建大疆芯片团队,并任职于 ST、英伟达。这种履历带来的价值,除了人脉之外,还意味着团队知道无人机和运动影像最怕什么,这能够为影微送上工程能力背书。
所谓天时,从来不是市场突然奖励一家公司。它是旧方案恰好装不下新需求时,新公司正好拿着一颗能量产的芯片站在门口。影微的幸运,是门开了,影微的能力,是没有等到门重新关上才开始敲。
03
前狼后虎的安霸腹地
2004 年,王奉民与 Les Kohn 在硅谷创办安霸。他们最早做高清 H.264 编码芯片,随后进入摄像机市场。2005 年,安霸发布 A1 平台,把视频处理器、图像处理、音频压缩和关键系统功能装进一颗 SoC。后来,GoPro HERO 系列借助安霸芯片,把专业运动拍摄塞进一台可以绑在头盔上的小相机。
这段历史解释了影微究竟在对标谁,在走谁曾经走过的路径,并且要替代谁。
今天的安霸还在把这套能力推向 AI。CV5 面向 8K 视频或四路 4K 视频,第三代 CVflow 支持 Transformer 网络。产品线上,CV3 指向汽车域控制器,N1 面向边缘大模型和多模态推理,2026 年推出的 CV7 则升级至 4nm,把多路 8K、AI-ISP 与边缘视觉计算继续整合进低功耗 SoC。
公开资料显示,安霸 2025 财年研发费用达到 2.261 亿美元。它在年报里列出的竞争要素并非只有 AI 性能,还包括画质、帧率、能效、易用性、客户关系、制程选择、可靠性、支持能力与总体成本。这是一家视觉芯片平台二十年的积累。
因此," 影微替代安霸 " 还存在一定的压力。但影微无疑站在安霸城墙外最有价值的身位:AI 影像协处理。它比只卖通用 NPU 的厂商更懂成像链路,又比完整 SoC 少背包袱,以第二颗芯进入头部相机,是聪明的侧翼战。
但问题在于,这个位置适合破门,不适合久留。因为双芯、三芯本质上是算力快速增加阶段的折中。
用更多芯片换来更短的产品开发时间,却也增加了成本、面积、通信和功耗管理的复杂度。随着制程升级、NPU 与 ISP 加速融合,整机厂迟早会问同一个问题:今天由两三颗芯完成的任务,明天能不能重新合成一颗?
因此,影微真正的终局,可能不是长期做安霸旁边的外挂,而是把 AI、ISP、编码和主控逐步收拢进一块自己的 SoC。
更大的压力来自身后。星宸科技按 2024 年出货量已占全球视觉 AI SoC 市场 26.7%,拥有 ISP、AI 处理器、音视频编解码和完整工具链,并在 2025 年年报中明确提出,为 AI 眼镜、运动相机和消费级无人机开发下一代运动 ISP。地平线拆出的地瓜机器人,有旭日芯片、BPU 架构和 RDK 生态,已经把 10TOPS 端侧算力送进机器人视觉。爱芯元智同时经营 AI-ISP 和 NPU;瑞芯微、全志从成熟 AIoT SoC 逐步向上扩展。
它们分别从安防、机器人、AIoT 和计算摄影出发,却正在同一个路口会师。
连安霸自己的年报都承认,中国客户可能主动降低对受美国贸易规则约束芯片的依赖,同时,大型 OEM 自研半导体的趋势还会继续。
这意味着影微短暂的窗口期内,正被两头夹击:一头是安霸、星宸等平台型厂商把 AI 能力向下集成,另一头是影石、大疆这样的整机龙头把芯片定义权向上收回。
GoPro 已经演示过一次这样的剧情。安霸帮助它创造运动相机市场,GoPro 却在 2017 年的 HERO6 上启用与 Socionext 合作的定制 GP1 处理器,转身离开安霸。
原因很简单:当影像算法变成品牌差异化核心,头部客户就不会甘心永远与竞争对手使用同一套公共平台。
今天影石投资影微,是影微的机会,也埋着同样的隐患。当客户 " 外置芯片部门 " 总会是内心不安的。
因此,可复用的能力至关重要。把一次性客户定制沉淀为 ISP、NPU、编译器和模型部署工具链;把影石、大疆级别的验证外溢到 AI 眼镜、机器人和其他智能相机;从 " 第二颗芯 " 走向能承担主控责任的 SoC,在客户动手合芯之前,先给出自己的合芯答案。以上任务,非一日之功。
窗口期可能只够跑完一两个产品代际。国产很快会从稀缺标签变成供应商的基本资格,客户最终仍会回到性能、画质、功耗、价格和开发成本。
影微真正的对手,在于身位可能会快速消失。
04
尾声
影微是一个典型的观察样本。
当一部分中国科技企业进入强调利润和现金流的阶段,大集团内部那些高投入、长周期、暂时无法支撑主业估值的技术项目,越来越多地被拆出母体,交给外部资本和产业客户继续孵化。
一种新的科技创业结构由此形成:母公司提供技术基因与背书,地方资本和财务投资人承担流片成本,头部客户同时提供订单、应用场景乃至股权投资。研发风险被分散到产业链不同环节。
这种模式可以显著缩短创业时间,却也容易制造一批有大客户、没大市场的半独立公司。
怎样快速长大,是属于影微的修行。
更宏观来看,中国智能硬件已经完成了品牌、制造和渠道的全球化,但底层芯片的定义权仍未完全跟上。未来要回答的问题是,下一代产品出现以前,谁先定义芯片。
如果影石、大疆这样的整机公司不断向芯片上游深入,影微这样的厂商又能够把客户需求抽象成通用平台,那么中国消费电子产业可能由此形成一种新的分工:品牌公司不必亲自养起庞大的芯片部门,却能通过本土芯片伙伴掌握架构方向;芯片公司也不再等待海外产品成熟后做低价替代,而是提前进入新品定义。
这才是影微真正值得下注的地方。穿过国产替代的窄门,从一家被时代选中的供应商,变成一家参与选择时代方向的公司。
- XINLI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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