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25 日,追觅科技的官方微博悄无声息地发布了一则战略聚焦说明。没有发布会、没有创始人站台,和一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造车发布会相比,这则声明低调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角落里偷偷写检讨。
声明里说,未来公司将聚焦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具身智能四大主营业务方向。对于外界最关心的造车业务,只用 " 相关技术积累与资源将纳入公司研发体系统筹管理 " 一句话轻轻带过。
但明眼人都看得懂:造车,没了。
一年前的 8 月 28 日,追觅在上海举办战略发布会,创始人俞浩正式宣布跨界造车。首款产品对标布加迪威龙,定位超豪华纯电超跑,计划投入超 300 亿元。俞浩在台上掷地有声地说,造车是" 工业的王冠、技术的终极战场 "。
王冠的分量,他只戴了 10 个月。
现在,那颗曾经对标布加迪的造车梦,被装进了 " 智能出行 " 这个筐里,和扫地机器人所在的 " 智能家庭 " 平起平坐。造车团队从近千人裁到仅剩几十人收尾," 星空计划 " 启动注销。300 亿的豪赌,说停就停了。
追觅不是第一个跨界造车梦碎的科技公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它的故事特别有代表性——做吸尘器起家的公司,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造超跑?潮水退去,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幻灭 · 造车梦碎
2025 年 8 月 28 日的上海发布会是追觅造车梦的顶点。清华航空航天学院出身的技术极客俞浩,把造车形容为一场" 九死一生的远征 ",言语间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追觅的造车阵容堪称豪华——内部同时设立星空计划、星辰未来、星际穿越三大独立造车事业部,巅峰时期团队规模逼近千人,核心研发人员大多来自传统头部车企与新能源新势力。追觅以高薪挖角,一位离职员工透露,自己年薪从不到 40 万被追觅涨到了 65 万," 这是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数字 "。
造势节奏一路加速。2026 年 1 月概念车登陆美国 CES,零百加速 1.8 秒;4 月又在旧金山发布火箭车概念版,宣称零百加速 0.9 秒。
0.9 秒远超民用轮胎的物理极限,不少业内人士当时就提出质疑,认为这更像是博眼球的营销噱头。但追觅不在乎,他们需要的是话题、是热度、是资本市场的想象力。
然而高光的背面,裂痕早已蔓延。造车资质与代工合作迟迟未能落地,追觅最初计划效仿华为模式与传统车企合作,但网传与奇瑞的合作被对方公开否认。缺少稳定生产载体,量产规划便失去基础支撑。
更大的问题在内部。三大 BU 并行赛马模式造成资源分散,有限资金被拆分到三条线,研发、供应链、品控无法形成合力。一位离职员工说得直接:" 根本不是车企,不是制造业。纯来融资的,跟汽车、跟工业完全没关系。"
2026 年 5 月转折点到来。星辰未来 CEO 陈龙冬离职,多位总监级人员更新简历。官方账号停更,柏林发布会取消,星空计划股权冻结,资金开始收紧。
6 月,追觅启动架构改革,三大造车 BU 撤销独立主体,纳入产业研究院体系。对外口径称业务仍在推进,但实际已进入收缩。
8 月 24 日,媒体曝出追觅正式终止造车,启动星空计划注销。造车团队仅剩几十人收尾。据内部披露,累计投入约 47 亿元,未形成可落地的量产方案。
第二天追觅发公告,用 " 战略聚焦 "" 调整探索阶段业务 " 确认收缩。没有 " 放弃 " 或 " 终止 " 字眼,一切被包装成主动的战略选择。
这是一门体面退场的艺术。用 " 战略聚焦 " 代替 " 砍业务 ",用 " 不再独立推进商业化量产 " 代替 " 不造车了 ",用 " 转入产业研究院 " 代替 " 项目黄了 "。反正措辞越模糊,面子上越好看。
但数字骗不了人。从近千人到几十人,从 300 亿计划到 47 亿投入,从对标布加迪到和扫地机并列——这些落差比任何措辞都有说服力。
最讽刺的地方在于,追觅四大主营业务里," 智能家庭 " 和 " 智能出行 " 是并列关系。曾经对标布加迪的造车梦,现在被归类为和扫地机器人一个级别的业务线。千万级超跑和几千块的小家电放在同一个层级,本身就是对造车梦最大的解构。
根源 · 多元陷阱
追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答案藏在它过去几年的扩张逻辑里。
追觅科技成立于 2017 年,创始人俞浩是典型的技术极客。创业初期,公司从核心零部件自研切入,攻克了扫地机器人最关键的高速无刷电机,转速突破 20 万转 / 分钟,打破了国际品牌垄断。凭借这一突破,追觅迅速在智能清洁领域站稳脚跟,2020 年前后进入爆发期,大举出海。
截至 2026 年 7 月,追觅清洁电器全球出货量超 4000 万台,覆盖 120 多国,2025 年营收约 400 亿元,净利润约 30 亿元,海外营收占比近 80%。
这些成绩是真实的,但也催生了危险幻觉:既然吸尘器能做好,那什么都能做好。
俞浩崇尚 " 第一性原理 " 和 " 极致创新 ",曾多次在内部表示" 要做就做别人没做过的事 "。这种极客精神成就了技术突破,却也催生了蓬勃的野心。
于是追觅开始了疯狂的多元化实验。扩张最高峰时旗下 200 多个 BU 扎进各赛道——扫地机、机器人、汽车、手机,甚至奶茶、火锅。有风口就有追觅。
新 BU 刚成立时,集团会 " 供血 ",还会对接地方政府产业基金,要求 BU 拿到启动资金先 " 跑起来 "。那是个遍地机会的时期,有项目有故事就能拿到资源招兵买马。
但 200 多个 BU 并行导致严重的重复建设与资源分散。就拿造车来说,一个项目同时有三个独立 BU,各自消耗预算。多个事业部研发高度重合,钱花了不少,成果出不来。
为什么科技公司总忍不住多元化?一是成功的惯性——成功了就归因于 " 自己能力强 ";二是资本的压力——投资人永远要增长要故事;三是风口的诱惑——每个风口都想蹭。
但多元化是有陷阱的。每进入一个新领域都要交学费,汽车的学费尤其昂贵。整车研发、供应链整合、质量控制、销售网络、售后服务——这些能力不是砸钱就能有,需要时间积累、人才沉淀、经验打磨。
追觅的资金模式更像走钢丝。知情人士透露,追觅造车采用 "20% 自有资金 +80% 地方国资配套 " 的杠杆模式,搭建总规模超 400 亿元的产业基金。一位离职员工说得直白:在追觅,要先自己融到钱才能有研发,而正常造车都是先花钱投研发才有产出。
这种模式在资本宽松时或许可行,但 2026 年国办 54 号文件收紧地方国资募资后,模式直接失效。集团 3 月起逐步断供,6 月全面停发无息借款。靠主业年利润 30 亿元的追觅,撑不起造车的百亿级投入。
追觅的能力边界在哪里?它擅长清洁电器、高速马达、供应链、海外渠道。但造车需要整车研发、底盘调校、安全验证——这些追觅几乎从零开始。很多公司死在多元化路上,不是不够努力,而是把一个领域的成功错误投射到了所有领域。
华为造车用 " 智选模式 ",不自己造车只提供技术——华为知道边界在哪里。小米造车投了 100 亿美元——即便如此小米也走得不轻松。创业者最大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是自己的野心。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比知道能做什么更重要。
退潮 · 跨界沉浮
追觅造车的 10 个月,是中国科技公司跨界造车潮的一个缩影。
过去几年,跨界造车一度成为科技圈最时髦的事。互联网公司、家电公司、手机公司,甚至房地产公司都要造车。仿佛沾上 " 新能源 " 三个字,就能飞上风口。
但潮水总有退去的时候。跨界造车的众生相已清晰分成几类。
第一类是活下来且活得不错的。华为的智选车模式算成功的,问界系列销量可观,华为不造车只提供技术和品牌赋能的策略,既规避了重资产风险,又发挥了技术优势。小米汽车也算成功,SU7 上市即爆款,背靠小米生态和 100 亿美元投入,走得比大多数跨界玩家扎实。
第二类是挣扎的。创维存在感弱,恒驰濒临破产,百度集度改名极越后仍平平。
第三类是退场的。有些公开收缩,有些悄悄砍项目。追觅只是被曝光的,水下可能还有更多。
为什么有的成有的败?有三个关键变量。
第一个是入场时机。早入场有窗口期,晚入场竞争激烈。2025 年中国新能源市场,比亚迪、特斯拉、吉利三家市占率合计已超 55%,有分析指出 2027 年 CR3 预计超 60%。追觅 2025 年 8 月才官宣入场,时机已是尾声中的尾声。
第二个是资源投入厚度。小米投了 100 亿美元,华为研发投入也是百亿级。追觅计划投入 300 亿,但那是建立在地方国资杠杆上的纸面数字,实际投入只有 47 亿——连正经造车的零头都不够。
第三个是技术积累深度。华为有智能驾驶、鸿蒙座舱、三电系统。小米有完整的消费电子生态和软件能力。追觅有什么?高速马达?扫地机器人算法?这些和整车制造的距离比想象的远得多。
跨界造车的门槛,看起来低实际上很高。不是有钱或有技术就能造——得有足够多的钱、足够深的技术积累、足够强的供应链能力,外加足够好的运气。
为什么跨界造车潮正在退去?原因很简单:钱烧完了,故事讲不动了。前几年新能源火的时候,PPT 造车也能融资。现在市场格局成型,头部优势越来越明显,后来者突围难度指数级上升。价格战也把利润压到了极致,新进入者根本赚不到钱。
给想跨界造车的科技公司三个忠告。第一,想清楚你到底有什么。是技术、是钱、是渠道还是品牌?如果什么都没有只是有钱,钱很快会烧完的。第二,不要一上来就对标布加迪。先造一辆能卖的车,再造一辆好卖的车。第三,知道什么时候止损。发现不对就及时收手,追觅 10 个月就止损,其实还算清醒。
风口上猪都能飞,风停了摔死的都是没长翅膀的。
8 月 27 日,追觅向媒体发来苏州吴中扫地机工厂的产线视频和照片,证明主营业务正常。几百公里外,追觅造车项目的办公区已大面积空置。曾经灯火通明的研发室、挤满工程师的工位——都成了过去时。
一年前,这里承载着对标布加迪的梦想。
一年后,梦想碎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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